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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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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6

謝無戚七號攥緊手中匕首,他此時距離出口最近,若以他的身手想要逃脫並非難事。

但這一刻他卻反常的猶豫了。

大巫此行就是為了“誘騙”無瑕者回到阿那山重塑濯靈淵靈泉靈脈,所以無瑕者絕不能在此時此地死去!

謝無戚七號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他折返回頭,貼地滑行避開破空襲來的邪祟觸手的同時上舉手中匕首,直接將這條粗壯觸手一分為二,腥臭鮮血淋了他滿臉滿身,他顧不得其他,縱身跳入浪濤起伏的雲霆湖。

湖水中一抹月白衣角在撲騰掙紮,謝無戚水性極好,他深吸一口氣潛游過去,終於抓住江洄這個旱鴨子的手臂。

腰間一緊,熟悉的鈴鐺聲在耳邊響起,江洄驚訝謝無戚七號竟會折返回來救自己,冰冷湖水中有什麽東西在疾速接近,他睜大眼,手忙腳亂伸手比劃:“快躲開!”

回應江洄的卻是謝無戚七號推開的手,他身形巨震,一截帶著倒刺獠牙的血紅觸手自他胸口鉆出,一大團鮮血迅速漫開,模糊了江洄的眼。

謝無戚七號深深看了江洄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著什麽。

說什麽呢?

你們金陵人都那麽不靠譜?

還是你們金陵人都那麽愛逞強?

江洄不得而知。

越來越多的邪祟觸手在靠近,似要將兩人裹成一顆巨大的繭,江洄被拖著向漆黑湖底不停下墜,絞緊的邪祟觸手似要將胸肺裏最後一點空氣擠壓榨幹,他口鼻冒出一連串氣泡,再也支撐不住,與重傷昏迷的謝無戚七號一同沈入深深湖底。

幽暗地下室,精美水晶吊燈微晃了一下,角落裏黑影綽綽,窸窸窣窣隨著光影的變化而流動。

蘇瑾自棺槨邊睜開眼,下一刻猛一偏頭,出手疾如閃電,右手五指屈爪抓向一側,一條血紅觸手被他猛然扼住,白銀色的火焰燃起,觸手尖端掙紮扭動著,瞬間變作湮塵散去。

蘇瑾垂下手,腳下黑影立即如流水般逆流而上,似一只巨大的黑色蛞蝓,一點點舔舐吸食他指間的黑色碎屑。

“閣下終於舍得醒了?”

一只纖瘦蒼白的手搭上棺槨邊沿,裏面的人半坐起身,墨黑長發滑落肩頭,此人左眼眼瞳漆黑幾近沒有眼白,右眼卻眼白極大,唯有一副黑白陰陽魚首尾相銜的圖案代替了眼瞳的存在。

謝無戚五號微笑,黑白眼瞳妖異詭秘:“蘇家主,好久不見。”

蘇瑾單手輕輕叩擊腿側,腳下黑影如山巒起伏,流水般圍著棺槨一圈流淌,“是啊,距離上次見面,不知不覺,竟已過了九百多年,閣下該如何稱呼?謝無戚,亦或是——濯靈淵?”

謝無戚五號從容不動,右眼黑白陰陽雙魚卻倏地竄起擺尾游動。

末了,他低笑一聲:“任君自決,天地生陰陽,陰陽化清濁,清濁二氣本就源自濯靈淵靈泉靈脈,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所以無瑕者是我,無垢身亦是我。”

蘇瑾淡然頷首,並不言語。

占據謝無戚五號分身軀殼的濯靈淵意識體道:”蘇家主似乎對我的出現並不意外。”

蘇瑾道:“閣下怕是為迷障而來,怎麽,現下裏面如何?”

“我讓渡了一部分操控權。”濯靈淵意識體勾唇:“現下迷障裏怕是熱鬧的很。”

蘇瑾神色淡淡:“是麽。”

濯靈淵意識體道:“你應該高興才是,萬丈迷障纏身,九百多年間殫精竭慮夙夜不能寐,若濯靈淵重啟,以蘇家主的手段,如今修行者之中無人可左其右。屆時,清氣滿溢濁氣下沈,您也再也不必為迷障心魔憂惱。”

蘇瑾不為所動,仍是那副樣子,安然有度。

濯靈淵意識體又道:“蘇家主好手段,您早料到我會通過這具分身人格意識吞噬無垢身,所以先一步對他下了蠱,將其餘人格分身意識藏進迷障深處,倒叫我一番好找。”

蘇瑾道:“哦,那你現在找到他們了嗎?”

濯靈淵意識體微笑道:“那是自然,傀儡已經探到他們的位置所在,眼下無瑕者與無垢身的一部分意識應是已經在傀儡的身體裏融合了吧?不過……那裏畢竟是蘇家主您的迷障主場,所謂互惠互利……我們不如心平氣和好好談一談合作如何?”

“合作?”

蘇瑾低頭理了理身上藏藍色的法蘭絨睡袍衣襟,消瘦臉頰沈進一片嶙峋陰影,“合作”兩個字在他齒間冷冷滑了一圈。

濯靈淵意識體妖異笑容一滯——蘇瑾不知何時已經屈指成爪探進“謝無戚五號”胸膛,他俯身前傾,眼底壓制的不耐終於傾瀉而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我最煩這張臉,所以你確定要頂著這樣一張臉與我談合作?”

胸口鮮血汩汩而出,濯靈淵意識體面上微笑弧度不變,“如果蘇家主不喜歡這張臉,嗯……那這張臉又如何呢?”

謝無戚五號五官在瞬息之間融化又重聚成另外一張臉,這張臉有著平緩柔和的眉、清潤如玉的眼,微微一笑時,眼底浮起兩彎淺淺臥蠶——“蘇雲時”歪了歪頭,似無奈又似嫌棄般眨眨眼:“不知這張臉,蘇家主可否喜愛?”

胸腔跳動的心臟被狠狠捏緊,“蘇雲時”臉色霎時雪白,額頭冷汗生動的齊刷刷滾落:“哦,看來,蘇家主喜愛的——”

他話音驟停,銀白發絲垂落,遮住蘇瑾幽沈冷戾的眉眼,蘇瑾徒手捏碎“蘇雲時”的心臟,下一瞬圍在周遭一圈的黑影齊齊仰頭無聲嘶吼,似一場獻祭,張開森森利齒,爭先恐後撲向已經“死去”的“蘇雲時”。

這場面明明什麽聲音都沒有,但踮著腳正準備逃走的李宣寶驀地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打了個冷顫,邁開的腳轉了個圈,又老實收了回來,緊緊摟住已經奓毛發抖的李二寶。

濯靈淵意識體被黑影撕碎,塵毫不留,巨大棺槨內只於一片淩虐血跡斑斑狼藉。黑影重歸安靜,侍立棺槨一圈,忽地,最遠處一直黑影突然扭過頭,沒有五官的臉上出現靈力漩渦流動,黑白雙魚首尾相銜緩緩游動。

如擊鼓傳花,接著是第二只黑影突然扭過頭看過來,然後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每只黑影面上出現的陰陽雙魚後又會極快消失,出現在下一只黑影面上,陰陽雙魚以快速而詭異的方式接近蘇瑾,蘇瑾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擦著右手手上的血跡,他動作慢條斯理,低垂眼睫,不知在想著什麽。

陰陽雙魚仍在圍繞棺槨一圈的黑影身上玩擊鼓傳花,忽然,陰陽雙魚出現在距離蘇瑾最近的那只黑影身上,又極快消失不見。

“抓到你了。”

一灘黑影自蘇瑾腳下影子裏魚躍而出,猛然鉆進影子之中,影子如水開沸騰,直至達到頂點又倏地歸於平靜。蘇瑾姿態不變,仍垂眸一點一點擦拭著指間的血跡,只是再擡眼時,左眼眼瞳竟變成了黑白陰陽雙魚圖形。

棺槨周圍一圈的黑影齊齊埋頭肩膀顫動,似是懼怕極了。

沙發這邊,李宣寶感受到周遭威壓陡變,差點膝蓋一軟跪下來,他喃喃道:“濯靈淵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蘇老家主……”

話分兩頭,迷障內突然一陣天地震動,湖水震蕩,孩童的聲音突兀在耳邊響起,尖細刺耳,江洄發現周遭湖水消失,身形如墜半空,他看見幾個半大的孩童在空地上圍成一圈,對著圈內的什麽人指指點點。

“大家快看!山鬼的孩子!山鬼的孩子又來了!”

“噓,我阿爸說小六不是山鬼的孩子,他是家主和他妹妹生的孩子。”

“什麽?家主和他妹妹?那豈不是……亂來?!”

“是□□!不是亂來!”

一個個子高瘦的孩童雙手抱臂,嗤笑:“有什麽區別?山鬼的孩子!兄妹□□之子!”

其他孩童做了個嫌棄的動作,“山鬼的孩子!兄妹□□之子!”

一群看不清臉的孩童手拉手轉圈圈,江洄這才發現圈內竟是一個體型瘦小的孩子,他看不下去,下意識清喝一聲:“你們在做什麽?!”

孩童立即驚做鳥獸散,他們身影如點點螢火消失,抱頭蹲在地上的瘦小孩子擡起頭,赫然是謝無戚七號的裝扮和模樣。

突然,謝無戚七號身邊多了一道窄小的鐵牢籠,布滿傷痕的小手抓住鐵籠子圍欄,他四下張望,一雙漆黑眼瞳盡是死氣沈沈。

這時一塊黑布兜頭罩在鐵籠子上,空地之上接著又出現了同樣五個罩著黑布的鐵籠子,頭纏布帕腰佩銀彎刀的村寨人擡著籠子一個接一個離開,江洄身形不受控制跟著飄過去。

第一個籠子被打開,從裏面爬出一個骨瘦嶙峋的幼童,幼童雙眼蒙著白翳,辯不清身份的高大男人右手掌心渡出汩汩濁氣,灌入幼童天靈蓋,幼童承受不住,尖叫,哭嚎,眼球上翻暈了過去。

濁氣灌到一半,幼童身體無端開始變形生出血紅的邪祟觸手,高大男人搖頭,一揮手,立即有人上前將已經邪祟化的幼童丟進身後濯靈淵。

“撲咚。”

漣漪蕩起,這回江洄發現自己的視角變得很低很低,他看不見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四肢,只覺身形激蕩,汙濁黏膩的濁氣纏上來,侵入四肢百骸經脈始終,如跗骨之蛆,驅逐不散。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江洄的身體在不斷下墜、下墜,頭頂清澈泉水變得灰暗渾濁,他看見世間清氣靈氣激蕩,忽地化作一條純白陽魚,與濁氣化作的黑色純黑陰魚首尾追逐,相生相伴相殺相克。

然,濁氣盛,而清氣衰。

陰魚森森利齒,陽魚很快遍體鱗傷血跡斑斑。

那邊如獻祭般的儀式終於輪到了謝無戚七號,高大男人的大手覆在小小的謝無戚七號頭頂,濁氣灌頂,謝無戚七號因痛苦扭曲掙紮的臉在黑霧間時隱時現。

約莫一刻鐘左右,頭戴森森獸骨的嘎相大巫忽然出現,他擡臂,手腕略微揮動,身後立即有人上前解開鐵籠。

“可以了。”大巫對著身形高大的男人打著手勢道:“家主,與無瑕者定下婚約的人便是他了。”

謝氏一族家主謝淮思隱在一片陰翳中,看不清面貌,只是略微點頭。他垂首望向痛苦縮瑟成一團的小兒子,目光深且沈,悲喜難辯。

大巫比劃道:“待無垢身早日生成,尋回無瑕者,獻上無瑕者與無垢身,屆時必能重塑濯靈淵。”

接下來,江洄一路瞧見謝無戚七號的變化,見他十年如一日的被渾濁靈氣灌溉洗練,在渾濁靈氣與迷障中受盡百般苦痛萬般折磨,直至不再因大量邪祟迷障入體而失智,一步一步,一點一點,逐漸不再情緒外露,在某一日徹底取代曾經的上一任家主,成為新的謝氏一族的家主。

石頭寨中,是又一幕幕往事重演,已經是謝氏家主的謝無戚七號帶著手下突襲已經淪為邪祟之身背地謀劃叛亂的謝無冕,面無表情斬下他最後一顆頭顱,忽地擡眼瞧向江洄所處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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