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障4

關燈
迷障4

一夜無夢。

第二日一大早,躲了一晚上的謝無戚七號終於舍得踏出房門,江洄系在腰間的鈴鐺果然“叮鈴”一聲輕響,且這聲音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他一大早就讓青羽去後廚準備好了吃的,見人露面了,手別在身後對青羽打手勢,青羽見狀腿腳麻利地跑走了。

兩個陌生人要建立信任,主要步驟有三點,第一:恰到好處的熱情;第二:態度真誠交友;第三:長期的穩定互動。

鑒於第一點,江洄擡腳迎上,角度恰到好處地攔住謝無戚七號去路,語氣誇張的熱情:“小六,早呀,到了新地方一定不習慣吧,昨晚睡得如何?可還適應?”

謝無戚七號眉間堆起細紋,不知是對“小六”這個稱呼不喜,還是對“熱情洋溢”的“未婚夫”不待見,總之臉色肉眼的不好看,回答的語氣也格外冷淡:“尚可。”

見青羽拎著兩個食盒回來了,江洄對謝無戚七號的冷臉選擇性視而不見,拉著對方的袖子往飯桌方向走:“餓了吧?”

江洄不由分說把人摁在飯桌前,又飛快給人手裏塞了一雙筷子,“我一大早特意讓後廚準備的吃的,快嘗嘗看,都是你愛吃的。”

謝無戚七號忽地撩起眼皮看過來,“你怎麽知道這些都是我愛吃的?”

江洄嘴邊笑意一僵,快速掃了一眼飯菜,擺在飯桌上的是幾樣清爽小菜,外加一道腌篤鮮,小火慢燉,湯色乳白,味道醇厚。這些菜都是按謝無戚還是小六時喜愛的口味做的,他心想難道人格分身意識不同,這小子連口味也變了?

江洄以拳抵唇“咳”了一聲:“這個嘛,我猜的,呵呵。”

“哦?是麽?”謝無戚七號一連兩個疑問句,定定瞧了江洄半晌,只把人瞧的後背出汗。

江洄不自在變了下坐姿,藏在袖子裏的手已經開始摸索昨夜蘇瑾給的那個鈴鐺。

好一會兒,對面那人方才輕扯嘴角微笑:“蘇公子猜的倒挺準的。”

呼……

江洄心底暗暗吐氣,提起的蘋果肌都開始僵硬:“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喜歡你就多吃點。”

謝無戚七號提起筷子吃飯,青羽從食盒最下面取出一碗黑峻峻的湯藥,放在江洄面前,江洄暗皺了下眉,青羽又盛出一小碗冒著熱氣的甜粥,放置在一邊。

默不吭聲吃飯的謝無戚七號似是無意問了一句:“怎麽一大早就喝藥?”

青羽似打開了話匣子:“雲時少爺自幼身子骨弱,那年大巫師占蔔雖尋到命定之人結下命契……也就是謝公子您,但最後一步尚未完成,所以時常還要日日以湯藥滋補著。”

謝無戚七號擡眼望向對面,很快又收回視線,不再說話了。

江洄察覺到那道視線,不知道這廝心裏在琢磨什麽,面前湯藥冒著熱氣,長痛不如短痛,他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被苦的差點忍不住齜牙咧嘴,但為了人設不能崩,硬生生憋的雲淡風輕,只是喝甜粥的動作不易察覺的急切了不少。

謝無戚七號視線在這主仆二人之間轉過一圈,眼底流光晦暗。

君子有道,食不言寢不語,這一頓飯吃的安靜,用過早飯,謝無戚擱下筷子起身離去,江洄著急咽下嘴裏最後一口湯,還未來得及開口,翻飛的靛藍色衣角已經快速消失在大門拐角。

“哎小六……”

江洄嘆氣地收回爾康手,如果攻略謝無戚七號有進度條,到現在為止他怕是連1%都達不到。

接下來幾日,江洄被迫態度熱情洋溢,費盡心思的“追人”,具體操作如下——

在拐角“偶然”偶遇時,江洄搖著折扇,“哎呀”一聲:“真是好巧,今日風和日麗,小六你要不要一起逛逛花園?”

謝無戚七號冷淡答:“不必,我還有事。”

無情轉身離去。

江洄收起折扇追上去,“哎,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

回應他的是謝無戚七號飛快離去的背影。

第一回合,卒。

夜深人靜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離家千裏,想必輾轉反側孤枕難眠,正是適合送溫暖的時候。於是江洄拎著早有準備的食盒敲響隔壁房門,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六,你睡了嗎?”

屋內無人應答。

江洄又敲了敲門框,這回用的力氣大了不少,“我知道你沒睡,燈還亮著呢?”

回應他的是驟然熄滅的燭火。

江洄敲門的手頓住半空,他幾度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來個雪姨敲門!

碰了一鼻子灰,氣得江洄拎著食盒回去,氣鼓鼓地把那盅甜湯一口氣喝了個幹凈。

第二回合,卒。

氣得一晚上沒睡好的江洄一大早去堵門:“嗨,小六,好巧我正要找你——”

剛踏出門檻的謝無戚七號立即收回腳,關上了門。

江洄:“……”

第三回合,卒。

江洄微笑:“小六,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謝無戚七號,“多謝,不要。”

面無表情,轉身就走。

江洄咬牙微笑:“小六,要不要一起去——”

謝無戚七號,“多謝,不要。”

面無表情,轉身離去。

江洄狠狠磨牙然後微笑:“小六,要不要——”

謝無戚七號,“多謝,不要。”

面無表情,轉身離去。

第四回合,卒。

第五回合,卒。

第六回合,卒。

第七回合,卒。

第八回合……

江洄把自己面朝下砸進厚厚錦被中,抱著被子“嗷嗷嗷”悶聲發洩了半天。發洩完心中郁氣,他猛地擡起頭,兩眼半瞇起來。

幾次三番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絕,縱然臉皮厚如城墻,他的耐心也已經極度告罄。

於是當夜,江洄折了一條柳枝,靠在謝無戚七號屋子窗外吹小曲,從小星星、兩只老虎、小兔子乖乖,一直吹到茉莉花,最後實在懶得換了,把上次那首“情歌”顛來倒去顛三倒四地吹了大半夜。

最終,屋內倏地一聲悶響,一陣急促腳步聲快速靠近,腰間鈴鐺“叮鈴”一聲響的同時,雕花木窗被從內向外猛地推開,露出謝無戚七號長發披散一張又冷又臭的冰山臉:“你到底要做什麽?”

江洄頭也不擡回了句“多謝,不要。”

然後繼續生動地吹奏了起來。

阿那山的情歌曲調動聽悅耳又帶有三分寂寥惆悵,眼下被江洄吹的活像恭喜發財歡快不已,一只手從窗內伸出握住江洄手腕,江洄手指一抖,嘴邊那個音隨即扭著腰地劈了音。

謝無戚七號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他冷聲道,“蘇雲時!”

“咋的了?”江洄手腕掙了一下沒掙開,單薄眼皮揚起,斜挑著瞧過去:“謝公子有何指教?”

謝無戚七號臉色黑的好似鍋底灰,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咬牙切齒:“你到底要做什麽?!”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江洄做事向來秉著“凡事要留三分餘地”的理念,於是他順驢下坡,見好就收:“明日、哦不,今日中午記得過來一起吃飯。”

謝無戚七號額角青筋狠跳,“就為了這個?”

“當然不。”江洄把玩著手中柳枝,翠綠柳葉在他修長指尖繞了個圈,“午飯後再陪我去乘畫舫游湖。”

謝無戚七號的回應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好,現在可以勞煩蘇少爺消停下來,回去歇息了?”

“當然——”江洄話音拖長,故意轉了一圈,“當然可以。”

當著謝無戚七號的面,江洄把那截沒用完的柳葉隨手一丟,離去前甚至心情甚好地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微笑道:“晚安。”

嘿,圓溜溜的,手感真不錯。

回應他的是“砰”地闔上的雕花木窗。

此聲猶如仙樂悅耳,江洄大搖大擺離去,心情愉悅。

當日午飯豐盛異常,配著謝無戚七號堪比千山雪的冷臉佐菜,江洄全程笑瞇瞇地吃著,連平日裏不喜的苦藥湯子,也分外甜了不少。

飯後,距離約定出門的時間尚早,謝無戚七號放下筷子,起身離去。

江洄喝著甜湯,不忘對著他的背影提醒道:“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未時去尋你。”

謝無戚七號腳步未停,聲音冷冷:“知道了。”

出了閑庭小築,謝無戚七號去往嘎相大巫他們居住的客房,大巫正立於窗邊賞花,他面上獸骨面具未除,聞聲回頭打了個手勢:“怎麽這時來了?”

謝無戚七號亦回以手語:“大巫,何時啟程離開金陵?”

獸骨面具後大巫似是在笑,“發生了何事?”

謝無戚七號沈默半晌,最終擡手比劃道:“謝氏旁支虎狼之心久矣,若我們離開阿那山時間太久了,恐生枝節。”

大巫淡然道:“無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怕他們亂,就怕他們不亂。”

多年來,鎮守濯靈淵的崇丘邑謝氏一族內亂不止,以阿那山為主,謝氏旁支對謝淮思家主之位虎視眈眈,若不是十年前嘎相大巫協助家主掃平內亂撥亂反正,怕是謝氏一族家主之位早已易主。

在阿那山,嘎相大巫地位幾乎與家主對等,謝無戚七號知道大巫從不輕率做決定,況且他們此番外出金陵,實是為了另一件更為重要之事。

大巫道:“你與蘇氏少主乃命定之人,二人又自幼結下婚姻命契,要趁著這些日子多多聯絡感情,此番最好可以將他帶回阿那山完成命契婚姻最後一步。”

謝無戚七號垂首靜立:“可是蘇雲時如今才五通靈竅。”

大巫言語中暗含警告:“這個不是你需要擔憂之事,無瑕者乃先天靈竅通達者,若想要七竅靈通,並非難事,你要做的,是怎麽把人順利帶回阿那山。”

謝無戚遂不再多言。

謝氏一族世代鎮守在崇丘邑濯靈淵一帶,只是除了阿那山謝氏家主與嘎相大巫幾人,外界幾乎無人知曉,濯靈淵通往崇丘邑的靈脈突然在近年間呈現枯竭之相,唯有阿那山靈泉陣眼正常運轉,這也是主脈與旁支紛爭的緣由所在。謝氏一族修行方式本異於尋常,靈脈式微,首當其沖受到影響的就是以自身邪祟迷障同化族人的謝淮思。這幾年族人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非人化的狀況也已經越來越多。

嘎相大巫他們此行,表面上是為了一個完成命契婚姻最後一個步驟而來,實則是為了將無瑕者帶回阿那山。因為只有獻祭無瑕者與無垢身,方能重塑崇丘邑,重塑濯靈淵靈脈。

謝無戚七號不語,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詰問:真的要為了崇丘邑涉及無辜之人的性命嗎?但這個疑問很快又被一股思緒疾速壓下,那思緒仿佛不可撼動的天地條律,神聖莊重不可違逆:你出自謝氏一族,為了氏族延續穩定,是身為無垢身的天性職責!

告別大巫,那日在路口等他的年輕人巖剛擠眉弄眼,用蹩腳的金陵話說道:“你的,心上人,在找你。”

順著巖剛所指方向看去,院落大門邊上,果然有一人正向門內探頭探腦,自以為沒人發現,實則一截月白衣角露在門檻衣角,一眼就知道是誰在那裏。謝無戚七號緊緊蹙眉,擡腿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那邊江洄半瞇著眼,大老遠瞧見那抹靛藍色身影,撩起衣袍下擺跟上去:“哎哎哎,走那麽快做什麽?你是不是忘了你答應我的。”

誰知謝無戚七號反而越走越快,江洄大步跑過去,耳邊鈴鐺輕響,終於把人追上,他氣息不穩:“哎,我叫你呢?怎麽不理人?又想我半夜在你窗外外面給你吹曲子了是吧?”

袖子被人拉住,謝無戚七號冷臉回頭:“不是要出門游湖?”

語氣那麽沖?心情不好?

江洄一滯,暗暗覷著對方的神色,可惜沒能從眼前這張欺霜賽雪的臉上瞧出什麽具體情況。

不遠處一扇雕花木窗忽然被人從裏面“篤篤”輕敲了兩下,靜默一瞬,謝無戚七號一側臉腮線條咬緊起伏,“那還不快走,大門不就在那裏?”

江洄瞧他冷著臉,又不太像是欣然應邀之態,他心裏忍不住嘀咕:次次熱臉貼冷屁股,這個人格分身怎麽這樣難搞?

經過窗邊時,江洄腰間鈴鐺隨動作與玉佩磕在一起,那聲輕響幾乎微不可聞。

乘著馬車出了蘇府,一路上謝無戚七號閉目養神,任江洄東扯西拉找了半天話題也兩耳不聞窗外事。

江洄被氣到,狠狠灌了大半壺茶水,索性也閉口不言。

到了渡口附近的小吃長街,青羽去栓馬車,江洄背手走在前面,九百多年了,從前不曾細看,如今再瞧著這些熟悉的人和物,倒也挺新奇。他邊看邊買了不少吃食,試圖投餵給謝無戚七號,但這人都以一副十分冷淡且不失禮貌的拒絕了。

“小六,要不要吃酥油果子?”

“不要,多謝。”

“小六,要不要吃蟹粉蒸包?”

“不要,多謝。”

“小六,要不要吃紅糖糍耙?”

“不要,多謝。”

江洄無奈,忽然看見有阿公挑著扁擔賣篙草粑粑的,這個他以前曾在阿那山吃過,心想著家鄉美食,這回謝無戚七號不應該拒絕了吧,誰料他剛拿起一團油紙包好的篙草粑粑,還沒開口,那邊謝無戚七號已經下意識再次拒絕:“不要,多謝。”

江洄:“……”

這看來昨夜吹的曲子還不夠,他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道:“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麽知道是給你吃的?”

謝無戚七號平靜掃來一眼,語氣甚至平鋪直敘:“你們金陵人都是這樣聒噪多話的麽?”

江洄:“……”

這言下之意是在嫌他吵鬧?

江洄氣惱,江洄深呼吸,江洄把手裏剛買的篙草粑粑丟進了身後青羽的懷裏。青羽撲閃撲閃兩眼,腮幫子鼓鼓囊囊,說話口齒不清,茫然道:“勺也,折哥也似給窩癡的啊?”

不遷怒於人是江洄最後還能維持的一點教養,他再次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對,給你吃,等下你自己回去,不用跟著我們了。”

“可是,”青羽費勁咽下嘴裏的紅糖糍耙:“近日城裏有邪祟作亂,恐不安全……”

江洄淡然道:“城內日夜有護衛隊巡邏,不必擔憂。”

近十日來,聽聞金陵城中出現了一只專吸食靈竅修為的邪祟,血紅觸手,行蹤詭秘,行事殘忍暴戾,且被禍害的修行者被邪祟迷障汙染亦淪為新的邪祟,短短數日已發生了七八起,城內人心惶惶,若不是蘇氏子弟成立的護衛隊日夜嚴加管控巡邏,怕是不到半個月金陵便會淪為一座死城。

江洄懷疑這只邪祟是那日逃走的謝無冕,所以今日出門就是為了試試看能不能將那其引出來,為了以防萬一,還特意拐上了謝無戚七號這個鋸嘴葫蘆。

青羽還想說什麽,但他只是迷障邪祟意識化身的一員,聽命行事是本能,最後抱著懷裏一堆吃的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金陵引青川江為護城河,護城河東匯雲霆湖,湖光美景兩相和,兩岸山川草木蔥蘢,時常有畫舫劃過湖面,舟行碧波之上,好似畫中游。

到了雲霆湖,江洄情緒已經平和下來,只是接連幾次好意被拂,饒是他脾氣再好,也做不到先前那般熱絡,他收起折扇,向著船上一指,“請吧,謝公子。”

謝無戚七號身形高瘦挺拔,好似山間一竿翠竹,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巍然不動,對此神色不變,擡步登上了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