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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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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3

作為金陵城地位最高的氏族,蘇府很大,其建築風格古樸典雅,粉墻黛瓦飛檐翹角,青石板磚鋪就的小路曲徑通幽處,雕花的窗,墻後的芭蕉,經過長廊時,廊下銅鈴在風中輕響。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走在前面的謝無戚神色高傲而疏冷,似高山間的一捧雪,帶著冰冷的距離感。江洄一時拿不準他的來歷,途經一座石橋時,不小心踩到覆著青苔的鵝卵石,他心中一動,正好借機向一旁的謝無戚倒過去,打算試探一下他的態度——若是順勢扶住自己,那江洄就趁勢道謝,套套近乎拉近下兩人關系。

不料這個謝無戚根本不按江洄預想的出牌,他連眼皮都沒擡,直接側身一閃,江洄撲了個空,若不是及時抓住石橋上的圓柱,他險些一個骨碌滾下橋去。

謝無戚居高臨下看著狼狽扒著石柱的江洄,耳邊銀制耳圈在陽光下光芒耀目,語氣裏聽著關懷但連手似乎都沒打算伸一下:“蘇公子這是怎麽了?”

本著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個道理,江洄拍拍衣服站直身體,將滑落頸邊的一縷頭發甩至肩後,這麽些天了,他還是不太適應這身造型,他把散亂的衣襟整理好,神情自若:“無事,不小心腳滑了一下。”

謝無戚不冷不淡一點頭,“那繼續走吧。”

江洄跟上去,順勢打開了話頭,特意沒話找話地問道:“你在家中排行第幾?”

謝無戚:“第六。”

江洄:“那如此我便喚你小六好了,我比你虛長幾歲,你若不介意,可叫我雲時哥哥。”

謝無戚徑直往前走,沒搭這個話茬。

江洄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你之前可曾來過金陵?”

謝無戚:“不曾。”

江洄:“那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現下春夏交替之際,兩岸花開碧波長流,若是坐著畫舫游湖品茶,兩岸美景自是美不勝收。”

謝無戚:“不必,多謝。”

江洄懊惱,又有些不肯放棄,幹笑道:“也是,崇丘邑那邊山水多情,你自小在山裏長大,自然見慣了這些山川美景。”

謝無戚不語。

後面江洄又東南西北的沒話找話閑聊了幾句,但謝無戚這人態度不冷不熱兼之惜字如金,幾個回合下來江洄碰了不少軟釘子,自覺沒趣,於是單方面結束了一問一答的模式。不過他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這個謝無戚,恐怕是最後一個人格分身,姑且就暫定為謝無戚七號好了。

經過一棵柳樹時,江洄隨手折了一枝枝梢低低垂落在石徑小路的柳枝,柳枝細軟,柳枝細嫩,隨手摘下一片葉片,放在嘴邊試了一下,再吹動時那片柳葉已經可以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洄隨意吹了一個曲調,韻律婉轉,誰知剛吹了沒兩句,走在前面的謝無戚七號驀地停下來,回身直直盯著江洄手中的柳葉。江洄見他盯著自己,停下動作,一臉莫名道:“怎麽這樣盯著我?難道你也想玩這個?”

謝無戚七號似是隱忍著什麽,蹙著眉,唇角抿直成一條直線。

江洄把手中柳葉又往前遞了下,“想玩就直說,又不是小孩子,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要直接說出來,不然憋著不出聲別人是猜不到你的心思的。”

謝無戚七號額角狠狠挑了下,終於忍無可忍般惱道:“你們金陵人都這麽不知羞的?”

說罷竟直接甩袖離去,留下江洄一個人一臉懵逼,“怎麽突然就高興了?我又哪裏惹到他了?”

這廝絕對是個面冷心冷,不好相與的。

短暫相處下來,江洄又得出第二個結論。

江洄被遠遠丟在後面,瞧見謝無戚七號埋頭走出園林石徑小路,路口站著一個看著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年輕人沖他擠眉弄眼,嘴裏有模有樣地哼起了方才江洄吹的曲子,被謝無戚七號重重瞪了一眼,用阿那山那邊的語言低聲呵斥了一句什麽,那年輕人方才就此收斂。

年輕人聳聳肩,雖然不再學吹那個曲子,但又動作明顯地伸頭瞧了江洄的方向一眼,黑白分明的眼底的促狹怎麽都遮不住,接著嘴裏又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謝無戚七號點頭表示已經知曉,頭也不回的隨年輕人離去,走之前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被丟在原地的江洄。

江洄就這麽被丟下了。

他撓撓頭,有些莫名其妙。

“嗤。”

身後有人忽然輕嗤一聲,江洄回頭,見一身月白錦緞的蘇瑾雙臂抱劍依靠在柳樹下,碧絲絳絳,開口儼然一副刻板印象的高冷毒舌:“那是阿那山阿哥吹給阿妹求愛的曲子,第一次見面你就對他吹這個,雖有婚約命契在身,未免也太過唐突冒昧,他要是個女的,怕是得當場拿刀砍你才對。”

啊?

江洄摸摸鼻子,記憶覆蘇,終於想起這曲子來自哪裏,明昌二十二年,他被謝無戚半路擄到阿那山後,在某一日夜裏偶然聽到有人在吹,覺得動聽悅耳又帶有三分寂寥惆悵,無意中便記下了,沒想到那竟然是首求愛的曲子。這回縱然江洄臉皮厚如城墻,也禁不住尷尬起來。

“這、這也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啊。”江洄嘴硬,“再說這小子脾氣也太大了,一言不合就撂挑子,以後誰能受得了他?”

若不是有礙觀瞻,蘇瑾怕是白眼要翻到後腦殼上去:“他是你未婚夫,這個恐怕要問你了。”

江洄一噎,想想好像確實是這樣,這個不好相與的謝無戚七號,正是迷障背後操控的某部分主體意識強塞給他的未婚夫。想到進入迷障時蘇瑾叮囑過要盡快尋到謝無戚其他人格分身所屬意識,重塑無垢身,他頓時一個頭兩個大——蘇瑾光叫他找尋分身意識,收攏的方法倒是忘記告訴他了!

“哎,那個……”江洄擡頭,剛要想著問問對面的花孔雀,一時又想起此花孔雀非彼花孔雀,沖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蘇瑾疑惑揚起眉梢:“蘇大少爺又有何指教?”

江洄哽住,沒好氣道:“找你指教你指教的來麽?”

蘇瑾放下劍:“嘿——我說你是不是想挑事?”

江洄轉頭就走,完全不想理會這個迷障內因某些刻板印象而存在的蘇瑾。他邊走邊埋頭思索著該怎麽才能聯系到外界的蘇瑾,柳枝紛紛隨風蕩在眼前,一時迷亂視線,他撇過頭欲躲開撩人的柳葉,眼角餘光不經意一瞥,見方才還要擼起袖子拔劍的蘇瑾長身玉立於柳樹下,目光沈靜淡然,環抱的長劍被單手拄在身側。

江洄把玩著袖中黑烏金兇獸匕首手柄紋路,神情若有所思。

謝氏一族的人要在金陵短暫停留幾日,可能出於讓江洄和謝無戚七號拉近關系發展考慮,謝無戚七號被安排在閑庭小築住下。江洄故意把人安排在以前小六住的房間,就在他的隔壁,但一直到晚飯時謝無戚七號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有出來,顯然白日時被氣得不輕。

江洄目前有些顧不上他,待到入夜,他找個借口打發走要留下守夜的青羽,熄燈後等了一會兒,才翻窗跳出去,摸黑去往蘇瑾居住的院落。

他要驗證心中一個想法。

少時蘇瑾居住在松棲院,松為雅士象征,棲含歸隱靜謐之意,因此“松棲”二字十分暗合“鶴立公子”雅名在外的的裝X格調。

江洄沒有敲門,握緊手中黑烏金兇獸匕首,刀尖借巧力挑開雕花木窗,他側身翻進去,雙腳還未落地,暗處一泓雪亮劍影已斜劈而來。

“錚——”

黑烏金兇獸匕首和長劍悍然對上,江洄虎口被震得發麻,他手腕扭動反手橫斬,利刃破空尖嘯,對面那人已一個後仰躲閃開,不料後腰撞到方桌,震動一桌瓷器茶具。江洄乘勢而上,攥住對方衣領,匕首在掌心橫甩一圈,反握匕首正下直刺,對面那人截住緊扣江洄手腕,不緊不慢低喝一聲:“好了,差不多行了。”

方桌上一簇火苗倏地無火自燃,燭火幽幽,映照出江洄松了一口氣的臉,“白日裏真的是你?怎麽進來的這樣遲?”

“我是與你一同進入迷障的,外界與迷障內時間流速差異太大,被沖散了。”原本的蘇瑾顯然已經打算就寢了,黑發披散,潔白寢衣因方才一番打鬥領口淩亂微敞,他拂開江洄攥著自己衣領的手,收劍回鞘,“你應該已經發現這迷障不止是我一個人在操控的事了。”

江洄將匕首插回腰側,把自己進入迷障後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那你進入迷障之後,可有遇到謝無戚五號和六號?”

蘇瑾搖頭:“不曾,謝無戚六號這些年從未現身過,謝無戚五號這廝更是狡猾異常,這些年一直游走躲在迷障暗處,極少主動露面,不過——”他勾起唇角,燭光微晃,辨不清神色:“你來了,他必然會忍不住出現的。”

江洄挑眉,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我可沒有當人魚餌的愛好。”

蘇瑾誠然道:“這個由不得你,無論是無垢身還是濯靈淵,無瑕者對於他們來說都存在致命的吸引。”

江洄頓覺自己上了賊船,先前進入迷障的行為有些冒失了。

江洄問道:“那現在這個謝無戚七號你打算咋辦?這個人格分身對我愛理不理的,我只會暴力渡劫邪祟,沒辦法將其困住。”

蘇瑾冷靜道:“稍安勿躁,此間雖是迷障,但個人人格塑造並非虛假,謝無戚七號是一個獨立的人格,目前你需要的是逐漸獲取他的信任,以防日後他與同謝無戚五號一起站在你的對立面,那樣局面會變得棘手不可控。”

江洄不解:“獨立的人格?”

蘇瑾點頭:“是的,他不受限於任何一方主體意識,無論是謝無戚還是謝無戚五號,所以你要靠信任與感情將其‘捕獲’,必要時候,可以采取非常規手段。”

信任和感情?江洄背後忍不住竄起一陣雞皮疙瘩,他搓搓自己的肩膀,這怎麽說的他還要去犧牲色相施展美男計似的。

“那我怎麽知道他信任我多少了?這也沒有個進度條啊?”江洄撓頭,“再者,若是謝無戚五號或者六號半路殺出來,這幾個人格分身都長得一樣,我又該如何區分?”

蘇瑾思索片刻,自袖中取出一物:“此物你貼身收好,謝無戚七塊屍身內各封著一枚山神銅錢,這大概就是人格分身能夠維持獨立人格意識的關鍵所在,若是他們接近你時,山神銅錢的神光自會撞響鈴鐺,此鈴聲只有你能聽見。”

江洄低下頭,掌心多了一枚烏黑無光的鈴鐺,鈴鐺約莫有拇指大小,其內並無鈴舌,竟是個啞鈴。他捏起鈴鐺瞧了瞧,隱約覺得這個鈴鐺十分眼熟,但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只好先把這個啞鈴塞進懷裏,妥善保管好。

“我不便在此地久留。”蘇瑾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我若進入迷障,會提前告訴你。”

略一停頓,蘇瑾又不放心叮囑道:“你也該回去了,此間迷障已不在我完全掌控之中,小雲,你見機行事,勿要觸動迷障準則,必要時我會找機會幫你。”

迷障內的行事自有一番準則規則,江洄確實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因為按照以往慣例,青羽會在子時進門給外間的小爐子添些碳火讓茶水保持溫熱,若是發現他不在裏間榻上,怕是會多生事端。

江洄離去前又問道:“那蘇氏和謝氏的婚姻命契怎麽辦?兩個大男人,我總不能真的和他成親吧?”

蘇瑾笑容變得莫測:“你與謝無戚又不是沒有成過親,一回生,二回熟,怕什麽。”

江洄一條腿跨在窗臺上,憤憤然向後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

再見!

身後蘇瑾忽然又輕聲道:“小雲,謹慎行事,勿要致自己於險境。”

江洄嫌棄地揮揮手,裝作語氣不耐道:“別婆婆媽媽弄得生離死別一樣,在外面好好給我護法,我若是哪天不小心在迷障裏嘎了,大不了回頭重開。”

蘇瑾皺眉,“不可,我說過意識受傷有損本體,你切不可抱著這樣的打算行事。”

江洄聳肩:“好吧好吧,我就是這麽說說。”

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會選擇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方法。

雕花木窗在身後闔上,江洄順著連廊一路往閑庭小築跑,在拐彎處差點與拎著茶壺的青羽迎面撞上,他腳尖一轉,貼著墻摸到窗戶,翻窗、脫鞋、蓋被,動作一氣呵成,不料躺下的動作太急,被角掀起的風把塌邊不知何時放置的一支插花的細口瓶給刮倒摔在了地上,幸好腳踏那邊鋪著厚厚毯子,花瓶砸在上面,只發出一聲悶響。

原本輕手輕腳進門,正彎腰給爐子添碳火的的青羽忽地站起身,他也不說話,就這麽兩眼直勾勾地望過來,眼底閃著一星火光,幽黑瘆人。

江洄心跳如雷,打了個哈欠,像是被突然驚醒,困倦地揉揉眼,“怎麽了?什麽東西掉了?”

頓了頓,青羽這才如被再次激活的傀儡,神情鮮活得懊惱道:“這瓶子什麽時候放那裏去了,雲時少爺,都怪我忘記把它拿出去了。”

隔著床帳,江洄聲音含糊:“無事,先去睡吧,明日再收拾也不遲。”

青羽應聲退去。

應付完迷障裏的假青羽,江洄轉身向內側臥,自從進入迷障後,他神經一直緊繃如弦,此刻夜深人靜無人時,方略得片刻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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