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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世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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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世鬼3

右手手腕上那圈手環越勒越緊,江洄根本不敢回頭,他大喊一聲,掙開肩上那雙手就往前跑,半路又撞到了一個人,這回是人,是江北。

江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江洄滿頭冷汗臉色煞白,還以為他怎麽了,也擡腳跟上去:“江洄哥,你去哪裏?”

江洄對江北的叫喚充耳不聞,因為在江北看不見的地方,也有一個人不停在他身後呼喚:“小孩,小孩,你是從哪裏來的?”

那鬼東西又換了個軟軟的幼兒聲調自問自答:“我是從通芒市來的。”

“你要吃棒棒糖嗎?”

“可是我媽媽她不給我吃這些。”

“你吃完再回去,別讓她發現就行。”

江北追著江洄快要跑斷氣了,他停下來捂住肚子:“哎呦我吃飽了跑著肚子疼,別跑了,江洄哥!再前面就是那片墳地了!”

跟著江洄的鬼東西還在不停地絮絮叨叨:“你還喜歡葡萄味的嗎?”

“你走了之後我攢了很多錢,可以給你買很多很多棒棒糖哦。”

江洄眼睛被汗水糊住,他胸腔似著了火快要炸開,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跑到了哪裏。突然腳下一滑,他從河邊欄桿缺了一塊的地方失足掉落,身體順著堤岸一路滾下去,河道已經幹涸,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蘆葦,江洄掉進蘆葦叢,壓倒大片蓬著白絮的蘆葦花。

日月交替,天地在旋轉,江洄被摔得頭暈目眩,他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幼童尖細又洪亮的哭嚎聲,哭著哭著,那人忽然又笑了起來。

十來歲的錢曉潤已經不再光屁股了,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堤岸邊上,手裏是一支已經看不清包裝模樣的棒棒糖,“我今天數學考試提前交卷完成了,老師說只要學習成績好,以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蘆葦叢在夏日炎炎中兀自搖晃,已經初中的錢曉潤背著書包經過這裏,額頭上有一道青紫的傷痕,與之不同的是他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今年暑假只有江教授他們回來了,我問你怎麽沒來,江教授說你在補課,準備考通芒市的重點高中。”

“我記得你說過通芒市很大很大,比離江村還要大,有同學去那邊玩,拍了很多照片,原來通芒市真的很大。”

轉眼又是一年秋天,瑟瑟秋風吹過只穿著單薄高中校服外套的錢曉潤,“我今天又考了全年級第一呢,等到明年夏天高考完,我要去通芒市那邊的大學念書,不知道能不能順便見到你呢?”

錢曉潤習慣性撿起欄桿旁的一個空瓶子,帶他的班主任每年都會盡力幫他申請貧困生補助,寒暑假時他有空也會去鎮上打零工。他在心裏無比熟練地算著自己這幾年攢下的錢,有二十塊的,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很多很多一塊錢一毛錢的硬幣。

這些年,對於錢曉潤來說,通芒市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稱謂,通芒市是他在人生這片迷途之海中的燈塔,是他朝著那年夏天穿著粉白條紋襯衫小孩前進的方向。

他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學習、撿空瓶子撿破爛,一點一點攢下自己向著燈塔前進的基石,可是有一天,在他高考結束回家後,他看見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錢被醉酒的錢作壯從墻角裏翻了出來,被換成了牌桌上眨眼就會輸得一幹二凈的籌碼。

嗆鼻的煙味中,那些錢作壯看不上的一毛錢的硬幣,像一塊塊怎麽也拼不好的迷途之海的拼圖,全部散亂在骯臟灰暗的水泥地上。

錢曉潤幾乎放棄了思考,他氣的渾身發抖,想也沒想撈起書包朝著錢作壯身上砸去!

“你憑什麽拿我的錢!你憑什麽拿我的錢!那是我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錢作壯躲開了,他喝多了酒,也分不清誰是誰了,也抄起酒瓶子打了回去,錢曉潤當時就被打的躺在了地上,有血從腦袋後面淌出來,牌桌上其他幾個人見出了事,嚇得報了警又叫了救護車。

錢曉潤不知為何瘋了一樣從醫院沖出去,像江洄今天這樣一路從堤岸上滾下來,手腕割開流出的血幾乎要把整片蘆葦叢染成紅色。

那股濃烈的仇恨和絕望順著身下被鮮血染紅的蘆葦叢傳進江洄的身體,他的心臟痛的如同被撕成了好幾塊。意識隨著錢曉潤的身體被裝進了棺材,漆黑不見天日,他“聽見”錢作壯在棺材前和誰不停討價還價。

“我兒子可是考上了大學呢,要不是突然……那他……省狀元呢!”

“十五萬,不能再少了……我養他那麽大培養他成績那麽好,花的可不止十五萬。”

“哎行行行,十萬就十萬……可說好了,女大三抱金磚,你閨女可不小了……初中都沒畢業,我還沒替我兒子嫌棄呢。”

死去的錢曉潤被迫和另一副棺材裏的人合葬在一起,他看著那個留著齊劉海看不清面貌的“女生”,驚恐後退:“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為什麽要穿著結婚禮服!我為什麽也穿著這身鬼衣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回通芒市!我要回去!我不要配這什麽冥婚!”

錢曉潤躲進一個看起來非常狹小的地方,外面熊熊烈火燒了起來,濃煙從縫隙裏鉆進來,錢曉潤仿佛有一次被卷進了那場大火裏,火苗舔舐他身上的衣服,燒灼他縮成一團的身體。

“不!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我明明那麽努力了,我明明那麽努力了,為什麽?為什麽!”

這短暫十幾年裏唯一支撐著錢曉潤活下去的信念,是生魂瀕死之際爆發出的對現世的無限留戀與渴望,使錢曉潤掙脫掉狹小空間的束縛,再次逃回了現世。

他成了一只眷世鬼。

被怨念所縛,畫地為牢,年覆一年,日覆一日,他的意識在大火中不停死去,又不停在怨恨中“重生”。

江洄倒在蘆葦叢中,還未從錢曉潤這只眷世鬼短暫一生的迷障中清醒過來,他滿臉都是淚水,單薄眼皮哭的發紅,哭的不停打嗝。

錢曉潤站在一邊,手裏是一支已經被撫摸到原本包裝紙花掉的棒棒糖,目露哀傷地看著他,起伏的音調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煽動和蠱惑。

“對不起,我辜負了與你的約定,我再也去不了通芒市了。”

“你願意留下來,留在這裏陪著我嗎?”

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手環持續收緊,江洄腕骨被勒的發痛,他深吸一口氣,在止不住的哭泣中奮力大喊道:“我——不願意!”

謝無戚你他媽的死哪裏去了?!

四周無風搖晃的蘆葦叢突然成了一副靜止的畫,無數數不清的黑色斑點急雨般猛烈砸在畫面之上,黑色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直至一條條漆黑觸手驀地穿透畫面,將眼前的一切撕扯攪碎,露出眷世鬼迷障偽裝下的陰森墳地。

錢曉潤周身同樣升起一團黑霧,試圖把江洄裹在其中,不料虛空又一道漆黑觸手襲來直接穿透他的胸膛將其身形釘在原地,圍繞在江洄身邊的黑色霧氣迅速消散,江洄的身體轉而被另一道黑霧化作的“大手”直接勾走。

米色毛衣開衫的衣角一閃而過,江洄已經落在遠處,從黑霧裏踏出的謝無戚將他攔腰橫抱在懷裏,他低頭吻掉江洄眼角流下的一滴淚:“為什麽不乖乖聽我的話,嗯?”

江洄終於不再控制不住的哭,他聲音還有些抽噎:“你這是什麽屁話?眷世鬼都到我身後了,你叫我怎麽留在那邊?”

謝無戚嘴角勾起,“好,都是我的錯。”

江洄脫離了眷世鬼的迷障,四肢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他擦掉自己臉上的眼淚,“當然是你的錯。”

刺穿錢曉潤胸口的觸手突然被一道金光炸成碎片,跟著謝無戚一路跟過來的李宣寶從一塊墓碑後面探出頭,對著那金光處喊道:“是山神銅錢!”

“錢曉潤”擡手撫上自己破了一個大洞的胸口,手指所過之處,傷口愈合覆原,他隨手將那支棒棒糖丟掉,臉上笑容神經質地擴大:“你看見這個人那麽悲慘的經歷,明明已經共情到哭的不能自抑,為什麽不願意留下來陪他呢?”

江洄站在地方,右手邊就是刻著錢曉潤名字的墓碑,墓碑上黑白照片裏的錢曉潤眉頭輕皺,冷淡地抿著嘴角。

“因為你不是他,所以再怎麽假裝都會露餡。”

“錢曉潤”饒有興趣地看向那塊墓碑:“哦?哪裏露餡了?”

江洄身體有些站不穩,腰間橫過來一條胳膊扶住了他:“錢曉潤的人生目標分明是考上好的大學逃離總是醉酒打人的父親逃離這裏,但你幾次三番故意曲解、拼接他的話把話題引到我身上,試問我和錢曉潤只在五六歲那年暑假見過一次,他為什麽會對我有這麽深的執念?”

“錢曉潤那麽看重高考,被他爸打傷是真的,被配冥婚也是真的,或許是為了讓我更加身臨其境去同情他,但你錯就錯在不該把我的意識嫁接到錢曉潤身上,讓我和他意識共享,後面你發現了這一點,及時將我的意識抽離,但是我還是看到了,他是高考過後去打暑假工的時候店裏失火被燒死的!這和村裏人告訴我的說法是一樣的!”

明明他已經考上了心心念念的好大學,明明只是為了攢學費生活費才去打工,明明他的人生馬上就能步入光明大道,卻被一場大火把所有希望付諸一炬。

所以心有不甘,所以心中不忿,瀕死之際的絕望憤懣讓他成了眷世鬼,而這只被燒死的眷世鬼,曾經徘徊在通芒市的街頭,江洄被謝氏一族故意放鬼恐嚇時就見過。

“錢曉潤”撫掌拍手,側身躲過謝無戚一道攻擊,身形變形拉長變成另一道高瘦人形,人形隱在一團黑霧裏,“希望下次再見面時,只有你我二人。”

數條漆黑觸手呈合圍之勢將“錢曉潤”困住,“錢曉潤”不緊不慢留下這句話後,身形化霧,消失不見,纏繞在一起的觸手撲了個空,下一秒也隨即化作一陣黑霧追尋而去。

江洄楞住了:“他怎麽也會這招?”

李宣寶從墓碑後跳出來:“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個主體。”

李二寶撲過來抱住江洄大腿,仰頭張開滿是尖牙的嘴無聲微笑,他今天穿著身藏藍色的衛衣套裝,還專門配了兩顆同色系的眼珠子。

江洄摸摸李二寶頭上的薄毛線帽,目光卻落在一旁的謝無戚身上,所以,“錢曉潤”是另一個謝無戚假扮的,剛剛那是第三塊屍身,謝無戚三號。

謝無戚被他盯的沒辦法,附過身湊在江洄耳邊,手指悄悄勾著他的尾指輕晃:“我錯了,江洄哥哥,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裏有我的一部分身體,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才跟過來的。”

江洄對此表示深深懷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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