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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世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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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世鬼4

離開那片墳地,天快黑時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戶上,沒一會兒雨勢逐漸變得密集。

李宣寶在墳地裏和江洄他們短暫碰了下頭,之後又帶著李二寶去追尋謝無戚三號身上的山神銅錢。

江洄、謝無戚和江北三人被安排在一個遠房親戚家的二樓,這家人的兒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來,二樓幾間房空著,江北見江洄眼神掃到自己身上,沒敢吭聲,默默拎著行李箱去了隔壁房間。

關上房門,江洄坐到床邊,雙臂環抱,對著謝無戚一揚下巴:“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謝無戚半跪在他腿邊,微仰著頭:“江洄哥哥……”

江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停,別江洄哥哥了,苦肉計?不好意思我不吃這套,你是不是故意離開,把我當誘餌引出謝無戚三號的?”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謝無戚搖頭,雙手握住他的手指,一腔真誠似要把眼神化成滾燙撩人的水:“我可以隨時感知到所有屍身的異動,但……山神銅錢擾亂了我的意識。”

江洄撓了撓謝無戚的下巴,“好吧,那個謝無戚三號是怎麽回事?你的屍身……怎麽都不聽你的話?”

他記得在艷屍迷障裏,謝無戚還和謝無戚二號大打出手打了一場。

謝無戚低笑:“你可以把這些屍身分別當做不同人格的我,但無論是哪個我,都是本性難移,骨子裏對事物的掌控欲不會改變。”

所以不管哪個謝無戚都想要做那個獨一無二的唯一,因為江洄只有一個,他們每個人都無法接受與他人共享。艷屍迷障裏,若不是擔心誤傷到江洄,謝無戚二號不會那麽容易被他吞噬掉,哪怕他現在每日在主體識海迷障裏浮沈,只要被他找到任何機會,他定會不顧一切反撲將謝無戚吞噬,成為新的主體。

這樣說江洄就理解了,謝無戚二號代表的是欲,那謝無戚三號呢?

“是惡。”謝無戚垂眸親吻江洄手腕上被手環勒紅的地方,他用犬齒叼起那塊柔嫩皮肉,細細啃咬:“人之初,性本惡,被未盡夙願桎梏不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未盡夙願?那會是什麽?

手腕處一陣酥麻電流感直竄後脊,江洄手指忍不住蜷縮:“那你呢?”

謝無戚自下而上撩起眼皮,瀲灩波光從微挑的眼角斜斜掃過來,兩簇密而長的睫毛似兩把羽毛扇,在江洄心口輕輕騷動。

這操作實在是太犯規了!

一瞬間江洄腦海裏蹦出無數個形容詞,他艱難地把這善惑人心的邪祟推開,“別亂來,睡覺。”

謝無戚眨眨眼,乖巧應下:“好。”

熄了燈,江洄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在心裏數著窗外的雨聲,謝無戚一條手臂橫在腰間,也湊過來緊緊偎著。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聲讓江洄不禁響起了在侗州山的時候,那日也是這樣突來的大雨,他和無戚坐在屋檐下,安靜聽雨聲。

江洄小聲問道:“為什麽總是維持著十五六歲的樣子?”

謝無戚在他肩窩處蹭了蹭,語氣旖旎帶著懷念:“我想和你一直留在這一年。”

江洄已經想起了不少關於前世的記憶,後續的發展他還未知,但謝無戚十五六歲這一年,確實是兩人關系相處的最融洽的一年。他那時雖然眼睛“看不見”,但無戚常常伴在左右,做他的眼睛,帶他騎馬坐船,爬山涉水,哪怕是路遙不便之地,因蘇雲時和蘇瑾的一些暗中計劃,無戚也會一路陪著他不辭疲憊。

江洄在雨聲中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陰冷黑暗裏,他身上只穿了一套薄睡衣,冷地搓了搓胳膊:“謝無戚?”

這裏是哪裏?

他在黑暗中毫無方向地走著,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出現一點昏黃的亮光,映出一道身形高瘦的剪影。

江洄對著提著一盞紙燈籠的謝無戚問道:“無戚,我們怎麽會在這裏?”

燈籠迷蒙的光映在謝無戚眼底,他緩緩靠近江洄,那雙漆黑如墨幽不見底的瞳仁閃著奇異的光:“這是我的夢裏,一個只有你我二人的地方。”

江洄雙眼瞪大如見了鬼,頭也不回往回跑,這他娘的是謝無戚三號!他竟然會入夢!

但是無論江洄跑到哪裏,謝無戚三號始終在江洄的一步之遙處提著燈籠等待,他的外貌和夢境之外的謝無戚毫無差別,甚至還穿著那件米色毛衣開衫,輕緩踱步的姿態是那樣從容不迫,像極了某種貓科動物,把嗜血的野性和潛藏在骨子裏的惡念統統掩蓋在一張皮下。

謝無戚三號貓戲老鼠那樣,心情非常美好地看著江洄跑來跑去,直到江洄氣喘籲籲再也跑不動時,才如同一只暗中狩獵的毒蛇般游動過來。

冰冷無比的手像是一條藤蔓纏在江洄腰間,下巴被同樣冰冷的兩根手指挑起,謝無戚三號幽怨地問:“江洄哥哥,你不喜歡我了嗎?”

江洄心裏無奈狂怒:第一次見面就裝鬼嚇我,誰敢喜歡你啊?!

實際上的江洄身體發抖,牙齒和舌頭打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謝無戚三號用著那張和謝無戚同樣的臉,但表情沈冷的一看就讓人頭皮發麻:“可是總有一些不相幹的人來打擾我們,把他們都殺了好不好?”

江洄又把嘴閉上了,他完全摸不懂這個三號的行事風格,生怕他手上一不小心把自己捏死。

謝無戚!別睡了!要被偷家了快醒醒啊!

謝無戚三號湊近了些,兩只黑幽幽的眼珠子似無機質的黑色寶石,冰冷冷毫無人氣:“難道你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嗎?”

“沒關系。”他嘴角上揚,“我還可以變成其他模樣。”

謝無戚三號身形拔高數寸,及腰黑發落滿肩頭,一襲黑衣廣袖比周遭黑暗還要深沈,“這樣呢,可喜歡?”

江洄胡亂點頭,表情看著快要被嚇哭了:“喜歡,喜歡。”

冰冷手指描摹著江洄微微顫抖的唇,謝無戚三號半瞇起眼,“謝無戚他故意帶著你來這裏將我引出來,你不要和他在一起,留下來,留在這裏陪著我好不好?”

“不、不好。”

江洄想也沒想就拒絕,這裏是什麽鬼地方,為什麽謝無戚三號可以拉著自己出入自由,跟自己同床共枕的謝無戚難道就一點都沒發現嗎?

謝無戚在江洄方一被拉入夢境迷障的那一刻立即就醒了,他倏地睜開眼,周身黑霧如颶風般翻湧呼嘯,屬於邪祟的迷障在剎那間覆蓋至整個村子的範圍,起夜撒尿的江北揉了揉眼,表情忽然變得呆滯,雙手垂在身側,靜靜立在原地。

窗戶玻璃上雨水匯集而下的水痕不再流動,喪事大門上飄起的挽聯遲遲未落下,夜幕裏欲要飛往屋檐下躲雨的一只鳥展翅頓在半空……

離江村的萬物都在邪祟迷障中靜止了。

謝無戚二號的反噬也在這一刻突然襲來,主體識海迷障深處的浪頭一道比一道高,被黑色霧氣卷起的無邊海浪立成高墻,一個穿著黑灰色牛仔外套戴著鴨舌帽的人影立在萬頃浪濤之上,是自到了離江村之後反常沈寂下來的謝無戚二號,他神情愉悅,微微勾起嘴角:“連個人都護不住,廢物。”

狂怒的海浪掀起萬丈高墻,似要將這頭頂華蓋推翻扯碎,任謝無戚二號在識海迷障裏翻天覆地,謝無戚無動於衷,他跪在“昏睡”的江洄身側,動作輕柔地將他散亂的額發撥到一邊,細微緊蹙的眉心那裏,像是電池即將耗盡的燈具,隱約有幾點金光隨著呼吸起伏微弱亮起。

謝無戚面無波瀾,“你與他聯手,故意將我引過來,就是為了強行讓他沖開靈竅?”

謝無戚二號在浪尖走動,如閑庭漫步,“這裏的地下殘存著一道靈脈,用來開靈竅最適合不過。”

謝無戚:“那你可有想過,當年他百般籌謀只為毀掉濯靈淵是為了什麽?”

“這個我不管!”謝無戚二號終於撕去從容的假面:“馴屍人口口聲聲為了蠻夷之地,卻只會引他去見嵎夷之地慘狀騙他心甘情願去死;蘇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知曉濯靈淵隱秘結果只能捏著鼻子和謝氏狼狽為奸;謝氏一族更是以身飼邪祟,虎狼環伺,那些年旁支隱忍不發,最後還偷走無垢身妄想重啟濯靈淵!”

“你和他一同祭了濯靈淵又如何?被掠奪的靈氣回歸三川九脈又如何?蘇氏一族滅族的罪有你替他背著,那謝氏一族欺他辱他連他的轉世都不放過時那些被他所救之人又在哪裏?!”

殘缺的人格放大了人性中的某一種性格,諸如謝無戚的惑,謝無戚二號的欲,謝無戚三號的惡,三屍三毒惡欲纏身,九百多年光景流逝,而他們始終一直被留在九百多年前,停滯不前。

謝無戚二號吃吃冷笑:“濯靈淵並未被徹底封印,你應該察覺到了吧,不然謝氏一族的人怎麽還能修行呢?”

謝無戚目光深沈:“你待如何?”

謝無戚二號:“我要他徹底蘇醒過來,這一次,是生是死,都讓他自己抉擇,而不是當年那樣一直被外界推著被迫往前。”

一道稀薄黑霧化作虛影出現在江洄身邊,謝無戚二號握住江洄左手,與另一側同樣握著江洄右手的謝無戚無畏對視,“他要生,我便為他清掃所有障礙,他要死,那我便同他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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