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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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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5

這幾年無戚年歲漸長,性格是越發沈穩內斂了,面具剛摘下那段時間,蘇雲時見他性子沈悶,總是有意逗逗他,這孩子不禁逗,逗的過火時就會抿著嘴怎麽都不吭聲,蘇雲時沒辦法,只能又是好一通哄,等到終於把人哄好了,下次再接著逗。

一開始眼睛看不清也會有許多麻煩,比如石頭門框板凳這般死物,他們在蘇雲時眼裏是模糊的一片黑,蘇雲時自己在閑庭小築四下亂走時,經常會磕著碰著,有次差點掉進池塘裏,無戚沈著臉發了好大一通火,連一向不跟他對付的青羽都被兇的縮成了鵪鶉樣。青羽被無戚訓了一頓後,也不整天小啞巴小啞巴地叫了,默默蹲在墻角畫了幾天圈圈,又沒事人一樣回來了。再後來,只要無戚在,蘇雲時一些束發穿衣的小事都被他大包大攬過去了。

聽蘇瑾說,無戚雖未開靈竅,但身手敏捷了得,蘇陌琰和樊長老會經常帶他一起出去清剿邪祟迷障,一個月前,蘇瑾打算去往金陵北的雲牧川,出發時順手把蘇雲時也帶上了,當時無戚隨樊長老外出在回程路上,蘇雲時給他留了信,不料樊長老臨時那邊有事耽誤了,等到無戚收到信趕到雲牧川,蘇雲時已被廣袤大草原的羈狂冷風兜頭吹了個趔趄——傷寒了。

無戚連夜趕到時,蘇雲時正裹著毛毯盤腿坐在火爐前烤火,毛氈簾子被猛地掀開,灌進來的冷風激的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坐在對面烤幹餅的蘇瑾著急喚了一聲:“哎!他還病著呢,你要幹什麽?”

無戚連人帶毛毯把人打橫抱起,臨走前狠狠瞪了蘇謹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蘇雲時難得見花孔雀吃癟,躲在毛毯下面哈哈笑,不料嗆了風,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

蘇雲時感覺自己被帶到了一處更加避風溫暖的帳篷,從他的眼睛“看”過去,能隱約看到帳篷周圍都是一層厚厚的黑色物體,那些應該是毛氈布一類的東西,帳篷中心有一團赤紅的“火”,形狀看著像爐子。若是把視線再放遠一些,映入蘇雲時“眼睛”裏的就是由無數金色靈氣脈絡起伏交織成的靈氣地圖,無數數不清的細微靈氣脈絡經由南楚以外的三川九脈,被源源不斷匯入東南海的濯靈淵。

無戚把人放在爐子邊後就一言不發,好在他不吭聲蘇雲時也能“看到”他在哪裏,他左右轉了下頭,找到背後那個身體軀幹四肢被籠在一團黑霧裏的人影,人影居高臨下看著他,神情莫測,不辨喜怒。

每個人在蘇雲時眼裏都有顏色,比如青羽是一團淡薄的霧氣,霧氣有時是灰色有時是紅色,大概受心情好壞影響;蘇謹如今是四竅通靈者,他的靈竅中金色夾雜著一縷黑,是這些年一直馴化自身邪祟迷障所致。也有蘇雲時看不清的,諸如蘇氏家主樊長老之輩,他試了很多人,得出的結論是他現在是三竅靈通,比他高出許多的修行者他無法看清。

自謝文修迷障後,無戚在蘇雲時眼裏一直都是一團黑霧籠罩的人影,黑色霧氣似一滴落在水中的墨汁,黑色紋路緩緩流動,時濃時淡。

蘇雲時起身一點點挪過去,先是摸到對方身前冰冷的輕式護身盔甲,夤夜頂風趕路而來,那盔甲寒鐵冷的他手指頭一顫。雙手順著盔甲左右摸索,左右小臂上的護甲完好無損,蘇雲時順著他的手臂順延往下摸到手腕、掌心、指間。

“這回沒有受傷,長進了。”蘇雲時語氣微微帶笑:“我的弓用的可還趁手?”

自那年傷好後,樊長老經常帶無戚外出,短則三五天,長則十天半個月,每次回來後無戚身上都會帶著大大小小的傷,他便把自己的短弰弓給了無戚。

無戚還是不說話,蘇雲時捏捏他的手指,才悶聲道:“不趁手。”

這幾年蘇雲時哄人哄出了經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住的烤地瓜,揭開油紙,地瓜甘甜如蜜的香氣隨熱氣冒出來,蘇雲時把烤地瓜掰成兩半,故意掰的一大一小,他把大塊的遞過去:“嘗嘗?我烤的,專門留給你,蘇瑾都沒給。”

一只手把那大塊的烤地瓜推開,要拿走他手裏這塊小點的,蘇雲時沒讓,自己順勢吹了吹那塊大的,精準地遞到無戚嘴邊,無戚沒辦法,低頭小小咬了一口。

蘇雲時問:“好吃嗎?”

無戚不說話,蘇雲時故技重施再次把烤地瓜往前湊上去,無戚沒辦法,只能又咬了一口。

蘇雲時又笑瞇瞇地問:“好吃嗎?”

無戚這才低聲“嗯”了一聲。

餵完大半塊烤地瓜,人也哄的差不多了。晚間蘇雲時被裹在厚厚的毛毯裏,睡在距離爐子不遠不近的地方,無戚盤腿坐在一邊用鐵鉗撥弄裏面的碳火,蘇雲時時不時低低咳嗽了幾聲,他掀開毛毯一角,“夜裏冷,蘇瑾的人會守夜的,一起睡吧。”

在爐子裏放進新的木炭,無戚搖頭:“我不冷,你先睡。”

蘇雲時維持著動作不放手,故意又咳了幾聲,無戚見他這樣,實在沒辦法,將身上堅冷的護甲卸下,脫去粘了塵土的黑色外衣躺在蘇雲時身旁。

蘇雲時摸索著抖開毛毯蓋在無戚身上,傷風不太靈敏的鼻子忽然嗅到一股清淡的花香,他循著花香濃郁處摸過去,左手被無戚一把按在胸口位置,掌下心跳一時急促如雷。

蘇雲時指尖動了動,問道:“這是什麽?”

無戚道:“是梅花。”

蘇雲時眨了眨空洞的眼:“雲牧川這裏有梅花嗎?”

無戚從懷裏取出一簇花開滿枝的梅花,“是開在金陵與崇丘邑邊界的雪梅,那日回程時瞧見了,想著先折了一枝帶回去給你,可惜被壓壞了。”

金陵地處偏南,四季多雨,冬季濕冷,卻鮮少下雪。閑庭小築裏種了一株雪梅,青羽平時精心養護,說是雲時少爺小時候聽聞北寒之地的梅花香自苦寒來,央求外出的樊長老帶回了一株雪梅,只是種下後這些年一直沒有開過花。

盡管再小心呵護,幾天幾夜的快馬趕路下,雪白的花瓣還是被衣服壓的枯萎了,邊緣微微皺著。

蘇雲時指尖輕輕觸在那柔軟輕薄的花瓣上,淩霜傲雪的雪梅被體溫烘暖,多了幾分金陵的溫潤多情。他找出一方手帕,把那簇雪梅仔細包住放在懷裏,微勾起唇角:“壓壞了也無妨,今年冬天的第一枝梅花,我已經收到了。”

蘇雲時習慣性摸摸無戚圓溜溜的腦袋,多日不見,原想著與他多聊一會兒,奈何病重之人精力不濟,沒說幾句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無戚深深凝視著近在咫尺闔眼安睡的這個人,眼底黑霧翻滾,似癡似狂。

想困住他。

想囚禁他。

想剪斷金色蝴蝶的翅膀、想折斷神邸的雙翼。

想讓他除了自己身邊,哪裏也去不了。

他不停深深呼氣,才把心中濃重的惡欲壓下。

蘇雲時正披著大氅站在窗邊“賞雪”,天地在他眼裏是一片白茫茫的虛無,幼時種下的那株雪梅今冬終於開了花,第一枝被折下放在他床邊的細嘴長瓶裏。

“你倒是悠閑,提前跑了留我一個人收拾爛攤子。”蘇謹人未到聲已至,呼啦啦大步流星走進來,帶來一身風雪。

蘇雲時往後退了一步,故意嫌棄地別回頭:“金陵無數人欽慕的矜雅冷傲的鶴立公子,怎麽變成粗魯莽夫了?”

蘇謹解開披風,坐在一邊矮塌上給自己灌了整整一壺溫熱茶水,這才緩過氣來,“不是我說你,說好的跟我一起,你怎麽半路跑了?”

蘇雲時無辜眨眼:“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跑了?我明明是被無戚強行拐走的。”

提起那個黑衣冷面煞神,蘇瑾就是一肚子邪火,明明小時候戴著面具不聲不響的多省心,怎麽面具摘下來後,天天除了跟樊長老或者家主他們外出除邪祟,就是整天圍著蘇雲時轉,活像個看緊自己老婆怕被歹人拐走的癡心漢一樣。

一個月前蘇瑾與蘇雲時商量好,在雲牧川改道悄悄去往嵎夷之地,檢查那裏布下的“轉靈”陣眼,結果蘇雲時半路就病倒了,被聞訊趕來的無戚第二日帶回了金陵,剩下他一個人對著馴屍人和李二寶大眼瞪小眼,在嵎夷之地苦哈哈地檢查陣眼。

蘇雲時指尖搓動,掀起微弱的靈氣氣流將門窗關閉,他向外掃視一眼,萬物在他眼中無所遁形。他問道:“陣眼運轉如何?”

蘇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熱氣漂浮中,他沈聲道:“很好,但杯水車薪。”

所謂“轉靈”陣眼,是利用陣法從濯靈淵反方向竊取靈氣,自從嵎夷之地回來後,這五年來,蘇瑾和蘇雲時一直在私下裏偷偷籌謀此事,蘇瑾已能完全控制自身邪祟迷障,他這些年也在私下裏聚集那些因修行走火入魔反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之人,教他們如何控制馴化自身邪祟。

如今,嵎夷、閩越、嶺南,都在馴屍人和蘇瑾手下那些人的帶動下,布下了大大小小數不清的“轉靈”陣眼,然而但對於枯竭幾百年的三川九脈來說,這些費盡心思竊取來的靈氣,只是杯水車薪。

蘇雲時“看著”自己的掌心,代表壽命的那條線已縮短一大半,他收回掌心,平靜地望向窗外:“無妨,那些陣眼不是為了竊取那點稀薄靈氣布下的,讓你們頻繁去檢查,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蘇瑾見他方才看向自己掌心,忍不住問道:“你的身體……”

蘇雲時回頭,方向不錯的對著蘇謹,輕笑道:“頂多再撐五年,讓馴屍人盡快找到無垢身,不然到時候我死了,得叫他在數萬蠻夷之民面前自刎謝罪。”

蘇瑾眉頭緊皺:“我們的人一直暗中查探阿那山謝氏一族,發現他們大多數修行者都如謝文修那般與自身邪祟共存,但能長久保持理智者少之又少,恐怕只有謝文修那個瘋批,才會在自身邪祟無法完全馴化的情況下還在試圖掌控黑白神那些邪祟陰物——”

蘇雲時忽然一擡手止住他的話音,他咳嗽了幾聲,在窗邊坐下,摸索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段時間你來回折騰也辛苦了,我聞著都有味了,快回去洗洗吧。”

有腳步聲靠近,蘇瑾本想一拍桌子來個怒發沖冠,結果好像真聞到自己身上有股怪味,他一直端著的沈著冷靜裂開一條縫隙,指著蘇雲時“你你你”了半天,甩袖走了。

是無戚拎著食盒回來了,他與憤然離去的蘇瑾擦肩而過,而蘇雲時端著杯子喝茶,低垂的眉眼笑意彎彎。

無戚對此見怪不怪,他把飯菜從食盒裏取出來,一一擺好碗筷,扶著蘇雲時在桌邊坐下。

“吃飯。”無戚道。

蘇雲時手裏被塞了一雙筷子,哀嘆一口氣,“我看不見,我不想吃。”

無戚站在一邊替他盛湯,“你早飯就沒怎麽吃。”

蘇雲時把筷子一丟就要走:“那藥喝的我沒胃口。”

無戚不為所動,把人按回椅子上重新塞了一副筷子:“少食,多餐。”

蘇雲時把眼睛一閉,又開始耍賴,“我看不見。”

無戚夾起一筷子青菜遞到他嘴邊,“我餵你。”

蘇雲時好歹比他整整大了五歲,哪能讓一個十五歲的小子來餵他,吃下遞到嘴巴的一口青菜,他捏起筷子認命自己吃起飯來。

一碗熱湯被遞到蘇雲時面前,他沒有接過湯,反而放下筷子雙手順著無戚的胳膊往下摸:“傷哪了?”

無戚擡手把湯碗端走,防止他被燙到:“無事,一點小傷。”

說是小傷,蘇雲時已經摸索到他腰間,他扯開無戚胸前衣領,果然在肋下約莫幾寸處摸到一圈厚厚的繃帶。

蘇雲時頓時沈了臉,“怎麽傷成這樣?”

修長指尖點在毫無遮掩的肋骨附近,無戚耳垂發燙,把蘇雲時的手從衣服裏抽出來,層層整理好:“真的沒事,不小心被東西割傷一點皮肉,抹了藥,已經快好了。”

蘇雲時卻不太高興,他生氣時很少發火,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消解情緒,青羽自小伴著他長大,這些年已經很少看到蘇雲時板著臉如此情緒外露的模樣。

無戚重新盛了碗湯放在蘇雲時手邊,被他往旁邊一撥,一頓飯吃下來那碗湯動都沒動。見蘇雲時生氣了,無戚心裏反而有些說不出的高興。

吃完飯蘇雲時窩在被子裏不理人,無戚見他臉色不對,探手一試才發現是又發了熱。這時蘇瑾沐浴過後又來了,無戚眼神如刀,心中責怪肯定是蘇瑾過來見蘇雲時的時候身上涼氣凍到了人,絲毫沒想到蘇雲時是不是被自己氣的。

蘇瑾被瞪的莫名其妙,他摸摸後腦勺,納悶道:“我又怎麽惹到你了?”

於是還沒進門的蘇瑾又被趕走了。

蘇雲時臉色燒的通紅,他睜了下眼,用後腦勺對著無戚。青羽給他餵了藥,卻一直沒有發汗退熱的跡象,他也一邊急得團團轉,忽然一拍手:“你上去!”

無戚:“?”

青羽道:“你把外衣脫了,到床上去抱著雲時少爺,兩個大男人體溫熱,你抱著他讓他發發汗,不然再燒下去人都燒傻了。”

青羽實在無法想象一個燒傻的雲時少爺是什麽樣子。

無戚遲疑了一下,脫去外衣鞋襪坐到床邊把蘇雲時打橫抱在腿上,青羽又找來一床錦被披在他身上,然後快步跑去熬藥。蘇雲時這時已經燒迷糊了,他僅穿著一身單衣,身體滾燙但手腳冰冷,下意識朝熱源處靠近,溫熱的鼻息灑在無戚頸側,無戚身體一僵,這時被壓住的肋下傷口隱隱作痛,他擡手把蘇雲時肩膀那裏的被子掖好,傷口越痛,他的心裏反而越痛快,因為這痛是蘇雲時給他的。

就這樣抱著不知坐了多久,第二碗藥灌下去後,蘇雲時身上終於發了汗,他臉上熱度褪下,早晨束發的發帶早已松了,黑發被汗水打濕,一縷縷蜿蜒著粘在臉側,因鼻子呼吸不暢,蒼白幹澀的嘴唇半張著。

屋子裏燒著暖爐,燃香瑞獸銅爐的熏香同懷中人身上的香氣彼此糾纏,無戚鼻尖都是那股幽冷的清香,厚重的錦被讓他渾身都是汗,汗水蟄的他傷口更痛,喉結難耐的上下滑動,喉嚨裏渴的發幹。

黑霧在漆黑瞳仁裏再次翻滾,似要化作濃稠如有實質的貪婪,最後他終於垂下眼簾,幾乎是破釜沈舟般在蘇雲時額頭小心落下一吻,那吻輕如鴻毛飄過雲海,未驚起一片漣漪。

窗外大雪漫天,堆積的雪花一點點壓彎雪梅枝梢,僅存的理智如枝頭將落未落的積雪,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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