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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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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6

臨近年關,瑞雪豐年,金陵城內各處紅色燈籠高掛,喜慶熱鬧,那株雪梅樹上,不知是誰掛了一盞巴掌大的紅燈籠,瞧著怪有趣。

頭些日子,蘇雲時高熱一場,斷斷續續又病了幾日,病愈後,他明顯感覺到“眼前”的世界變得更加清晰明了。

蘇瑾道:“那是因為你又開了一通靈竅。”

蘇雲時把手放在眼前,甚至可以感受到手腕穴位處幾條細微的靈氣流動痕跡,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一邊的蘇瑾,只覺得這人全身脈絡猶如一張黑色與金色編織出的密集的網,不過這種“看法”十分耗費心神,蘇雲時只看了一會兒便感覺眼睛發痛。

蘇雲時問道:“無戚呢?”

蘇謹聽他聲音幹啞,倒了杯溫熱茶水,把人扶起來餵了下去,“被樊長老叫走了,聽說是金陵南邊什麽地方又出了只邪祟,已經傷人無數。”

喝了水,蘇雲時感覺嗓子感受很多:“是謝氏一族的崇丘邑一帶吧?”

蘇瑾奇道:“這你都知道。”

蘇雲時:“猜的。”

確實是猜的,之前樊長老才帶著無戚從崇丘邑一帶回來,加上蘇瑾手下人探到謝氏一族的人近期經常出現自身邪祟反噬之事,所以蘇雲時猜測他們應該是去了那裏。

蘇謹從果盤裏捏了一顆蜜餞吃:“你說這謝氏一族,為什麽那麽執著於主動煉化自身邪祟迷障?若是不這樣積極,至少要跟我一樣,開靈竅後緩沖個五六年才能發現自身異樣,他們這樣心急如焚,圖什麽?”

這點蘇雲時也想不通,按理說謝氏一族距離濯靈淵最近,在地理位置上占據了峽瀾山這一主要靈脈,修行上應是得天獨厚,他們那裏,肯定是發生了什麽,所以自身邪祟迷障才會頻繁躁動,不受控制擅自跨界進入金陵。

蘇雲時半靠在床頭,讓蘇瑾又給自己續了杯熱茶,他握著茶杯思索,“讓你的人試試看能不能接近謝氏一族裏的幾位重要長老。”

他懷疑,謝氏一族裏有和謝文修一樣利用邪祟同化整個村子裏村民的行為,如果被邪祟同化的是那些修行者,出現頻繁被邪祟迷障反噬這種情況就能夠說得通了。

蘇瑾摸著下巴:“這可能有些難度。”見蘇雲時擡眼看自己,他又迅速改口道:“‘滅靈’裏的人曾救下一個謝氏旁支裏的人,我讓他們試試。”

蘇瑾自馴化自身那只邪祟後,又在南楚境內搜羅了一堆因修行出了岔子淪落到不人不鬼樣子的修行者,一開始也沒個規劃,前段時間才終於想好了名字,叫“滅靈者”。

邪祟與邪祟之間都有自己獨特的溝通方式,蘇謹在書桌那裏研墨,用左手寫下一張紙條,卷起丟進了腳下陰影裏,那影子如池水輕晃,紙條被一圈漣漪瞬間卷走消失不見。

蘇瑾走後,蘇雲時披著披風在外面轉了一圈,閑庭小築的書閣二樓斜對著幾道月亮拱門,他雙手攏在袖中,垂眸望向那些經過拱門的人。

一團霧蒙蒙沒有靈竅的仆人,開了三四通靈竅的外院護衛,九訓堂裏初開單竅或者雙竅的少年弟子,五竅靈通的穆長老……

他們在蘇雲時眼裏,都變成了一條條金色靈氣流動連接成的行走的脈絡圖,生命成了某種可以分類的符號,人的七情六欲隨著人與人之間清楚分明的七情六欲裹挾而來,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織盛。

經過拱門處穆長老似乎察覺到哪裏不對勁,摸著胡子環顧四周,在蘇雲時眼裏,他的周身靈氣運轉緩慢,身體已呈天人五衰之兆。

眼球突然猛地刺痛無比,蘇雲時痛苦閉上雙眼,腳下踉蹌往後退,被青羽及時扶住:“雲時少爺,你怎麽了?”

蘇雲時雙眼眼角留下兩行鮮紅血跡,抓住青羽胳膊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他在青羽驚呼前輕喝道:“噓,別聲張!”

青羽扶住他的手都在抖,聲音裏帶著哭腔:“少爺,我不亂說話,可你要告訴我你這是怎麽了啊?”

蘇雲時神情肅穆,搖搖頭。

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可能這就是無瑕者的能力,他用這雙“先天之眼”妄圖窺視天機,剛剛是反噬之兆。

他抓起欄桿上的積雪洗去眼下血痕,讓青羽幫著檢查確定毫無痕跡後,蘇雲時閉上眼扶著青羽下樓,叮囑道:“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不管是父親還是無戚。”

青羽重重點頭。

蘇雲時眼睛暫時看不見了,這回真成了個瞎子,這樣也好,過去五年裏在他眼前的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模樣,不是團霧就是金光閃閃的靈竅脈絡,天地山水飛禽走獸在他眼中不覆原形。他其實誰也沒告訴,他還是更喜歡看青山綠水看白雪春花,那些亂七八糟不覆“本相”的人和物,他看來看去,早就看得厭煩。

午間吃飯的時候青羽在一旁幫蘇雲時夾菜,蘇雲時一手摸著碗邊,一手拿著筷子試探著往碗裏夾菜,沒了眼睛,只能依靠剩下的聲色觸覺,這對他來說是種很新奇的體驗,就連平日不愛吃的青菜都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蘇雲時一點點夾著碗裏的菜,剛開始甚至沒找準自己的嘴巴,青菜掉在衣服前襟,被一只手捏走後用帕子擦掉油汙,一道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這是怎麽了?”

失去視覺後,蘇雲時對外界的聲音也愈發敏感,這道聲音不似十來歲時清澈發脆,帶著少年變聲時特有的沙啞低沈。

是無戚回來了。

蘇雲時繼續夾菜:“沒事,反正每天睜著眼也看不見,閉著歇歇。”

手中筷子被拿走,無戚連他的碗一齊拿走,“這碗冷了,換一碗。”

蘇雲時擺擺手:“盛半碗湯吧,我吃不下了。”

無戚用勺子給他盛了半碗湯,怕蘇雲時燙到自己,吹涼後一勺一勺餵他,這回蘇雲時沒再堅持,張開嘴任他餵著。

晚間那頓飯也是這般被餵完了,洗漱後,蘇雲時聽見被子鋪在床邊的聲音,他閉著雙眼,歪了歪頭:“這是做什麽?”

無戚幫他束發的發帶解下,脫去外衣把人塞進被子裏,“我給你守夜。”

上次這樣守夜還是五年前,蘇雲時在祠堂碰巧開了靈竅將人從籠子裏討出來,那個時候無戚像個炸毛的小獸,可以睜著眼睛到半夜都不睡覺,天還未亮,蘇雲時因背上戒鞭的鞭傷疼的稍微一動彈,這只小獸就睜著雙貓一樣的眼瞳看過來。

夜間蘇雲時睡得並不安穩,他的兩只眼睛時不時一陣針錐似的痛,床下無戚呼吸平穩應該是已經睡著了,蘇雲時背過身,咬著被角獨自忍耐,不料還是把人吵醒了,無戚扳著他的肩膀把人正過來,擡手試他的額頭:“哪裏疼?”

蘇雲時提起嘴角笑了笑:“不疼,晚上吃多了肚子不舒服罷了。”

無戚沈默,過了一會兒側身躺在他一邊,把手覆在蘇雲時肚子上:“睡吧,我幫你揉揉。”

蘇雲時平躺著繼續睡,肚子上那只手掌心溫暖,他試圖裝作沒事一樣推開他的手:“好了,不疼了。”

他沒發現自己一直緊緊皺著眉,眉間隆起的褶皺起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無戚一直盯著他的臉。蘇雲時不知道,無戚對他的各種細微表情太過熟悉,手指上移,在他眉間穴位上按揉了幾下,那弧度柔和的長眉立即舒展開來。

無戚:“頭疼還是眼睛疼?”

蘇雲時似賭氣般不說話,他就在頭上和眼睛周圍穴位輪番按摩,直到蘇雲時眉頭松開,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他手上動作才漸漸停下來。無戚想起午飯時青羽對自己一臉欲言又止,他抓起蘇雲時一只手湊到眼前仔細端詳,最後在尾指指腹那裏看到一抹非常淡的血跡,視線逡巡往上,在蘇雲時右眼眼尾被睫毛擋住的地方,有一顆血紅色的小痣,無戚用手指小心蹭了下,蹭下一點幹透的血痂,但那紅痣還在眼下沒有消失。

無戚眉頭下沈,少年早慧多智近妖,很快就想通其中關竅——他不在這幾日,發生了什麽事,這件事讓青羽都不敢對他說,那說明這件事是蘇雲時不許他說的,以及蘇雲時白日裏的反常,所以很可能是跟他的眼睛有關。

蘇雲時的眼睛怎麽了?

第二日一整個上午,無戚都在觀察蘇雲時的一舉一動,更加確信是蘇雲時的眼睛出問題了。青羽被他堵在後廚,不消逼問幾句,他已經把無戚拉到一邊,主動提到那日蘇雲時在書閣二樓眼睛流血的事情,最後吞吞吐吐道:“你可別告訴雲時少爺是我跟你說的,我答應他就算家主也不能說了。”

無戚沈吟許久。

好在幾日後蘇雲時自厭的狀態好了很多,他眼上綁著布條,在書房裏和蘇瑾下棋,蘇瑾作為金陵城內風雅無雙的鶴立公子,仗著自己看得見,光明正大地作弊。

蘇謹攻城占地一連吃下幾子:“這幾日是怎麽了?”

蘇雲時眉頭無意識皺著:“看的太清楚了。”

蘇謹瞬間就明白過來,水至清則無魚,蘇雲時那雙眼,瞎了比沒瞎時候看到的還多,只是人若把一切看的太過清楚,有時反而是種負擔,人生不過“難得糊塗”這四個字。

蘇雲時看不見棋盤,輸了好幾輪之後把無戚拉過來,“無戚,盯著他,他欺負我看不見總是耍賴。”

無戚兩眼直直盯著蘇瑾,蘇瑾把手中棋子丟回棋罐裏,“哎呀玩累了,不玩了不玩了。”說完伸手去摸果盤裏的蜜餞吃,被無戚一手撥開,蘇瑾半挑起眉:“怎麽了,不下棋還不給吃東西了不成?”

無戚把那果盤放到蘇雲時面前,蘇雲時摸到一顆莓果塞進嘴裏,笑瞇瞇道:“這是無戚專門從外面帶給我的,別人不能吃,臭棋簍子更不能吃。”

蘇瑾氣急,實在見不到這倆人整日黏在一起的親密模樣,再度憤然甩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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