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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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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4

離開賓館,謝無戚身形裹在一團黑霧裏疾馳,黑霧張揚似怒火滔天,所過之處路燈照明爆閃炸裂,陰暗角落蟄伏地魑魅魍魎如秋殺過後夏蟲飛蛾齊齊消失,商店報警器尖銳刺耳,可是店主翻遍監控,鏡頭前只有一片飛速刮過無法被捕捉動態的虛影。

識海迷障深處升騰萬丈黑色火焰,謝無戚二號的意識將迷障之海攪弄起一陣陣驚濤怒浪,無數漆黑觸手扭曲盤旋,主體意識和分身意識在一同咆哮。

“謝氏一族旁支怎麽敢?!”

“謝氏一族旁支的人怎麽敢如此對待他?!”

“濯靈淵被毀後,謝氏一族旁□□些老不死的找到無瑕者轉世後曾試圖強行讓他開靈竅,第一世和第二世都早早被折磨死了。”

馴屍人的話仍在耳邊盤旋,如惡詛詛咒,字字鋒利如刀,每響起一遍,就會連帶著刮下謝無戚大片血肉。

鮮血淋漓。

謝無戚裹挾著一道黑霧最終停在一黑暗巷子裏,他忽然猛地一回頭,喝道:“躲夠了沒有?!”

他五指虛握一抓,一直暗中跟蹤謝無戚的謝十一被隔空扼住喉嚨提起來,謝十一腳尖艱難踩著丁點地面,自艷屍迷障後,不過數日未見,他身體已被自身邪祟蠶食十之七八,面色煞白,狼狽不堪。

謝無戚記得這個人,從侗州山一路追著自己來到通芒市,謝氏一族旁支之人生性涼薄狡詐,為了逼他現身甚至不惜在江洄周圍投下鬼纏怨這種至陰至邪之物。

謝無戚掌心收緊,眼神淬冰,謝氏一族的人都該死!

謝十一仿佛已存死志,任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不停收緊,忽地,那只手陡然一松,謝十一被甩在一邊墻上,他貼著墻滾到地上,捂著喉嚨不停痛苦咳嗽起來。

謝無戚踱步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神情俾睨:“想死?沒那麽容易,說,跟著我做什麽?”

謝十一止住咳嗽,啞著聲音道:“聽聞無垢身可以吞噬世間一切邪祟陰邪之物,我想請求你吞了我身上的邪祟迷障,讓我可以作為一個人死去。”

謝無戚輕蔑一笑:“我為何要幫你?”

謝十一半跪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一塊拓下來的地圖,“這是家主藏書閣裏的東西,對應你的第三塊屍身封印之地,此舉無異於背叛謝氏一族祖訓……我苦修近三十年,自身邪祟迷障反噬已漫至胸口,不願最後淪為邪祟的傀儡,死前想求個體面。”

謝無戚沒有接過那張地圖的意思,“呵呵,我自己的身體,就算閉著眼也能找得到,何須你多此一舉?”

謝十一頓住,沈默片刻才艱難開口:“之前……多有得罪……”

那塊幾經波折才辛苦拓下來的地圖此刻變得一文不值,地圖被謝十一緊緊攥在手裏,如苦修三十年來的信仰瞬間坍塌分崩離析。他抵唇劇烈咳了幾聲,扶著墻站起來,被邪祟迷障侵蝕的身體已是風中殘燭,他腳步晃悠,佝僂著腰走遠。

“站住,我還沒叫你走。”謝無戚再次一揮手,將謝十一隔空抓來,他周身黑霧掃過謝十一身體,謝十一已反噬至胸口的自身邪祟迷障頃刻間尖嘯著消失。謝無戚厭惡地收回手,“既然最後都要死,不如留你一命幫我去做件事。”

自身邪祟迷障被除,謝十一登時全身筋脈一松,他看向謝無戚,訝然過後又極快恢覆理智:“多謝……不知是何事?”

謝無戚雙手負在身後:“替我去一趟濯靈淵舊址,看看哪裏如今的情況。”

濯靈淵舊址這幾百年來一直在謝氏一族旁支,也就是如今的謝氏家族的管轄範圍之內,這事對於明面上還未徹底脫離謝氏一族的謝十一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謝十一抱拳:“好,我今夜就動身前去。”

謝無戚周身黑霧驟斂,巷口盡頭一間賣香燭元寶的小店裏面昏黃的燈光照過來,他瞧見店門口的崔臨安,嗤笑道:“南楚當年蘇、謝、崔三大世間三足鼎立,蘇、謝二族將濯靈淵的靈泉陣眼看得比命還要重要,倒是崔氏一族久居廟堂之上,明昌五年後不再允許族內任何弟子借靈泉陣眼修行,想必,是早已看透了修行不過是與邪祟迷障共存之事吧。”

崔臨安嘴裏叼著銘文符紙紙卷的煙,煙氣模糊了他的臉:“這誰知道呢,我的先祖當時只是崔氏一族的一小撮旁支,平時只能靠算命跳大神為生,不過明昌五年後明令禁止族內弟子修行的事倒是真的。”

謝無戚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飾:“既然崔氏懂得明哲保身,那你符紙中卷的東西又是什麽?”

卷煙被崔臨安夾在指間,頂端火光裏透著絲絲縷縷的黑氣,他彈了彈煙灰:“沒辦法,世間靈氣稀薄,有時候遇到棘手的邪祟,我們這些做陰陽兩界生意的人總要留點保命的東西。”

謝無戚冷笑:“怕是不止是保命的東西。”

謝十一視線落到那奇怪的煙灰上,他沈下眉,先前在侗州山時見崔臨安借此物蓄力攔住還未沖破封印的謝無戚,當時情況緊急未得細看,方才他若是沒看錯,那黃符銘文紙裏卷的是煉化後的邪祟。

崔臨安又繼續道:“蘇氏老家主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修行本是修心。十一兄,你身上邪祟迷障雖暫時被除去,但若六根不凈,邪祟迷障卷土重來未可知,亦或是,要學會壓制它們達到平衡共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若控制的好,邪祟迷障也可以成為你無往不前的利器。”

崔臨安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謝無戚。

謝十一默然,道:“多謝告知,如有機會我會親自去拜訪蘇氏一族老家主。”

謝無戚沒有耐性聽這二人打機鋒,此刻天快要亮了,他得趕在江洄醒之前回去,謝無戚身形化霧,眨眼間消失不見。黑霧裏再次凝聚出現在臥室裏,謝無戚身上夜色寒意太重,沒有貿然靠近熟睡中的江洄,他半跪在床邊,手指虛虛碰了一下江洄的臉便收了回去。

他是困泅迷失於萬千迷障之中不辯方向的信徒,神明在前,而他滿懷虔誠。

江洄還未醒過來,他蜷縮著身體,露在被子外的一截光裸肩頸上,點點紅痕寒梅映雪般蜿蜒至薄被之下。

他被堆疊的記憶片段困在了睡夢之中。

明昌二十年冬,昨夜雪落無聲,窗外一株雪梅被白雪壓彎了枝頭。

有人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來,手中拿著一截落了雪的寒梅,屋內燃香瑞獸銅爐裊裊吐著輕煙,花瓣上的雪被屋內熱氣暖化了,殘存著一點寒雪之意的梅香悄悄散開,蘇雲時從被子裏伸出頭,聞到了那股被人護在懷中小心帶來的冷冽香氣。

無戚在暖爐上把手烘的溫暖,才坐到床邊伸手試了下蘇雲時的額頭:“今日好像不燒了,頭還疼嗎?”

蘇雲時睜著一雙不聚焦的眼,眼神放空不知落在何處,他把無戚的手撥弄下來,鼻音濃重地嘟囔:“頭不疼,睡一覺就好了。”

無戚替他掖掖被角,“你都睡了好幾覺了也沒見好,那日天冷,為什麽不等我回來一起就和蘇謹走了?他都照顧不好你,就會帶著你亂跑。”

蘇雲時自己坐起來,摸索著枕邊發帶:“沒大沒小的,還來教訓我。”

自五年前在謝文修的迷障裏被渾濁靈氣灼傷眼睛,蘇雲時這幾年一直維持著“睜眼瞎”的狀態,好在能勉強看清一些外物模糊的輪廓,生活出行上倒不至於完全廢了。

他們剛從嵎夷之地回來時,無戚還傷重只能躺在床上任蘇雲時壞心眼的作弄,這人根本沒有自己瞎了的自覺,一會兒給人餵個藥一會兒塞個糕點,後來他又覺得無聊,摸著墻去自己屋子裏找來幾本書,叫無戚給自己念書聽。

托那幾個月蘇雲時折騰的福,無戚養傷那段時間裏,金陵話說的是愈發熟練了。

只是一連好幾年,蘇雲時的眼睛都沒恢覆過來,閉關出來的蘇氏家主蘇陌琰親自查看了一番,只說眼睛無礙,讓族內藥修正常用藥即可。

蘇雲時在枕邊摸索半天,“哎,我的發帶不見了。”

“在這裏。”無戚似無奈一嘆氣,把一根發帶塞在他掌心,“我幫你束發吧。“

對此蘇雲時也習慣了,點頭說好。無戚很快替他束好發帶,又找來屏風上懸掛的衣物,替蘇雲時一件件穿戴整齊,蘇雲時任他擺弄,半睜著一雙空洞不聚焦的眼,若是不仔細看,還以為這人睡意朦朧還沒睡醒。

無戚從一旁食盒裏取出甜粥,手在碗邊試了試溫度,“先吃點東西吧,等下青羽那邊藥就熬好了。”

蘇雲時伸手去接粥碗,無戚避開沒讓他碰到,蘇雲時淡笑道:“怎麽,你這是在報當年養病時我折騰你的仇?”

無戚不解釋,用調羹在碗中攪了下,待粥變得溫熱,才遞到蘇雲時唇邊,蘇雲時失笑,“你這孩子,真把我當廢人了。”

話是這麽說,蘇雲時還是配合他張嘴把粥吃下,餵完一碗甜粥,青羽端著熬好的藥來了,無戚又要一勺一勺餵他,蘇雲時偏頭躲開,“別,小祖宗,藥不能這樣喝,你是打算苦死我嗎?”

“直接給我。”蘇雲時伸手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嘶,這些藥修開方的藥一個比一個苦,喝了幾年了,也沒見有什麽效果,唔,這個蜜餞不錯,好像沒吃過。”

青羽瞧見那蜜餞是無戚從懷裏一個紙包裏拿出來的,小小的、紅紅的莓果,看樣子不像金陵的東西,猜測道:“應該是從金陵外帶回來的吧。”

無戚“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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