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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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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3

通芒市火車站附近一間老舊賓館裏,桌子上嘟嘟冒熱氣的電熱水壺“咯噔”響了一聲,李宣寶吸溜著鼻子,拎起熱水壺往桌子上兩盒紅燒牛肉面泡面裏面倒,熱氣蒸騰,桌子對面坐著的一個胡子拉碴的男人吸了口氣,“真香,好久沒吃了。”

他攏了攏自己流浪漢風格的頭發,二八分的劉海只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估摸著泡面泡的差不多了,他掀開蓋子用一次性筷子挑起一坨面,唏哩呼嚕吃了起來。

李二寶對這些吃的不感興趣,他今天換了一對黑溜溜的眼珠子,正蹲在男人身後,用尖細的爪子給男人一頭亂發編小辮子。

李宣寶把那日從艷屍身上取回的一枚閃著金光的山神銅錢遞過去,“師父,我這回下山只尋回來這一枚。”

被喚作師父的男人收回山神銅錢,從脖子上扯出一根粗細不一的麻繩,把那枚山神銅錢串了上去,銅錢四方孔順著繩子下滑,與下面一整串的山神銅錢撞到一起,山神銅錢上金光寂滅,重又變得灰撲撲的。

男人手指撚了一圈把麻繩尾端打了個結,又塞回了破布似的衣服裏,“我一共丟了七枚山神銅錢,宣寶啊,剩下的還得你繼續去找了。”

李宣寶一聽感覺嘴裏的紅燒牛肉面都不香了,他拿叉子戳戳碗裏的泡面,一張圓臉愁的皺起來:“可是,我接下來要去哪裏找啊師父?”

男人吃完最後一口泡面,端起碗把湯也幹的一幹二凈,他用袖子抹抹嘴,朝李宣寶身後一努嘴:“喏,問他就知道了。”

李宣寶還未回頭,賓館窄□□仄的空間裏剎那間籠上一層黑色霧氣,溫度驟降,李宣寶立即打了個哆嗦。正在編小辮子的李二寶從床上跳下來,對著黑霧中凝聚的人形無聲咆哮。

黑霧中邁出一條長腿,接著是一道穿著淺灰色寬大衛衣水洗藍牛仔褲的高瘦身影,謝無戚打量了這裏一眼,嫌棄地站在一邊:“時隔多年未見,你還是那麽邋遢沒個人形,馴屍人。”

馴屍人捏著一根牙簽剔牙,一手把李二寶沒幾根毛的頭往下摁:“哎呀”一聲:“多少年沒聽見有人這麽叫我了,你小子身上的迷障倒是比從前更重了。”

謝無戚冷笑:“多年夙願未解,難免心生迷障。”

馴屍人從胡子拉碴裏露出一口白牙:“這怪不得別人,誰叫你們阿那山謝氏一族旁支賊心不死,把你屍體偷走了切成好幾塊藏起來了呢,不然當年你就能和姓蘇的那小子一起同生共死了。”

這話不知哪裏紮到謝無戚,他周身黑霧一震,賓館小房間內霎時間光源爆閃,桌椅被掀翻倒塌,李宣寶端起自己還沒吃完的泡面,急得上躥下跳:“哎,別打架別打架,師父我交了押金了!押金200!你們要是打架損壞物品押金是不退的!”

馴屍人從脖子上拎起那串山神銅錢就要擼袖子沖上去,聞言動作一頓,腳尖將一個板凳挑起踢到謝無戚腳邊,嘿嘿笑道:“來,來,我們坐著聊,我聽宣寶說你已經找到蘇雲時的轉世了是不是?”

謝無戚丟過去一樣東西,眼神從腆著老臉的馴屍人到穿著洗的發白衣物的李宣寶和李二寶身上掃過,如九百年多年一樣,馴屍人一脈,上到老下到小就沒富裕過。

李宣寶接過那東西,發現竟是一枚山神銅錢,他伸手在上面撫過,山神銅錢上面立即閃出一片金光,他捧著這枚山神銅錢,眼神無措:”師父,這?”

謝無戚在那板凳上坐下,雙手插在衛衣前面口袋裏,態度不冷不熱:“我和蘇雲時封印濯靈淵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阿那山謝氏一族旁支為何會偷走我的屍體?”

馴屍人將那枚山神銅錢招入手中,他也搬了個板凳坐在謝無戚對面,翹著二郎腿撓撓肚子,看著沒個正形,“都過去九百多年了,你突然問我,我倒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謝無戚眼神淩厲一挑:“馴屍人,當年你故意引我們前往濯靈淵和嵎夷神棄之地,後來明宣二十四年,濯靈淵靈泉被毀,南楚國靈氣突然一夜之間消失了十之八九,自此世間再無修行者,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些是因為什麽?”

那枚山神銅錢在指間繞過一圈,馴屍人取下脖子上那串山神銅錢在手中盤著,過了許久,他才長嘆一聲,道:“我知道,當年我確實是故意引無瑕者見到嵎夷之地蠻夷之民的慘狀,無瑕者生性純善,與你一同毀了濯靈淵,將那些被濯靈淵掠奪的靈氣還回生機枯竭幹涸的三川九脈,如今三川九脈遺址早已不覆昔年舊貌,每一處所生所長皆為無瑕者當年善舉所賜。”

“當年我以一百零八枚山神銅錢為引,設下陣法為你們護法,無瑕者與無垢身吸盡濯靈淵內清濁二氣,以自身替代陣眼掌控濯靈淵,同時毀掉南楚三大世家看管的無數靈泉陣眼,自此,濯靈淵被毀,被濯靈淵吸食殆盡的三川九脈終於得以喘息。”馴屍人那只正常的眼睛眼神放空,似乎陷在久遠的回憶之中,“誰料後來蘇謹那小子沒能攔住阿那山的謝氏一族旁支,也是,他一個半路出家煉化自身邪祟的,肯定打不過謝氏那些一出身就以邪祟迷障修行的人。我被當時的謝氏旁支打傷,一百零八枚山神銅錢所設陣法被毀,無垢身的屍體沒有被濯靈淵裏濁氣消融幹凈,被他們從已經變成一灘死水的濯靈淵裏撈出來帶走。”

李宣寶支著耳朵在一邊光明正大“偷聽”,碗裏的泡面都泡過頭了也沒顧得上吃,他聽見謝無戚問道:“謝氏一族偷走我的屍體是為了什麽?”

馴屍人換了一條腿翹著,撩了下遮眼的頭發,露出另外一只漆黑看不見眼白的眼睛露:“他們不願放棄修行,欲借你的屍體重啟濯靈淵。”

謝無戚冷言批判:“癡心妄想。”

“嘿嘿,那是自然。”馴屍人一聳肩:”濯靈淵又不是破鐘表,你叫它開它就開,叫它關它就關?無瑕者與無垢身對應清濁二氣,阿那山謝氏一族可以用無數人性命和無數邪祟強行澆灌出無垢身,但就算是昔日修為無上的六竅靈通者蘇氏家主蘇陌琰,也時時在被自身邪祟迷障吞噬的邊緣險險徘徊,更何況開七竅靈通需時時保持本心的無瑕者。”

謝無戚想起在艷屍迷障中邪祟纏身的江洄,不禁皺眉:“世間靈氣稀薄,難道他們還想再造出一個七竅無暇者不成?”

馴屍人搖頭:“這更是癡心妄想,比我去辦身份證還難。”

他沒有身份證坐不了那些火車高鐵,接到李宣寶消息時可是從青崖山一路走過來的,路上不知道磨破了多少雙鞋呢。

馴屍人將那枚山神銅錢串在最末端的麻繩上,外圓內方的銅錢上依稀閃過一寸金光,“說起這個,我倒想起一件事。”

謝無戚撩起眼皮,示意他抓緊說別廢話。

馴屍人道:“當年一百零八枚山神銅錢所設陣法被毀,我傷重難以為繼,令二寶帶著山神銅錢跟上謝氏一族旁支之人,他們將你的屍體分為七塊分別封印葬下,二寶也把七枚銅錢分別藏在了你的屍身旁,宣寶手中那枚山神銅錢應該出自此地你的其中一塊屍身,只是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艷屍手裏。”

謝無戚淡聲道:“那只能說明你的山神銅錢沒什麽大用,正如當年那個護法大陣一樣。”

馴屍人不甚服氣,擼起袖子摸了摸鼻子:“九百多年了,世間山川地脈幾經變化,也有可能是封印松動,山崩地裂或人力開鑿時受外力影響掉出來的。”

謝無戚冷冷“哼”了一聲,嘲諷之意無聲勝有聲。

坐在一邊床上吃完泡面的李宣寶打了個飽嗝,他弱弱舉起手:“師父,那剩下五枚山神銅錢我跟著他去找嗎?”

馴屍人點頭,“你跟著這誰就行,反正他自有辦法感應到自己其他屍身所在的地方。”

謝無戚沒說話,似乎根本沒打算搭理他。

馴屍人“哎呀”道:“我說你還是趁早把自己的身體找齊全,你的小心肝每世都活不過二十五,濯靈淵被毀後,謝氏一族旁□□些老不死的找到無瑕者轉世後曾試圖強行讓他開靈竅,第一世和第二世都早早被折磨死了——別瞪我,這個我沒必要騙你。”

謝無戚倏地站起身,臉色陰冷的滴水成冰:“你說什麽?”

“我真的沒必要騙你。”馴屍人嘴裏叼著半截煙,點著後吐出一團白煙:“後來是蘇謹及時想辦法為他改命換姓才得以輪回活了幾世,如今無瑕者再次現世,謝氏一族旁支怕是又要開始有動作了。”

他話未說完,謝無戚已經身形化霧驟然離去,離去時掀起的陰風把馴屍人嘴邊剛點燃的煙都給滅了。

李二寶撲上去抓起一團黑霧撕咬,李宣寶急忙拽住他的一條腿,“二寶!別去!當心他揍你!”

馴屍人把李二寶抱在懷裏,輕拍著他後背安撫:“二寶聽話不要跟過去,嘿嘿,哥知道你原先就不喜歡那性子陰沈沈的小子,那小子也就在無瑕者面前還能裝裝乖巧,我們改天再去找無瑕者玩好不好?”

李二寶張開滿是尖牙的嘴,尖細手指上下比劃,“什麽時候去?”

馴屍人撓著下巴,想了想,“過幾天等他氣消了的,哥以前畢竟欠了他,你現在要過去,他要是連我一起打我都不好意思還手。”

李二寶撇撇嘴,安靜縮在馴屍人懷裏,手指撥弄之前自己編好的小辮子。

賓館發黃的墻上掛著一臺舊電視,不大的屏幕上播放著一處地方文旅旅游宣傳片,九百多年前的嵎夷之地已改了名,如今青山豐饒綠水長流,碧波之上是來來往往的旅游客船。山是綠的,水也是綠的,這份生機,是自濯靈淵被毀後回歸的靈氣經過幾百年光景所滋養出的鐘靈俊秀。

馴屍人就這麽靜靜看著,也是無限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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