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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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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1

沖完澡,江洄把縮在貓窩裏瑟瑟發抖的栗子一把撈進臥室,門在謝無戚鼻子兩厘米前“啪”地關上,接著是門鎖反鎖的聲音。

從迷障裏搜尋江洄的謝無戚二號的意識浮上來,他幸災樂禍地笑:“看來他也不是很待見你。”

謝無戚身上的乖巧已經消失,聞言冷冷道:“得意什麽,他也不待見你。”

謝無戚二號唇角勾起,“他對我們誰都不待見。”

謝無戚身體裏的主體意識掀起一陣驚濤駭浪,把謝無戚二號的意識沖垮,謝無戚二號的“身體”東一塊西一塊地漂浮在迷障的海面上,神情笑的輕松愉悅:“急什麽?七塊屍體一日湊不齊,你便一日無法徹底融合我。”

謝無戚垂眸“內視”自己的身體,謝無戚二號的意識再次凝聚成一道虛影,在他主體意識的波濤間幾載沈浮。他收回視線,似乎對謝無戚二號的存在可有可無,“你玩的開心就好,反正現在陪著他的是我。”

“哦?”謝無戚二號瞇了瞇眼,尾音帶著奇異的上揚,“我很期待你‘陪著’他,就如同我也在‘陪著’他一般。”

謝無戚終於無法忍受自己其中一部分意識體的惡劣興趣,主體意識再次怒浪滔天,把謝無戚二號的意識狠狠打碎淹沒在迷障的最深處。

謝無戚看著眼前這道房門,漆黑眼底閃過細碎的冷光,他在暗無天日的封印裏蟄伏等待了九百多年,無論是誰,都不能阻擋他的腳步,何況是一扇門。他立在臥室門前耐心等著,客廳墻壁上鐘表上分針一點一點跳動,待到時針挪到三,分針挪到六的時候,謝無戚身形化作黑霧,瞬間消失在門前。

臥室裏,蜷縮在枕頭邊的栗子耳朵忽然一動,它皮毛炸起將要哈氣,一團黑霧兜頭罩下來,這只彩色貍花貓不過一個瞬息就暈了過去。

謝無戚還屬於少年的身體骨骼纖細,他俯身,細長手指把江洄垂在眉間的一縷頭發挑開,指尖在微微皺起的眉頭上落下,熟睡中的江洄被他手上溫度冷的不由自主把頭偏向一邊。

謝無戚趴在床沿靜靜看著江洄的睡顏,江洄在他和謝無戚二號碰撞的迷障間迷失意識,想來已經經歷了“溯洄”……

那他是不是已經記起了自己了?

謝無戚俯身,指尖在江洄嘴唇上極輕地觸了一下,那裏有一道細小的咬痕,他眸光暗下來,指腹施力,揉弄著那瓣溫熱柔軟的唇,直到睡夢中的江洄不舒服地往後縮,謝無戚這才放開手。

江洄這一覺睡得很沈,“溯洄”裏的時間流速是外界的數倍,他在相對極短的時間內幾經大起大落,回到現實之後身心俱疲。夜裏他又斷斷續續開始做夢,夢裏蘇雲時、無戚和蘇謹三人趕著毛驢板車下山後多番輾轉,終於順利坐上回金陵的客船,回去後三人因擅自出境離開金陵邊界去往嵎夷以及崇丘邑一帶,一個個的還把自己搞得瞎的瞎殘的殘,二十道戒鞭雖然免了,但氣的樊長老吹胡子瞪眼恨鐵不成鋼,替閉關的蘇氏家主臨時禁了他們的足。

閑庭小築裏,青羽扶著半瞎的蘇雲時小心跨過門檻,幸好無戚這一路都半昏半醒著,不然青羽幽怨的眼神能化作飛刀把無戚的身體“嗖嗖”紮穿。

青羽幾度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撇嘴道:“小啞巴他怎麽照顧的少爺,還把自己弄的渾身都是傷……”

蘇雲時拍了下青羽的胳膊,“噓,別叫他小啞巴,他現在有名字了,叫無戚。無戚還在昏睡,我沒什麽事,你去把族裏的藥師叫來,就說我眼睛一直疼,長老那邊的藥膏不管用。”

邪祟迷障裏的渾濁靈氣,入體輕則四肢發冷意識昏沈,重則靈竅被汙染淪為邪祟,偶爾也有過五感被渾濁靈氣灼傷的狀況,禁足前,樊長老替蘇雲時看過眼睛,並無大礙,給了一罐常用的消解渾濁靈氣的藥膏。

青羽瞧著自己家少爺“睜著眼睛說瞎話”,就氣不打一處來,把人按在椅子上氣沖沖轉身跑了——跑去找藥師去了。蘇雲時失笑搖頭,睜著一雙不聚焦的眼,摸索著坐到床邊,他把無戚露在外面的手塞進被子裏,那只手忽然動了動,下意識將蘇雲時的手大力反握住。

蘇雲時任他握著,食指指甲在無戚掌心摳了摳:“可是醒了?”

無戚還未完全清醒時已經聞到了那股幽冷的清香,知道是蘇雲時在自己身邊,他欲擡手比劃,隨後又想起來自己臉上的禁制面具掉了,只好低低應了聲:“嗯。“

蘇雲時問道:“餓不餓?”

無戚搖搖頭。

蘇雲時半瞇起眼睛湊近過去,“哎呀,怎麽睡了一覺又成小啞巴了?我呀現在可是個瞎子,你不開口我可看不到你的手勢哦。”

無戚只好出聲,他的金陵話還不是很熟練,經常舌頭打結磕磕絆絆的:“不餓……面具……”

蘇雲時笑道:“掉了就掉了,反正我也一直在想辦法解開上面的禁制符文,樊長老那裏自有我去說,你不必擔憂。“

其實這話是騙無戚的,他現在視力和剛從謝文修的迷障裏出來後差不多,可以勉強看到一圈事物模糊的輪廓和光影。

蘇雲時雙手順著無戚的胳膊一寸寸往上摸索,大概第一回做瞎子還不熟練,手上動作沒個分寸一下子摸到了無戚的嘴唇上,無戚像是正要開口說話,冷不丁被蘇雲時手指碰到,微張的唇立即想要合上,結果又不小心把他手指含在了兩瓣嘴唇之間。蘇雲時感覺到指腹下柔軟的觸感,一時也楞住了,恰好此時門外有腳步聲正在靠近,他手指微微蜷起,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藥師給無戚看過傷開了藥,青羽看見“小啞巴”無戚神色懨懨躺在床上,一張小臉比裏衣兩片相交的衣領還白,到底也沒法再說什麽數落的話,拎著藥包熬藥去了。

蘇雲時看不清東西,把無戚的手放在膝蓋上把玩,他一寸寸摸過掌心、指腹、指尖,沒發現無戚面上陡然生了兩團紅暈。

玩了一會兒,蘇雲時又問道:“睡半天了,你餓不餓?”

無戚想搖頭,想起來他看不見,又說道:“我,不餓。”

“不,我餓了,你應該也餓了。”蘇雲時端起床邊已經晾好的一碗好消化的青菜肉糜粥,這個“瞎子”沒有自知之明,非要給人餵飯:“來,吃點這個。”

可憐的“小啞巴”不善言辭,只好盡力配合張嘴去接蘇雲時手中的勺子,被餵了大半碗,實在吃不下了,蘇雲時才放下碗,他拿著布巾,盲人摸象般雙手捧著無戚的下巴,幫他擦了擦嘴角,又在無戚身前摸了摸,確定粥沒有撒到別處,才長舒一口氣,笑瞇瞇地摸他圓溜溜的腦袋:“這才乖,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飯,不然會長不高的。”

無戚這下臉徹底紅成了猴子屁股,又變成了小啞巴,他把大半張臉藏在被子下面,睜著貓一樣黑又亮的眼,悄悄從被角下面偷看蘇雲時。斜斜照進來的日光,將蘇雲時側臉渡上一層灑金的光,那雙不聚焦的眼睛半睜著,低垂的兩簇睫毛上好似染著金粉,像極了他小時候在阿那山裏見過的一種金色大翅膀蝴蝶,蝴蝶輕輕煽動翅膀飛在高空,象征著無與倫比的美麗和自由,神聖如神邸。

被子外的一只手緩緩虛握在一起,這一刻,無戚心裏再次湧上那股焦灼的悸動,他想要……抓住這只觸手可及的、象征著無與倫比美麗的和自由的“金色蝴蝶”。

門外熬藥的小爐子白煙陣陣,屋內燃香瑞獸銅爐裏輕煙裊裊,睡夢中的江洄鼻尖微動,似乎也聞到了那股冷而清幽的味道,他緩緩睜開眼,看見靠坐在床邊閉目沈睡的謝無戚,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那些屬於“前世”的記憶一點點在他腦海裏覆蘇,江洄想起那個被叫做小六的小啞巴剛從籠子裏出來的那段時日,小啞巴戴著厚重的黑烏金兇獸面具,一雙大而黑的眼睛裏盛滿了對黑布遮蓋以外世界的所有事物的戒備警惕。那時蘇雲時受戒鞭只能趴著睡覺,小啞巴便像只小狗一樣寸步不離守在他的床塌前,蘇雲時知曉他可能對這個陌生的籠子外的世界感到恐慌和害怕,索性多要了幾床被子,任他睡在一邊。

起初前幾夜,小啞巴習慣性半坐著蜷縮起身體抱著膝蓋睡,蘇雲時偶爾半夜醒來,就會對上這一幕,小啞巴睡的並不安穩,密而長的眼睫毛時不時輕輕顫動幾下。

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江洄枕著枕頭,雙眼正對著半靠在墻邊睡著的謝無戚。那股幽冷的清香在狹小的空間裏散開,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閑庭小築裏他常用的熏香的味道。

江洄心口忽然酸脹的厲害,他忍不住擡手捂住心口,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忘了什麽,那應該是一段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記憶。

“江洄哥哥,你怎麽了?”謝無戚被江洄聽起來不平穩的呼吸驚醒,他半跪在床邊,眼神飛快上下掃視,“是哪裏不舒服?”

“閉嘴,先別說話。”

江洄的語氣有點兇,但沒什麽力度。蘇雲時從崇丘邑回來後的記憶大片大片閃過,他險些要被這暴風雪般的記憶片段淹沒,這些記憶片段似乎在抗拒江洄的主動翻閱,一靠近腦海裏就針紮似的疼,他索性暫時先不去翻看那些冗長的記憶。

謝無戚被訓了一句,身形委頓下去,睜著一雙黑幽幽的眼,眼巴巴看著江洄。

江洄的思緒被那些打亂的記憶四下拉扯的頭疼,他一時想起在侗州山時謝無戚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難免心有芥蒂;只是轉眼又被久遠的記憶拉回到邪祟迷障裏為了保護自己身受重傷的小啞巴身上,要怪只能怪謝無戚這副身形未豐的少年模樣實在太過欺騙性,江洄頓了頓,嘆了口氣:“不是故意兇你,我頭疼。”

謝無戚眼角彎彎,襯得一雙瞳仁黑又亮,“我不怕被兇。”

謝無戚二號的意識從迷障裏浮出來,譏笑:“做作。”

江洄的手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撫上了謝無戚圓溜溜的後腦勺,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為了不顯的那麽尷尬只能繼續揉了兩下,他在那幹巴巴找話題:“謝文修的迷障裏你為了保護蘇……保護我受了那麽重的傷,沒事了吧?”

江洄問完立即在心裏唾棄:廢話,那肯定沒事了,不然這人怎麽還能在你眼前蹦跶?

謝無戚眼底極快閃過一抹遲疑,他點頭,“嗯,躺了大半年,你和青羽一直都在照顧我,後來慢慢就好全了。”

江洄也不知該再問些什麽,九百多年的時間跨度畢竟太過久遠,九百多年前,蘇雲時和無戚一同死去,九百多年後,他和謝無戚之間也隔了數次輪回。

江洄想了想,又問道:“那後來你和我為什麽一起死在了東南海的濯靈淵?”

謝無戚倏忽一頓,密而長的眼睫垂下來,“我也記不清了,我死後謝氏一族的人分割了我的屍體,分別葬在七處落下封印,如今只尋回了第二塊屍身,因而我現在記憶尚不齊全。”

謝無戚二號的意識皺了皺眉,沈聲道:“看來他還是沒有全部記起來,你何不統統都告訴他?”

謝無戚在心裏回他,語調沒什麽起伏:“不想起來也好,那些總歸也不是什麽美好的記憶。”

謝無戚二號冷哼,“也對,蘇氏和謝氏兩族表面風光,實則內裏藏汙納垢狼狽為奸,他若是想起來,怕是一時承受不住無法接受。”

謝無戚淡聲道:“這是他給自己選擇的路,外力無法幹涉,只能順其自然。”

謝無戚二號:“說的好聽,在侗州山發現他將過去忘得一幹二凈還一個勁地想逃,是誰從封印裏逃出來後惱的震塌了半邊山?”

謝無戚:“承讓,你別以為我沒發現你故意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他們始終是一個主體,所有的意識,聲色,觸感,氣息,都是相連相通的。

謝無戚二號索性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到時你可別後悔”,意識化作的虛影一頭紮進主體意識的迷障裏中,去感應餘下幾塊屍身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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