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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輕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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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輕許

夜雨醒來時,江湖正端著藥碗坐在床沿,藥汁還冒著裊裊白汽。

“老白……”他嗓音沙啞得厲害,確認似地喚了江湖一聲。

江湖聞而不答,只舀起一勺藥,仔細吹涼了,遞到他唇邊。動作不容拒絕。

夜雨見他眉宇間凝著冷意,知他是真動了怒,不敢再摸老虎屁股,乖順地一口口咽下,目光卻如藤蔓般纏繞在他臉上。

一碗藥見底。江湖放下碗,語氣終是軟了下來:“感覺如何?”

“還行,暫時……死不了。”夜雨下意識用回那副吊兒郎當的腔調,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

果然,江湖眼神驟然轉厲:“你憑什麽擅作主張把蠱蟲引到你自己身上?誰允許你這麽做的?”

“我虧欠你太多了,還不清,就只能把這條命給你了。”夜雨垂下眼睫,聲音低如蚊蚋。

江湖聞言,瞪了他半晌:“我不收你的命,你也不準死。”他拿過幹凈巾帕遞去。

夜雨接過,“那封信……”夜雨擦拭嘴角,小心翼翼擡眸,“你看了嗎?”

江湖擡眼,望進他眼底:“以後莫要再提此事,都過去了。”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活著更重要。更何況,朝堂紛爭,清除異己,即便沒有你,也會有別人。”

夜雨眼眶驀地發熱,仿佛壓在心口的千斤巨石驟然崩碎。他咧開嘴想笑,卻先溢出哽咽:“好,我一定會好好活著。”

夜雨一直在床上躺了七天,才終於能下床慢慢走動,但江湖似乎從此將他當作了易碎的瓷器,什麽也不讓幹。夜雨實在是閑得百無聊賴,趁江湖去城裏買吃食的空檔,悄悄跑到了院子裏曬太陽。

冬日的太陽總是額外溫暖,灑在身上茸茸的。他坐在竹椅上,玉簫在指間輕轉,椅子被他前仰後合地搖晃著,好像他坐的不是四條腿的竹椅,而是兩條腿的搖椅。

江湖拎著油紙包回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景象——藍衣少年仰著臉,玉簫斜搭在肩頭,在光影裏晃成一團閑適的暖色。他駐足看了片刻,才悄聲進屋,端出一碟糕點擱在小幾上。

“怎麽不多歇會兒?”

夜雨聞聲睜眼,舒展了下四肢,像只曬飽太陽的貓:“陽光這麽好,躺著多無聊啊。”他歪頭,將玉簫遞過去,眼裏藏著試探:“要不,你給我吹首曲子吧?”

江湖失笑,接過玉簫,在他旁邊坐下。簫管抵唇前,他擡眼看向夜雨。

夜雨做了個“請”的手勢,江湖唇角微揚,簫聲便如溪流般淌出。夜雨閉目聆聽,手指和著節拍輕叩膝蓋。偶爾睜眼,總能撞進江湖溫柔註視的目光裏,他便回以微笑。

這一刻,歲月靜好得如同偷來的夢。

一陣微風掠過,夜雨掩唇輕咳。卻還是被江湖察覺,簫聲戛然而止。

“怎麽樣?”江湖放下簫,傾身問道。

夜雨擺擺手,答非所問:“好聽。”

江湖斂了笑意,正色道:“你別擔心,我會帶著你,縱使踏遍山河、訪盡名醫,我也必為你尋到解蠱之法。無論多難,無論多久。我都會去。”

夜雨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尖發疼,面上卻嬉笑如常:“那你之前為什麽不找名醫治你的蠱蟲啊?難道你就不怕死嗎?”

江湖深深看了他一眼,轉回身,給他和自己倒了一杯溫茶,“我本就是煢煢無依,漂泊不定之人,生或死有什麽分別。”聲音淡得像遠山霧霭。

夜雨笑意微僵。他坐回椅子上,整了整衣袖,故作玩笑:“呵,那至少你現在怕我死咯?”

江湖斟茶的手頓了頓。他放下壺,望著院中枯枝,目光沈靜如古井:“對!我怕。”

夜雨呼吸一窒。

那三個字太過直白,燙穿了他所有偽裝。他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指尖陷入掌心。他怔怔地望著江湖,眼底翻湧起巨大的痛楚——為什麽是現在?在他已不敢奢望的時候,這份回應卻赤誠而來。

江湖將他所有掙紮盡收眼底。

夜雨倉皇避開了對視。他怕再多看一眼,就會溺斃在那片溫柔裏,再也舍不得放手。可他這副殘軀、這註定短暫的餘生,如何承得起江湖的情深?若他死去,獨留江湖一人承受死別之痛……他不敢想。

他倏然起身,背對江湖,將翻湧的情愫死死壓回心底:“老白,我想好了,既然我時日無多,我寧可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我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了結仇怨,親手手刃仇人。”

江湖看著他的背影,起身,仿佛承諾:“好。我們一起去。”

夜雨轉身,撞進他堅定的目光裏,仿佛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去摘。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又開始松動。他慌忙移開視線,玉簫虛虛一點江湖心口,語氣故作輕快:“那便明日出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拖得越久,羈絆越深,他便越貪生怕死。不如趁江湖情根未深,趁自己尚能決絕,讓一切在風暴中了結。

江湖接過他的玉簫,指腹摩挲簫身,眼底掠過悲涼。他亦想早日了結盧家之事。若二人同赴黃泉,他也算不負夜雨的一片赤誠之心;若僥幸生還……他便帶他尋遍天涯,解蠱續命。

翌日,二人共乘一騎,踏上赴京之路。

馬背顛簸,夜雨靠在江湖懷中,低聲問:

“此去生死難料,或是必死之局。你若是還有未了的心願,可以趁現在說出來,或許還有機會。”

江湖手臂環過他腰身,控韁前行:“我既已決定入京,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江湖之人,了無牽掛。更無心願。”

“好啊!孑然一身好,可以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劍嘯畫春秋。”夜雨輕笑,喝了幾口冷風,有點咳嗽。

江湖將他往懷裏攏了攏:“少說幾句,留點力氣喝藥。”

“你啊……”夜雨偎在江湖懷裏,貪戀著他人生旅途裏最後的溫柔。

盧府的祠堂外,停著盧戰的棺槨,盧成扶著盧戰的棺槨,老淚縱橫,往日威嚴蕩然無存,似乎一下子就從那個囂張跋扈的盧老爺,變成了一個痛失兒子的普通父親。

“戰兒,我的戰兒啊!”

祠堂外,盧箬冷眼瞧著父親悲慟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他瞥向身旁朱漆梁柱,心一橫,猛地將左臂撞向棱角!只聽“哢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劇痛襲來,他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牙關,未漏半點呻吟。淚水因疼痛洶湧而出,倒成了絕佳的掩護。

他掛著淚,踉蹌撲入祠堂,跪倒在靈柩前,聲音泣血:

“兄長!你怎能舍我們而去?!你是我盧家戰無不勝的支柱啊!你我兄弟不是說好了嗎,要共振家業……如今多少大事未定,你卻先走了!獨留弟弟一人,往後如何支撐門庭?蒼天無眼吶!”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淚縱橫——只是這淚,七分是痛,三分是快意。

盧成看著眼前的小兒子,恨鐵不成鋼:“你和你兄長本應該齊心協力,共同進退。可你呢?為何讓你兄長獨自一人前去剿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之前故意用激將法。否則戰兒,以他的身份,怎麽會親自前往東都?”他揚手,一記狠厲的耳光抽下。

盧箬應聲栽倒,側臉頃刻紅腫。他伏在地上喘息片刻,又重新撐起身體,跪直。額發散亂,卻掩不住眼底那絲冰冷的算計。

“父親息怒。”他語氣裏滿是委屈與痛楚,“當日,我本要與兄長一道前往追殺惡賊,可大哥不信任我,”他擡起完好的右手,慢慢捋起左袖——小臂腫脹烏紫,骨節錯位變形,傷勢猙獰可怖,“不但打傷了我的手臂,還強逼我留守城中。”

他擡眼,淚光在眼眶裏打轉,語氣卻漸漸轉硬:“父親,我也是你的親兒子啊。”

盧成呼吸急促,死死盯著他。祠堂內燭火劈啪,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盧箬緩緩挺直脊背,目光坦然迎上父親,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你也只有我這一個兒子了。”這話說得溫順,卻如軟刃抵喉。

盧成渾身一震,眼中閃過痛楚、憤怒,最終化作一片沈沈的疲憊。他松開手,踉蹌後退兩步,扶著棺槨站穩。

許久,他閉上眼,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滾出去。”

盧箬叩首,恭敬而利落地起身退出。轉身剎那,他唇角極輕地揚了揚,又迅速壓平。

祠堂重歸死寂,唯有棺前長明燈,焰心在風中微微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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