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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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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溫酒

經過幾日顛簸,江湖與夜雨終於抵達京都。

城門口,江湖一身黑衣勁裝,鬥笠壓得極低,牽著馬韁緩緩前行。馬背上,夜雨裹著白色鬥笠,一身素白,袖口貼合著手腕,顯得整個人矜持而高貴。

重回這片繁華之地,滿目樓閣依舊,卻早已物是人非。喧囂市井之下,仿佛能聽見權欲暗流湧動的嗚咽。

江湖用刀柄輕輕頂起笠沿,目光掃過往來行人,聲音壓得極低:“今晚,我們就先去不良人兄弟經營的客棧,休息一晚。”

夜雨坐在馬背上,隨著馬蹄起落輕晃。他垂眸看向為他牽馬引路的那道背影,目光繾綣如春水,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依戀:

“好,都聽你的。”

傍晚,天空下起鵝毛大雪。

夜雨自從蠱蟲入體,便格外受不得寒。江湖將他帶進客棧後,便拿出姬娘為他縫制的那件狐裘,仔細地披在他肩上,又替他拉緊系帶。指尖不經意擦過夜雨下頜,兩人皆是一頓。

“我去去就回。”江湖低聲交代,轉身出門。

他先去隔壁裁縫鋪,將夜雨的身量尺寸一一報給掌櫃,選了幾匹厚實暖和的料子。“趕急些,”他放下銀兩,“他怕冷。”

之後又繞去幾處舊日聯絡點,探聽盧府動向。

客棧老板陳勇得了江湖吩咐,將人安置在二樓最僻靜的廂房。屋內炭火燒得正旺,燭光溫軟。

“小公子可還有別的需要?”陳勇躬身問道,他早已從藥罐傳來的消息得知這位的身份,如今又見江湖對他挺上心,便也對他多了幾分真誠的熱情,“江帥出門前特意叮囑過,凡您所需,盡管開口。”

夜雨倚在窗邊,望著漫天飛雪,神色有些懨懨:“不必了,多謝。”

他其實有些失落——這段時間,享受著江湖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慢慢生出些許貪戀,竟是一刻也不願與他分開。可他畢竟不是姑娘家,做不來粘粘糊糊的膩歪事兒。只得壓下心裏失落,嘆了口氣,又將身上的狐裘裹緊了幾分。就好像那人依舊在身後擁著自己一般。

陳勇見他精神不好,不願與人過多交談,便也識趣地沒有繼續打擾,退出房間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暮色四合時,江湖才踏雪歸來,肩頭已落滿白絮。他回來後,又去後廚替夜雨熬好了湯藥,這才端著藥碗上樓尋人。

陳勇帶他到門口,便有事離開了。江湖在門口停了片刻,聽著房內靜無無人。他掛起一絲微笑,起推門而入。夜雨坐在窗前,燭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渾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孤寂,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聽見門板開合的聲音也沒回頭。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江湖走近,在窗前站定,舀起一勺勺湯藥晾溫。

夜雨聲音輕飄飄的,仿佛從天邊飄來:“看這雪……把京都妝點得真幹凈。”

江湖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夜色下,整個京都都被披上了一層銀白,遠處燈火通明,瓊樓玉宇,鱗次畢節,仿若仙境,卻透著讓人心底發寒的陰冷。像一個巨大的權利漩渦,將落入這裏的一切撕扯得面目全非,吞噬殆盡。

夜雨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滿是眷戀,語氣竟帶著點嬌氣:“老白啊,人生苦短,你就不能整點人喝的東西嘛?”

那苦得要命的湯汁,他一連喝了大半個月,現在一聞到那藥味,就直皺眉頭。

江湖關上窗戶,端著藥碗,轉身在夜雨上首坐下。他輕笑著搖搖頭,無奈地開口:“喝了它,你的人生才不會再有苦。”

他舀起一勺藥汁,放在嘴邊吹了吹,送到夜雨嘴邊。

夜雨偏頭躲開,眼底藏著狡黠:“不喝。”

江湖不說話,只將藥勺收回,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試溫,覆又遞去。這動作他做了許多次,自然得仿佛本該如此。

夜雨拿眼角偷偷瞧他,見實在拗不過,終是湊過去,皺著眉咽下。其實他不是真的抗拒——他只是貪戀江湖為他著急的模樣,貪戀這份被妥帖照顧的暖意。

“這姑娘餵我喝酒是種情趣,你這大男人餵我喝藥……”他眨眨眼,伸手去接藥碗。盡管這段時間江湖給他餵藥的次數頗多,他卻總會不自覺地感覺有些羞赧。

江湖側身避開,“是救命!”他瞥了眼藥碗,語氣無奈,“就這麽喝。你拿著,我不放心。”

原來這人前幾日偷倒藥汁被他撞見過,如今防他防得跟賊似的。

夜雨撇了撇嘴,開始耍賴:“哎!這玩意兒真不是人喝的。”他的視線飄向桌上放著的一個酒壺,那裏面,是江湖為他釀的壓制蠱蟲的藥酒,“我知道有個東西,比這藥好使,喝一口就能讓我渾身舒暢。”他伸手就去夠酒壺。

江湖眼疾手快將酒壺拿開,“酒我有的是,但得先把藥喝了。”

夜雨看實在躲不過去,心一橫,奪過江湖手裏的藥碗,“我自己來!”仰頭喝了個幹凈,臉上頓時皺成了一張苦瓜,卻還強撐著將碗底亮給江湖看,就像一個討賞的孩童。

江湖眼底漾開笑意,這才替他斟了杯酒推過去:“等等再喝,先散散藥性。”

夜雨掩唇輕咳一聲,點頭應下。

炭火劈啪,燭光搖曳。江湖看著他深陷在狐裘絨毛裏明顯清瘦了許多的小臉,輕聲道:“天冷了,我給你訂了幾身冬衣,過兩日便能取。”

夜雨望向窗外,雪片撲簌簌打著窗紙。他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散在風裏:“不必浪費了,或許,我也撐不過下一個冬天了。”

江湖心口驟痛。

他猛地轉頭,盯著跳動的燭火,半晌說不出話。最終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杯,仰頭一飲而盡。烈酒燒喉,卻澆不滅胸腔那團鈍痛。

夜雨看著他緊握酒杯的手,指節泛白。眼底泛起水光,又迅速垂眸掩去。

“……別說胡話。”江湖嗓音沙啞。

他拿起酒壺,準備替夜雨溫一溫。夜雨擡手阻止,“還是我來吧,溫酒這事啊,我比較擅長。”

江湖卻抓得極緊,他眼神堅定地看著夜雨,輕輕搭上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拿開:“以前都是你給我溫酒,以後換我來。”他將酒壺置入桌上溫酒的小爐,火光映著他專註的側臉。夜雨怔怔望著,心頭酸軟一片。

“馬上就是除夕了,”夜雨忽然說,“是個團圓的日子。”

“是啊,走之前,我答應過藥罐和蓉兒,要帶你回去團圓。”江湖看著夜雨,像宣誓,像許諾。

夜雨怔楞了半晌,苦笑道:“老白,這次咱們可是奔赴生死局,你還想著回去呢?”

江湖卻笑了。那笑容裏有無奈,有決絕,卻也有一絲明亮的、不肯熄滅的希冀:“舍身入局是真,但心存期盼,也不假。”他頓了頓,深深看進夜雨眼底,“我既答應了蓉兒,便一定要做到。”

夜雨回以微笑,心中卻如窗外雪亂。

江湖斟滿兩杯酒,自己先幹了一杯,似要飲盡所有不甘。夜雨端起酒杯,餘光拂過江湖英挺的眉目,在心底默念:我是回不去了,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江湖看著他,眸色深如夜潭。

夜雨又替兩人滿上,舉杯與他輕輕一碰。酒杯相擊,清響如鈴。

似傾訴,似訣別。

西林雪山上,徐蓉站在院中,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拉著藥罐的衣袖小聲問,“藥罐叔叔,江叔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呀?”

藥罐蹲下-身,雙手扶著小姑娘孱弱的肩膀,柔聲安慰她:“快了,就快了。”

茹娘拿來厚毯裹住孩子,摸著徐蓉的發頂,關切地說:“今夜天寒,咱們先進屋吧。”

藥罐點點頭,二人帶著孩子回到屋內。門扉輕合,關起滿室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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