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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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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長樂宮,李夫人的住所。

“咱們夫人可真奇怪明明病重,卻執意不讓皇上探病。”

“是呀,好多妃子都借著生病,引得皇上憐惜,為自己家人和孩子獲得更多恩寵呢。”

長樂宮的背面,兩個小丫鬟在這竊竊私語,文含章輕輕咳了一聲,這兩個小丫頭,嚇得魂不附體,私下議論主子,在宮中可是大罪。若是被人聽見了,說不定就得被趕到浣衣局。

她倆慌忙轉過身去,可兩人身後竟一個人影都沒有,青天白日的,難不成撞鬼了。

以她的輕功,自然不會被她們發現,提醒過兩個小丫頭,她被一名容長臉面的貼身婢女引進殿中。

剛一進殿,一股溫暖的氣息夾雜著微苦的藥味撲面而來。外面寒冬臘月,長樂宮裏面銀碳燒著,大殿內溫暖如春,她在婢女們的伺候下褪去了身上的大氅。

“月梅,咳咳,你們都下去吧,我跟公主單獨說兩句話。”

輕輕地走到床邊,床上那人原本玲瓏窈窕的身軀,如今瘦得幹巴巴的,面色一片蒼白,在病痛的摧殘之下,李夫人原本十分的容貌,現在只餘下七八分。

哪怕是她不懂醫術,也能看出來,這位美人不久便會香消玉殞。況且,她心中知道,李夫人這病,是救不回來的,前世,李夫人同樣死在了鼎元三十二年的冬天。

“我剛入宮的時候,章兒才五歲,現在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李夫人說完,便猛地咳嗽起來,她的手絹上生出朵朵紅梅。

文含章連忙上前,為她端上止咳的湯藥,服侍她吃下,吃下藥後,她的氣息平穩了一些。

李夫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她十四歲進宮,頭兩年壓根沒見到皇上,要不是公主這個貴人幫她鏟除了王夫她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露頭。

這十三年來,皇後娘娘穩坐中宮,她則成為皇上的寵妃,兩人在後宮平分秋色,李夫人的野心並不大,況且她很聰明,知道她的娘家兄弟並不像鄭氏父子那樣是天生的良將。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讓皇上來看我?”李夫人緩緩說道。

見文含章搖了搖頭,她的臉上掛上一絲淒慘的微笑:“我是以色侍人的妃子,色衰而愛弛,皇上愛的是我的美貌和我年輕的軀體,如今我形容枯槁,皇上見了,縱使有兩分憐惜,到底還是會不那麽愛我。”

原來是這樣,不見父皇,他心中的李夫人永遠是年輕貌美的樣子,這樣父皇日後對李家和李夫人的孩子平昌王會更加憐愛。想到這些,她不禁對這位冰雪聰明的李夫人多了一些同情。

“夫人為他們計之長遠,令人動容。”

“我有一事想求公主。”李夫人抓住她的手哀求道。

“我說過了,夫人喊我章兒就好。”

“我死後,求章兒照看一下丹兒,若有餘力,也請照看一下李家。”李夫人支起身子鄭重說道,等她說完,她的身體一下子支撐不住,倒在床上,氣喘籲籲只拿一雙鳳眼看著眼前之人。

平昌王是她的弟弟,若有餘力,可順便照顧一下他。可李家與她毫無瓜葛,李斐梧還將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她還要為自己和家人們搏出路,哪有餘力照看李家。

她和李夫人的關系很微妙,李夫人從不在後宮作妖,為難母後,她敬重李夫人,若不是身份受限,兩人甚至能成為朋友,可是......

“我為什麽要做這些。”這話說起來有些無情,但她還是說了出來。

“我哥哥密謀要改立丹兒為太子。”

李夫人的話若是放在外面定會石破天驚,歷代歷代改換皇儲都是大事。可文含章卻不擔心,李斐梧得不到武將的支持,至於朝中的文臣,估計也少有人支持他。李夫人既然給她透露了這個消息,那便是說,連李夫人自己都不看好這件事。

“我哥哥他外強中幹,不是開拓之人,也不是守家之人,只怕李家,咳咳。”李夫人似是窺見了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未來,一滴清淚滑落,順著她近乎完美卻毫無血色的臉龐蜿蜒而下。

“這些年,我積攢了八百斤黃金,盡數交與章兒,還有我死後,我的心腹宮女,太監,也都交給章兒,我只有這些了。”李夫人說到這,藥效可能過了,她又急促地喘息起來。

文含章輕輕撫平她的後背,餵她喝了點水。李夫人開出的條件,說她不動心是假的,上次攻打大苑,已經耗完了她的流動資金,南線的路線基本上已經打通,可這條商路的啟動基金還沒影,李夫人這八百斤黃金,就像一場及時雨。

楊瑜想要進宮為父報仇,若是能繼承李夫人在宮中的人手,定能事半功倍。

“我可以出手,但我不敢向你保證什麽。”這些年來,死在父皇手下的重臣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前世,因為奸臣的誣陷和病痛的折磨,父皇陷入癲狂,不僅殺妻滅子,在臨死前,她聽人議論說,這場禍事死了幾萬無辜的人,堪比一場大戰,大夏也因此一蹶不振,由盛轉衰。

天子一怒,血流千裏,所以她不能跟李夫人保證,她對李家也不會肝腦塗地。

“不用......章兒有這份心就夠了。”李夫人笑了,這笑容帶著不可思議的平靜,蒼白的臉頰泛起點點紅暈,似乎帶著些少女的羞澀。

她想起來在初升陽光的照耀下,墻角籬笆上盛開的朝顏花。

“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章兒。”

李夫人被病痛的鳳眼熬紅的雙眼,直直地看著她。

喜歡......她?

“我家是樂伎賤民,從小我就長得貌美,家裏的人每天都讓我練習舞蹈,他們教育我以後要伺候貴人。能來到皇上身邊,人人覺得我是撞了大運。皇上對我很好,我也喜歡皇上。可我要是遇上別的貴人,可能亦是如此。”李夫人把積壓在心底裏的娓娓道來,她渾身輕松了許多,盡管皇上比她大二十歲,她還是會“喜歡”皇上。她深知皇上喜怒無常,他對她的愛是靠不住的,李家沒有什麽故交,把錢送給章兒或許能多一些保障。

“章兒,你是我見過的最勤奮的人,你每天都在禦花園練武,我每次見了你,就會想起我小時候。我在想你明明是一國公主,不用吃這些苦的,為什麽會......”

文含章想起小的時候,她的武藝由舅舅和表哥手把手教導,可他們身負重任,不能天天進宮,隔些天來指導她一次,很多時候她都會獨自練武,常常在禦花園遇見游玩的李夫人。

“後來和你一起去了新秦中,你開始帶兵打仗,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女子除了服侍人,還有別的出路,咳咳咳。”李夫人像是一下子說了太多了,耗盡了力氣,她又咳出血來。

“夫人,保重身體。”她握住李夫人冰涼削瘦的雙肩,慢慢扶她躺下。

“你走吧,我會讓人把黃金暗中運到你的莊子上。”李夫人閉上了眼睛。

帶她轉身離去,李夫人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

一夜寒風,到了寅時,忽然飄下雪花來,紛紛揚揚,這是一場大雪。

今年入冬以來,只下了兩場不成氣候的小雪。陛下得天馬是曠世祥瑞,加之今歲瑞雪盈野,正合兆豐年之吉意,此皆上天眷顧大夏之顯象,合該再上一道奏折,讓天下人皆知陛下仁德感天,福澤萬民。

天還未亮群臣出門上朝,看見圍著燈籠打著旋的雪花,紛紛冒出這個念頭。

未央宮前,清一色的狐裘、鼦裘和貉裘,就連家境最貧寒的官員也會搞一身半新不舊的銀鼠裘。

官員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她獨自立於一側,離人群不遠不近,紛揚的雪在她周身三尺外便似乎改了軌跡,被一種無形的靜默與冷冽所懾,化作繞行的風渦。

這是她劃出的疆域,她靜靜地站在那,猶如站在羊群中的獵豹。

她便是大夏唯一的女將、驃騎將軍邕陽公主殿下。

三五成群的官員們,餘光偶爾會掠過那道身影,交談聲便不自覺地低下去幾分。他們認得這豹裘,這是前年夏苗,公主獨自獵得的花豹制成的裘衣。

公主向來低調,只見過她穿白狐貍裘,這次她將皇上親口賞賜的豹裘穿在身上,定有什麽打算。公主這次又立了大功,皇上論功行賞,要給她燕王的封地,群臣反對聲四起,公主謙遜辭了一次封賞,今日這變化,是不是意味著她要接受燕王的封地了。

大夏的駙馬地位比公主低,但所生的孩子仍要隨父姓。在大夏民間,男子家中貧苦,無力承擔娶妻的聘禮,被迫“出贅”,“嫁”入女方家庭生活,贅婿和惡少年、商人同屬“七科謫”之列,若是朝廷需要有人戍邊、服苦役,會優先征發這些人。即便如此,贅婿的孩子仍隨父姓。

公主勞苦功高該賞,但日後公主的孩子繼承王位,那大夏便有了新的異姓王,開國之初分封的異姓王都被高祖殺完了,他老人家還定下盟約,‘異姓為王,天下共擊之’。大臣們思前想後,還是要反對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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