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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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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翼望山之戰,右賢王驚聞自家老巢被襲,慌忙帶人趕回去,半道上中了邕陽公主的埋伏。

匈奴人被大夏將士殺得膽顫心驚,回到伊洛河谷,右賢王一口老血噴出,這是他苦心經營數十年的地方啊!

河谷內濃煙滾滾,昔日繁盛的營地如今只剩一片焦土,斷壁殘垣間盡是狼藉。

他的家眷臣子盡被擄走,多年積攢的毛皮、牲畜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身份低下的匈奴人。他們麻木地坐在地上,流幹了最後一滴淚。

匈奴人的士氣跌至冰點,軍隊也開始騷動起來,人人面露惶恐之色。

他們的家沒了。

右賢王立在廢墟之上,強撐著撫平胸中翻湧的氣血與恨意,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否則他的部落便會分崩離析,除了他沒有一個人能撐得起來。

“即刻搬遷營地!令附屬部落、小國速速進獻物資,不得有誤!”

烏鹿奔到幸存之人聚集的地方,見到一老一小兩個熟悉的身影,懸著的一顆心方才放回肚子裏。姜木撲到他的懷裏,這孩子眼中滿是欣喜,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恐懼。

他這才想起,是了,他們可是大夏人,大夏的軍隊來了,只會救他們不會害他們。

可是他們為什麽不跟著大夏軍隊走呢?伊洛河谷內的大夏人奴隸都跑光了,姜晏他為什麽不走呢?

姜晏,那個消瘦的老頭,他一如既往站得筆直,好似他不是身在匈奴的奴隸,而是匈奴的客人。

“你為什麽不走?”

“我是你的師父。”老人摸著胡須,目光落在他身上。

師父,烏鹿默念著這個詞,他想起來姜晏默寫的一本《太公家訓》,姜晏說這是古代周朝的丞相姜太公寫下的著作。書上面說:弟子事師,敬同於父,習其道也,學其言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以前他想做姜晏的徒弟,如今姜晏真的留下來做他的師父,他反倒內心遲疑了:“現在大部分的字我都認識了,你不必留在這裏,我可以送你走。”

“你只是學了簡單的皮毛,還沒學到我大夏文明的精髓呢。”

老頭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鹿庭心中再次真切地感覺到,這個老頭性子這麽倔強固執。他意識到,姜晏以後不會再離開他了,除了父王以外,他多了兩個家人。開心與內疚如潮水般同時湧來,瞬間包裹了他的渾身上下。

在他們身旁,找到家人的匈奴士兵失聲痛哭。匈奴平民中的老弱婦孺死傷很少,大夏人似乎只殺了留守的兵卒。烏鹿腦子裏猛地出現一個身影,直覺比理智更快地告訴她,這是那個女人的手筆。

她先帶人襲擊了匈奴後方的營地,令他們的大軍自亂陣腳,解了趙破虜翼望山之圍,這在他們大夏的兵書上叫“圍魏救趙”。

烏鹿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跟隨那個女人,覆盤這場戰爭,匈奴人劫掠的大多是大夏的平民,那個女人放過了匈奴的平民,他們只帶走了營地中兩種人,衣著華貴的匈奴貴族和從大夏抓來的奴隸。

她接下來想做什麽,或者是說,她想要什麽呢。

“父王,兒有一計,或可以換回我們的族人。”烏鹿找到右賢王說了自己的想法。

“父王,兒臣懷疑烏鹿他是大夏的奸細。”烏山立刻嚷道。

“他要我們搜尋各部落的大夏奴隸,一比一去換咱們的貴族,這怎麽可能,那些奴隸在大夏同樣只是不值錢的百姓,大夏人怎麽可能做賠錢的買賣。想必烏鹿早就跟大夏的人串通好了,只等我們過去,再埋伏我們一次。”烏山想起回程道上鋪天蓋地的箭雨,至今還心有餘悸。

“大哥說的不無道理,咱們這次跟燕王的合作怎麽會失敗?是不是有人走露了消息,是不是這個外族人吃裏扒外。”烏鱧咬牙切齒地說道,“外族人”三個字咬字格外清晰。

烏鹿猶如臘月被潑到一盆涼水,相處十多年了,兄長們打心底裏覺得他是外族人,或許,他們從未沒把他看成自己人。

“對啊,要不別的奴隸都走了,他身邊那兩個大夏奴隸怎麽沒走呢?他是不是奸細已經昭然若揭了。”

右賢王的幾個兒子紛紛開口,打了敗仗,家園被毀,他們心中的怒火難平,而麾下士兵的不滿也早已積壓如山。現在他們心照不宣,默契地把這個發洩口對準了他們異父異母的兄弟。

“都給我住口!鹿兒是我的兒子,這些天一直跟我在一起,難不成你們要說,我也是大夏的奸細?“

右賢王一聲怒喝,幾個王子渾身一震,面上的躁動瞬間斂去,紛紛垂首斂目,看似安分了許多,實則內心仍舊不服氣,這個野種是你的兒子,我們不是你的親兒子嗎?父王已經裏外不分了!

“鹿兒,交換人質的事交給你來辦。”右賢王的話音剛落,便身形一晃,雙目緊閉,直直朝著地面栽倒而去。

烏鹿不眠不休地守在床前,幾日之間,父王像是老了十歲,他的內心湧起一股酸楚。

他意識到,父王不但是他現實世界中的唯一靠山,也是他精神世界中的支柱。不管他是匈奴人也好還是大夏人也好,父王就是他的父親,盡管右賢王殺了很多大夏人,盡管從血緣上講,他是大夏人,他還是恨不起來他,甚至他從未生出離開他的念頭。

一天一夜之後,父王終於睜開了雙眼,摸了摸他的頭。

“父王,您沒事吧。”他哽咽著說道。

“我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事的。”父王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有力。

婢女們呈上了飯食,父子倆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那兩個大夏人為什麽不走?”

烏鹿沒想到父王醒來後問自己的第一件事情竟是這個,他怕父王再次動怒,跪下說道:“父王我不想瞞你,這段時間姜師父教我讀書寫字,我早已把他們當成了家人。”

‘已經把他們當成了家人’,難道他們喚醒了鹿兒身上大夏人的血脈,不,鹿兒不能離開他,右賢王臉上陰晴不定。

“我不會動他們,”右賢王默然良久開口了,“去吧,孩子,睡一覺,然後做你要做的事情。”

——

烏鹿命人去送信前內心有些忐忑,用敵方的貴族換自己的平民百姓,這對大夏的君主和官員來說一點都不劃算,哪個人會這麽做?可他莫名想起那個女人。

她竟真的同意了。

交換地點選在了一塊大平原上,這兒是匈奴與大夏的交界處,沒辦法埋伏人。

那個女人送來了他們俘虜的匈奴人,烏鹿看了看,他們全都完好無損,只是被綁住了手。

烏鹿有些羞愧,他這邊的大夏奴隸們都遍體鱗傷。

俘虜交換完成了,那個女人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仿佛完成了一樁普通的交易,轉身帶著奴隸們走了。

他將被俘虜的人帶了回來,部落裏的上層貴族們紛紛對他感激涕零,他的幾個哥哥也不敢再說什麽。

部落裏的平民處境更慘了,沒有大夏奴隸,他們被迫承擔下奴隸們做的事情,為貴族放牧牲畜、建造房屋、伺候他們......

烏鹿將這些看在眼裏,肯定會有一些人熬不過這個冬天,經此一役,部落元氣大傷,不知道幾年才能恢覆,他嘆了一口氣。

父王走到他身邊:“鹿兒,咱們還有一件要辦的事情。”說到這,父王停了下來,似乎在鼓勵他說什麽。

“父王您是想,趁機兼並左賢王的部落?”

有了附屬部落的進貢,他們咬咬牙,這個冬天也能過得下去,只不過會過得苦一些。但是,倘若吞並了左賢王部,他們的實力就能瞬間恢覆到七八成。

此前,他們已與左賢王白荼暗中約定,兩個部落假裝不合,讓白荼去詐降,引誘大夏軍隊。如今困殺大夏軍隊不成,他們反倒大傷元氣,若是趁機吞並,無疑是背棄盟約、無視道義。

“白荼此人寬和有餘,血性不足,我沒有動他們,還驅逐了想要劫掠他們的其他部族,就是為了以後有備無患。”右賢王說道。

前任左賢王被大夏的鄭飛殺死後,左賢王部遭遇滅頂之災,單於讓白荼接任王位,此人倒是匈奴小王中的異類,不怎麽去欺壓小族,不怎麽去劫掠大夏,守著本錢老老實實發展,幾年過去了,整個部落才一萬多人。

白荼部落裏的牲畜養得最好,但沒有尖刀是守不住草原上的財富的,有些小王趁機為難白荼,多虧了父王照拂。

原來父王照拂他們,是為了留作備用的糧倉,烏鹿有些驚訝,他驚訝地不是父王的手段,而是他輕易地就理解了這件事。

“可是父王,我們要是吞並左賢王部,會不會惹怒單於?”

“我們跟單於的關系並不像大夏的君臣關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在我看來簡直是笑話,我們匈奴人只會為戰鬥而死。單於是我們的首領,他是我們中最強大的人,如果有下一個強大的人,也可以成為新的單於。”右賢王看了自己小兒子一眼。

“勝者為王,趁他們還沒防備的時候,盡快拿下,減少傷亡。”

右賢王對自己小兒子很滿意,他能快速分析出最有利的局勢,只是這孩子現在年輕,心軟了些。

面對那個女人的時候,烏鹿屢屢受挫,他幾乎受到全方位的碾壓,開始懷疑自己。面對別的敵人,烏鹿又成了那個那個無人能比的草原第一少年將軍。只用了不到一天時間,左賢王部落投降,白荼不知所蹤,烏鹿在右賢王部落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匈奴單於果然沒有說什麽,一年後,大夏派兵二次攻打大苑,單於令右賢王派兵增援大苑。

大苑與匈奴交好,但是並未臣服於匈奴。想來單於一是為了不讓大夏人得逞,二是想趁機敲打一下父王。右賢王的幾個兒子都不願去大苑,路途遙遠,誰願意去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烏鹿帶領一千精兵去了大苑。冥冥之中,他感覺到,恐怕這是他又一次跟那個女人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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