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重陽佳節,朝堂之上,劉徹面南背北,坐在龍椅之上,他已過知命之年,歲月雖在他臉上刻下紋路,卻未減半分威儀。

大漢遵 “水德” 之說,皇帝穿玄色朝服,上繡赤金色龍紋。他額間幾道淺紋,鼻梁高挺端正,斜飛入鬢的墨眉中摻了幾縷銀絲,鳳目狹長深邃,只淡淡掃過殿中,便讓眾臣不自覺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在他的左手邊,站著寬衣博帶、頭戴進賢冠、腰配印綬的文官們。在他的右手邊,帶著武弁大冠、腰佩印綬的武將們威武肅穆,得寵的武將還資格攜帶佩劍。

而眾將之中,最惹眼的,便是他的孩子邕陽,面如凝脂的臉龐未施粉黛,她天生劍眉星目,與他的眉眼一模一樣,女兒穿著武將們易於活動的袍服,腰帶佩劍,英姿勃發,誰看了不說這是個俊俏小郎君?

把文官前面的太子都比下去了,皇帝心裏湧起一股自豪驕傲之情。他心中微微一動,若章兒是個男孩兒多好,可以繼承他的大業。

但他隨即目光微沈,章兒打仗倒還尚可,可要處理朝政,怕不是會被外戚們和朝臣們愚弄,這大漢的江山她撐不住!

太子也撐不住,想來想去只有他自己是最完美的國君,要是能長生不老、永享青春就好了,一念及此,心緒激蕩,牽扯肺部經脈,咳嗽了兩聲。

“陛下,微臣耗費三年光陰,取了百種靈藥,集天地之精華,日月之光輝,最終煉成一壺不死之酒,特來進獻陛下!祝陛下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欒大從袖中拿出一個碧玉酒壺,出列賀道。

真是想要瞌睡就來了枕頭,靈藥仙酒,這不就來了嗎?禦座上的皇帝大喜,面孔漲成紅色。

“愛卿真是國之棟梁,這酒來得正是時候,等李廣利從大苑替朕尋回天馬,西域疆土指日可待,到時朕大宴群臣,飲下此酒。”

大漢本土的馬種相對矮小,速度和爆發力不足,無法與匈奴耐力極好的蒙古馬抗衡。

天子聽說西域的大苑國有身材高大、來去如風、耐力驚人的天馬,十分艷羨,派使臣攜帶財物求購天馬,結果大苑的國君拒絕獻馬,並殺死大漢使臣。

如此踐踏大漢國威,皇帝如何能忍?若是忍氣吞聲,所有西域小國都會倒向匈奴。

劉徹派了李廣利將軍帶著六千騎兵和數萬郡國‘惡少年’,前去攻打大苑。

那為‘惡少年’,與‘惡少年’相對應的是‘良家子’——有田產、有家庭的農民,那他們是什麽樣的人就呼之欲出了,行為不端、不守規矩,沒有穩定職業和產業,社會地位低,不願從事農耕的年輕人,也被稱為無業游民。

他們除了無事生非還能做什麽呢?本朝皇帝劉徹便提出了一個“兩難自解”的好政策,讓他們去打仗啊!死了國家也不用發大量的撫恤金,給僥幸活下來的人一條出路,以軍功贖罪。

況且如今連年戰爭,天下民眾直接減少三四成了,不用他們這些可消耗的資源用誰呢。

劉徹坐在皇帝寶座上,等著他英武的李廣利將軍,帶著‘惡少年’們,為他掃平大苑,帶回天馬。

目前有大功的欒大也要賞!

“五利將軍,你與玉兒婚事已定,那就命宗正為你們挑選吉日,以待大婚。”

“謝主隆恩。”欒大帶著藏不住的笑容下跪磕頭,這下子他可就成了駙馬爺了!而且是長公主的駙馬,這份殊榮砸下來,他勉強保持他的聲音不那麽顫抖。

“皇上,萬萬不可。”

“父皇,萬萬不可。”

與此同時,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兩個身影幾乎同時出列。

“你們兩個有何異議?”皇上有些不悅。

“皇上,臣仰慕長公主已久,求皇上開恩,讓臣與公主在一起。”桑遷沈聲說道。

他的老父親驚得汗都出來了,還沒死心呢,要是惹怒了皇上,兒子這輩子都別想為官了!他急忙跟在後面下跪磕頭:

“小兒無狀,微臣教子無方,求皇上恕罪。”

“無妨,”皇上見自己的肱股之臣求情,大手一揮,笑道“一家有女兩家求,這說明朕的女兒優秀啊,只是朕已經先許了欒大。”

皇上已經給了臺階了,這孩子怎麽就不下呢!

桑遷仍是跪在地上,額頭緊緊磕在地面上。桑弘羊用手拉他,他仍是不起身,桑弘羊只能陪著跪下。

劉徹笑意漸淡,轉向自己女兒,問道:

“章兒,你又是為何阻攔?”

“為欒大所獻的不死之酒,這酒或許並非是真的不死之酒。”劉含章擡眸,神色平靜無波,緩步走到欒大面前,目光落在那碧玉酒壺上。

欒大心中一緊,卻仍強作鎮定,拂袖而立。

公主又如何?此酒關乎陛下長生執念,便是親女,敢質疑仙藥,亦是大罪!

“請問欒將軍,你這靈酒有何妙用?”

“顧名思義,不管什麽人,飲下此酒之後,就能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指的是?”

“那就是怎麽都不會死唄。”邕陽公主殿下、驍騎將軍恭敬的問話,令欒大有些翩翩欲仙。

若是皇上快死的時候怎麽辦呢?那還有好遠呢,先享受著唄,再說了,待到那時,他一定會拿出來新的靈丹妙藥,保管皇帝滿意。

卻見劉含章忽然淺淺一笑,清艷絕倫,卻令欒大莫名心頭疑惑。

她左手如電,一把奪過碧玉酒壺,右腿順勢橫掃,力道千鈞,欒大根本來不及反應,慘叫一聲便被踹倒在地。她右臂鐵鉗般扣住他肩頭,不容掙紮,左手捏開他下顎,將半壺 “不死仙酒” 盡數灌入他喉中!

動作快如鬼魅,一氣呵成。欒大一個花架子道士,如何是她的對手?

“住手!” 劉徹厲聲喝止,已然遲了。

朝臣們大驚,紛紛避開。

殿前的侍衛們沖到了門口,皇上做手勢讓他們停下腳步,他倒要看看,這個女兒今天能賣什麽關子。

劉含章松手,鏘然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鋒利劍鋒穩穩抵在欒大頸間,聲音冷冽如冰:“你既飲了不死酒,我這一劍下去,你定然無傷,對嗎?”

劍鋒微沈,欒大頸間已滲出血珠,滴滴落在青磚之上,刺目驚心。

欒大魂飛魄散,面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哭喊求饒:“陛下救命!公主饒命!”

“仙酒既保你不死,何須父皇救命?” 劉含章手腕微加力道,笑意涼薄,“說,這酒到底是什麽東西。”

欒大徹底崩潰,涕泗橫流:“公主饒命...這酒,這酒是假的!靈藥年份不足,臣修為不夠,根本無長生之效…… 臣欺君罔上,求陛下饒命!”

一語落地,滿殿嘩然。

劉徹龍顏鐵青,怒焰翻湧。他竟被一個江湖方士玩弄於股掌,還親口許諾,將心愛女兒嫁與此等騙子!羞惱與震怒交織,幾乎要掀翻大殿。

右扶風溫義適時出列:“皇上,欒大曾說過,東海有蓬萊仙島,島上有長生仙藥。臣以為,應讓他去蓬萊仙島上取得仙藥,以證真偽。”

劉含章收劍入鞘,屈膝跪倒,語氣恭謹:“父皇,兒臣亦以為,待欒大求得仙藥歸來,再議阿姊婚事不遲,免得誤了阿姊終身。”

“準奏!” 劉徹冷喝,“欒大,即刻啟程,前往蓬萊求藥,取不到仙藥,休要回來見朕!”

“謝父皇。” 眾人起身,唯有劉含章依舊長跪不起,神色凝重,“兒臣在大殿之上動武拔劍,驚擾聖駕,冒犯朝堂威儀,實屬大不敬之罪,惶恐難安,甘願自請前往邊關,鎮守一年,以贖己過。”

她心中清明,別看父皇眉開眼笑,她拿出佩劍的那一刻,就已經在皇上心中種下了懷疑的種了,為了阿姊,她不得不亮劍。

方才拔劍那瞬,再是有理,也觸了帝王逆鱗。皇權威嚴,不容任何人在殿前擅動刀兵。今日不主動請罰,來日必成心腹之患,有心人稍加挑撥,便是滅頂之災。

“父皇,妹妹只是急於為您分憂,怕您誤飲假酒,求父皇恕罪。”太子劉據出列求情。

劉徹神色稍緩,眼底掠過讚許與心疼:“章兒一片忠心,為朕辨奸除偽,何罪之有?”

“禮法不可廢,兒臣甘願受罰。為恕罪過,兒臣願自請去邊關鎮守一年。”

“好,朕準你所請。” 劉徹輕嘆,“只是邊地苦寒,委屈我兒了。”

一番父慈女孝,落得圓滿體面。

朝臣們暗自心驚,今日朝會已是跌宕起伏 ,桑弘羊之子當眾求娶長公主、方士獻假仙酒、邕陽公主殿前制兇、一劍戳破騙局,件件皆是驚天趣聞,足以攪動京城風雲。

誰料,驚濤還在後頭。

宮外忽傳急報,內侍狂奔入殿,高聲疾呼:“八百裏加急,西域軍情!”

“念!” 劉徹沈聲開口,心頭已生不祥。

“李廣利將軍兵敗大宛,三萬大軍,僅剩五千殘卒!”

“什麽?!”劉徹猛地起身,怒聲震徹大殿:“李廣利人在何處?”

“正率殘部班師回朝!”

“傳朕旨意 ——” 他目眥欲裂,字字如冰,“派人駐守玉門關,敗軍之將,不許入關!敢越關者,立斬不赦!”

滿殿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言。難以想象美夢破滅的皇上會有多憤怒,李家有寵,他們可沒有,此時萬萬不能引起皇上註意。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群臣皆松了一口氣。

出了未央宮,劉含章剛行不遠,便被一人攔住,那人納頭便拜。

“桑遷,你拜我做什麽。”他們倆可是平輩,下跪是大禮。

不過這小子還算有些擔當,他在朝堂之上說的是‘對長公主仰慕已久’,而不是說‘長公主跟他兩情相悅已久’,後者會有損阿姊的名聲。

“多謝公主大恩大德,今日若非公主殿下機智,長公主便會落入那江湖騙子手中。從今以後,我桑遷願聽公主差遣,為公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桑遷重重叩首。

桑弘羊緊隨其後,面色覆雜,傻兒子啊,你這不是把咱爺倆打包賣給公主了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