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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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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看臺上,皇上陷入了沈思。

要是沒有燕王橫插一杠子就好了,皇上此時有些頭疼。

劉不害滿臉期待的看著他,章兒也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封淮南王公子劉不害、邕陽公主劉含章為衛尉丞,協助統領南軍。”

皇上一開口,燕王瞪大了雙眼,甚至一度不顧維護自己的風度。

衛尉丞?

秩比千石?九卿副手?協助統領南軍?

沒想到會成這個樣子啊,原以為父皇會封他個負責宮廷值班和儀仗的郎中將,沒想到父皇真的會封這麽大的官,豈不是便宜了他們倆?

“皇上且慢!”

一個白胡子老頭顫巍巍起身。

當朝宗正,劉德。皇上的伯父,負責管理皇族事務。

“老臣認為此事不妥!”

皇上眉頭微皺,知道他要說什麽,還是得給這長輩面子,耐著性子問道:“有何不可?”

“邕陽公主是千金之軀,怎能做南軍的將領?”宗正須發皆張,“女子怎可為官?殿下日後的婚事,豈不受影響?”

宗正一職,本就負責皇室公主們的婚事,與太後一道為她們挑選駙馬人選。

如今太後已仙去,他早已在暗中為兩位適齡公主物色人選。

公主做了官,還怎麽嫁人?

“是啊父皇!兒臣不服!”

齊懷王不知何時得了“醫學奇跡”,捂著肚子的手也放下了,跳起來大聲附和。

劉含章垂眸不語。

她不是伶牙俐齒的人,每每與人有了矛盾,習慣用拳頭解決。遇到不能用武力的時候,難免吃虧。

“宗正大人此言頗有偏頗。”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蕭停雲上前一步,向皇上一揖,又向宗正一揖。

宗正頗有些不屑地看著這個姿容甚好的年輕人,公主身邊的護衛,尚無一官半職,哪裏輪到他說話?

“雲侍衛協助救世子有功,”皇上擺手,“說吧。”

蕭停雲不卑不亢:“宗正大人說,我朝從未有過女子為官。可在世宗年間,鳴侯許大人雖是女子,憑著出神入化的占蔔之術和相面之術,依舊被世宗啟用。”

世宗,當今皇上的爺爺,高祖的兒子。

高祖打天下時,世宗的母親薄氏還是割據諸侯之妾。許大人偶然見了薄氏一面,稱她會誕下天子。

那位諸侯大喜,以為自己是未來天子,直到他死於高祖刀下,薄氏入了高祖後宮。

世宗即位後,封許大人為鳴侯。

宗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總不能說世宗他老人家的不是吧?

“沒錯。”皇上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兒女與宗親,一錘定音,“鳴侯有例在先。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他頓了頓,看向劉不害和劉含章。

一個閑職,且看這池水,能激起什麽浪花。

誰讓他的兒子們這麽沒用呢?

他亦是喜歡少年英傑的呀,比如當年的霍去病。

——

出了甘泉宮,王大一路小跑跟在自家公子身後,笑得合不攏嘴。

“公子,以後您可就是衛尉丞了。”王大笑瞇瞇地跟在他家公子身後。

與其困守在淮陽,還是來京城有前途,皇上隨隨便便封賞個官,就是秩比千石的大官了。

京城的守軍分為南軍和北軍,南軍是專門負責皇宮的禁衛軍,統領南軍的是九卿之一的衛尉,衛尉丞是其副手,協助衛尉處理南軍日常事務。

這可是實打實的禁軍職位!

劉不害卻有些悶悶不樂,衛尉丞?聽起來是個大官,實則是被高高掛起的閑職。

離京時,父王拍著他的肩膀說:“虎兒,此去京城,務必謹慎低調,沒有取得官職也不要緊,平安歸來便好。”

他當時笑著跟父王保證:“我好歹去混個將軍!”

如今這算什麽事!

他想要的,是像霍去病少將軍那樣上陣殺敵、搏取功名的機會!

如今衛尉丞雖然官比普通武將大,可實權可有可無,甚至可以不去每日點卯,來去自由,估計是皇上為他那個女兒著想吧。

想來想去還是有些怨氣,有點怨侄女,更要怨燕王這個侄子。

“這個燕王怎麽回事?”劉不害恨不得將其揍一頓。

王大可不只是是個跑腿小廝,父王知道他不喜讀書從政,特地培養了他這個身邊人。

才使得王大可以一仆從之身,從小讀書習字。

“公子,當今皇上現在有三名成年皇子,太子,齊懷王和燕王,齊懷王不成事,李夫人正得寵,可她的膝下的皇子年紀幼小,唯獨燕王殿下文治武功都是上乘,能與太子抗衡。”

“燕王是個小人,只會搞點手段,我換一百張弓也能射中靶心。”劉不害皺了皺眉頭。

“公子,可不能這麽說啊,小心禍從口中!再說,臨行前,王爺吩咐了,我們那邊都不要靠得近,不參與儲位之爭。”王大連忙擺手。

劉含章也有些悶悶不樂,父皇開口封她官職,倒是出乎意料,可封的這個就是個閑職,更偏向於軍隊中的文官。

“殿下有了官職,就有了機會。”蕭停雲聲音平靜。

好像是這麽回事。

“謝謝你為我說話。”她的雙眼彎成了月牙,不擅長言辭的人,遇到不能打架的時候真的很憋屈。

“我是殿下的護衛,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殿下,你覺得劉不害這個人怎麽樣。”

這個小叔明擺著看不起女子,大男子主義,劉含章只好說道:“他身手不錯。”

“我倒覺得這人粗中有細,說不定,以後殿下帶兵這件事,還要應在此人身上。”

“怎麽說?”她來了興致。

“殿下目前和劉不害處於同一種位置上,皇上覺得你倆功夫不錯,年輕一代的皇族無人能勝出你們。”

“皇上不欲用他,是忌憚淮南王;不欲用您,是忌憚太子。你們二人同病相憐,皆懷才不遇,又同領一職。”

“他必不甘心被閑置,若有機會,定會向皇上表露決心。”

劉含章眸光驟亮,接了下去:“我只需跟在他身後,等一個機會。”

她一個女子,若不是連著立了兩次功,根本進不到父皇的眼裏。不若等著文聯虎沖鋒陷陣,她在一旁壯其勢、從其行。

蕭停雲微笑頷首:“正是。此非一日之功,需耐心籌謀,但路總是人走出來的。

劉含章望著前方,腳步漸漸輕快起來。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這只“小狐貍”,還真沒白養。

這個夏天,皇上忙著讓欒大煉仙丹,他再逐個品嘗仙丹。

嬗兒漸漸好起來了,劉含章仍是不讓他出門,裝作體弱多病的樣子,可憐這孩子竟忍得住,每日裏跟從蕭停雲讀書。

蕭停雲很喜歡這孩子,悟性高,學得快,經史典籍和諸子百家他都教一些,殿下那邊只教她兵書,她亦學得很認真。

趙瑜儼然成了鹿庭的小徒弟,她從只認識幾個大字,到能誦讀詩書,都是鹿庭教的。

甚至連鹿庭如何伺候主上,趙瑜也學到了幾分。

——

河間縣,偏居北地,城圍低矮,夯土築就的城墻經風沐雨早變得斑駁不堪。

整座縣城攏共不過兩條主街,青石板路坑窪不平,街面冷清得很,唯有兩家半舊酒樓撐著門面,算是城中最體面的所在。

這日,城裏來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比起縣裏那個最漂亮的小寡婦絲毫不差,街上的閑漢目光直勾勾黏在街心那道身影上,竊竊私語聲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驚艷與忌憚。

這姑娘五官明媚,臉上帶著些嬰兒肥,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肌膚瑩白似上好羊脂玉,瞧她,一點都沒有尋常女子害羞之意。

她身後跟著五個精悍隨從,皆身著勁裝,腰側佩著制式規整的短刀,步履沈穩,眼神銳利如鷹,周身煞氣內斂,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練家子,

看她這身錦衣玉簪,不比縣裏面大戶人家的小姐差,像是個貴人。

可貴人家的小姐,哪會想她這樣毫無遮攔在街上轉來轉去,成何體統。

雲貅狠狠咬下一口街邊買來的騾肉卷餅,一路風餐露宿從京城趕來,連日啃幹餅、飲冷水,此刻一口熱乎的卷餅下肚,咽到肚子裏有一種踏實感。

她是奉了公主密令,孤身離京,遠赴河間查探旱情。

這是她長至十七歲,第一次踏出繁華京城,所過州縣多是破舊蕭條,屋舍低矮。

河間縣城,看似與別處一般破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再給我來五個。”雲貅對婦人說道。

“李大哥,你們也嘗嘗,很好吃。”雲貅把騾肉卷餅遞給身邊的人。

“雲小姐,有人跟蹤我們。”李泰接過餅子的時候,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雲貅點了點頭,殿下說,這個縣去年和今年春天遭了旱災。

可街上沒有一個災民,甚至沒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這個小縣城和其他縣城一樣破舊,但這裏卻有一股不尋常的安靜。

方才買卷餅時,那賣火燒的婦人收了銅錢,臉上沒有半分歡喜,只有一片麻木死寂,眼神空洞,仿佛丟了魂兒,

一行人緩步走入城中唯一一間還算規整的客棧,雲貅擡眼掃過店內:“老板開六間房。”

客棧裏的掌櫃正看著地上的螞蟻爬來爬去挖洞,聽到有客人了,精神一震:“好嘞,您先坐。”

“本店有現煮粟米粥,配脆嫩醬菜,管飽,客官可要先來一些?”

掌櫃一眼便瞧出六人以雲貅為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擡手扇了一巴掌趴在櫃臺上打瞌睡的小二,怒斥道,“懶東西,貴客臨門還敢偷懶!”

雲貅連日趕路,只想好好休整一番,便輕聲問道:“粥和醬菜各上一份,另外,可有葷菜?”

話音剛落,一旁剛挨了打的小二揉著胳膊,快言快語地接了話,:“客官說笑了,縣裏遭了大旱,餓死不少人,家家戶戶連素糧都緊巴,哪還敢沾葷腥啊!”

“不過廚房還有一些雞蛋,你們要嗎?”

旱災,死人,鹵肉火燒,騾肉卷餅……

零碎的字眼在腦海中驟然拼湊,一股極致的惡心與寒意瞬間沖上喉嚨。

雲貅臉色慘白,胃裏翻江倒海,再也壓制不住,俯身便劇烈幹嘔起來,渾身止不住地發顫,恨不得將方才吃下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李泰與其餘四名隨從面色一沈,默默將手中未動的騾肉卷餅丟給院中的大黃狗,暗衛的習慣是不吃來歷不明的食物,故此剛剛只有雲貅吃了。

“快去取一些燒開的濃鹽水,在井裏面冰一下。”客棧的掌櫃見雲貅漲紅了臉,怎麽都吐不出來,連忙吩咐店小二。

雲貅喝下後,掌櫃遞給她一根大公雞的羽毛,她會意,伸到自己喉嚨裏,總算是.......吐了個幹幹凈凈。

折騰完了,粟米粥也煮好了,雲貅實在不想吃東西,但是不吃東西只會更虛弱。想想殿下的命令,她咬牙喝了一碗粥。

掌櫃見雲貅面色稍緩,連連賠罪:“客官莫怪,莫怪,小孩子家口無遮攔,瞎說的,縣裏旱情不重,一切安好,一切安好啊。”

小二縮在掌櫃身後,臉頰紅腫,又挨了巴掌,低著頭不敢作聲。

雲貅緩緩擡眼,指尖從袖中取出一片明晃晃的金葉子,指尖輕撚,金芒在昏暗的客棧內熠熠生輝。

她將金葉子在掌櫃面前輕輕晃了晃:“我等自荊楚來經商,初到河間,對本地諸事一概不知,你如實說來,這片金葉子,便是你的。”

掌櫃的眼裏倒映著金葉子光輝,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語速急促,眼神頻頻瞟向門外,聲音越說越小:

“客官,縣裏確是遭了旱,前年冬至今春,兩年大旱,顆粒無收……”

鄉下的災民們跑到縣裏,縣令魏老爺看不得百姓受苦,號召大家募捐

“頭一回募捐,小的慷慨解囊,想著救百姓於水火,可誰曾想,募捐一波接一波,店裏錢糧見底,日子越發難捱。後來去年冬天,聽說郡裏撥了糧食,街上的流民漸漸沒了蹤影,縣城也安靜了。”

“那些流民去了何處?小的不知,許是去了鄰縣討生活,許是去了別的郡,可……可再也沒見過幾人回來。”

掌櫃的話斷斷續續,雲貅靜靜聽著,心一點點沈下去,指尖攥得發白,那些憑空消失的流民,去了哪裏。

入夜,雲貅躺在客棧簡陋的木板床上,周身疲憊到極致,神經卻繃得緊緊的,白日掌櫃驚懼的眼神、街頭麻木的百姓、詭異的肉食,如一根尖銳的毒刺,深深紮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她不敢深睡,和衣而臥,將隨身匕首壓在枕下,指尖時刻觸著冰冷的刃身,警惕著周遭一切動靜。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連蟲鳴都消失不見,整個客棧靜得能聽見針落之聲。

忽然,窗欞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哢嗒”聲響,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像是薄刃輕輕撬動木栓的聲音。

雲貅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呼吸驟然屏住,雙眼瞇開一條細縫,周身汗毛倒豎,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窗外滑入,落地無聲。

清冷月光從窗縫漏入,恰好照亮他手中短刀,寒芒凜冽,刃尖泛著森然殺意,不帶半分猶豫,徑直朝著床榻上被褥隆起的位置,狠狠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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