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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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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雲貅是公主身邊年紀最小、最膽小的的貼身侍女。往日在公主府,上有公主罩著,中有爹娘疼著,下面還有鹿庭姐姐她們護著。

可她這一天什麽都經歷過了,白天被人跟蹤,誤食詭異肉餅,晚上還要被人刺殺。

黑衣人翻身進來的時候,她渾身顫抖了一下。

若是被劈死,死了就見不到殿下了,見不到鹿庭姐姐她們了。

她不想死。

隨著黑衣人一步步臨近,雲貅腦中變得異常清明,電光石火間,她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同樣漆黑的夜晚——

雲貅咬著牙跟在殿下後面,跟她一起翻過宮墻。

殿下每日練武,她們這些身邊的侍女自然也少不了跟著錘煉身體,會寫粗淺功夫。

夜半子時,月亮躲進了厚厚的雲層,京城有宵禁,大街上空無一人。

會不會有鬼呢,她嚇得雙膝發軟,拽著殿下的衣袖,怯生生地道:“殿下,我們......”

“要是你害怕可以回去。”殿下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看著眼前筆直的小小的身影,雲貅把“回去吧”這三個字咽回了肚子裏。

殿下怎麽不害怕呢,她才是個九歲的小姑娘,殿下大步往前走,她不害怕有鬼怪突然竄出來嗎?

街角忽然冒出來幾雙慘綠的眼睛,野狗群在黑暗中逼近,涎水滴落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雲貅腳步一軟,殿下毫不猶豫拔出來她腰間的短刀。

“躲在我身後。”殿下吩咐她。

她是殿下的丫鬟,理應沖到殿下前面才是,可她沒有,她呆住了。

野狗試探著撲了上來,回應它的是冰冷的刀刃。

“嗷嗚——”刀鋒起落,野狗群哀嚎四散,殿下轉身對她說:“沒什麽可怕的。”

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色灑在殿下稚嫩卻堅毅的小臉上,雲貅永生難忘。當然,兩人私自出宮挨得板子也令人永生難忘。

趕到衛府,見到那年輕的屍體,殿下壓抑許久,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雲貅,我不怕鬼,要是有鬼,表哥他會保護我,他怎麽能......他死了。”

“我只有今天能見他一面,母後說表哥下葬我們才能去,我不要......”殿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一刻的殿下和普通小孩子沒什麽兩樣。

殿下的眼淚仿佛都留在了那一夜,這以後,雲貅再也沒見過殿下哭。

“是啊,沒什麽可怕的。”雲貅躺在床上,那麽黑的夜她和殿下闖過去了,只要過去了就好了,這一會兒,她竟奇異地不怕了,任由黑衣人靠近。

黑影狠狠刺下的那一刻。雲貅早有準備,猛地向裏側一滾!

短刀狠狠刺入被褥,棉絮飛濺,黑影見撲空,眼中殺意更盛,旋身揮刀,再次朝她劈來!

李泰從床下翻出,與刺客纏鬥在一起。

四名隨從殺向屋外埋伏的殺手,金鐵交鳴之聲劃破暗夜,客棧內外殺聲四起。

雲貅握匕退守,借著幼時所學的粗淺功夫,靈巧躲閃,眼神銳利,牢牢盯住眼前刺客的破綻。

李泰怒喝一聲,刀勢驟猛,劈向為首刺客肩頭,刺客悶哼一聲,肩頭濺血,卻依舊悍不畏死,反撲而來。

雲貅瞅準時機,趁刺客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俯身矮身,匕首精準刺向刺客小腿,刺客吃痛,腿一軟,身形踉蹌,李泰順勢橫刀一斬,斷去刺客一臂。

刺客見不能成事,咬碎嘴中毒藥,七竅流血,雲貅見狀皺緊眉頭。

不過半柱香功夫,屋內屋外七八名刺客,盡數被斬殺在地。

雲貅拭去臉頰濺到的血點,氣息微喘,卻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李泰收刀入鞘,上前躬身:“雲姑娘,幸不辱命,刺客盡數清除,皆是死士,無活口可審。”

雲貅頷首,目光掃過地上屍體,冷聲道:“這些人,必是魏田所派。”

“魏家和田家是河間郡的土皇帝,高祖皇帝分封這兩家為侯,他們在這盤踞好幾十年了,想必沒有哪個勢力能繞過他們在這行刺。”

不多時,河間縣城深處,那座唯一五進五出的魏府大宅內,雕梁畫棟,錦繡鋪陳,亭臺樓閣極盡奢華,端的是美輪美奐,不輸那京城繁華之地。

四十多歲的男人躺在榻上,邊喝酒邊看舞姬翩翩起舞,管家模樣的人急匆匆來報,他揮手讓其他人都離開。

“老爺,不好了!那幾個人端是厲害,我們派去的幾名好手都被他們殺了。”

河間縣令魏田連忙放下酒盞,臉色驟變:“他們可有留下活口?”

“老爺放心,我們安排的都是死士。”

“你繼續派人盯著這幾個京城來的人,把一切都給我安排好了。”

“諾。”

管家前腳剛走,婢女扶了一位華服老婦人進來。正是魏田之母,田家嫡女。

“娘,大晚上的,你怎麽來了。”魏田急忙滾下軟榻。

“白天人多眼雜,我來問問你,鶯兒的婚事怎麽樣了。”

“咱們鶯兒才貌雙全,不能委屈了她,需得配龍子龍孫才行。兒在京城打聽好了,皇上有三位皇子,太子和燕王皆與正妻恩愛甚篤,不曾納側妃,三皇子齊懷王倒是可以 。”

“愚蠢,齊懷王荒唐的名聲在外,豈可把鶯兒嫁過去。”老婦人訓斥道

“可他好歹也是個皇子。”魏田分辯道。

“他入不了皇上的眼,就沒用,”老婦人加重了語氣,“不要吝惜錢財,鶯兒要是走不出去,我們魏家和田家就走不到京城,就算積累下來這些財富,那也是皇上一句話的事。”

“皇上,可不像文帝和景帝那樣仁慈。”她嘆了口氣。

“燕王才十七歲,正是野心勃勃的時候,”老婦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雖有賢名,但若無巨資支持,如何蓄養門客、結交權臣、與東宮抗衡?皇上近年煉丹求仙,耗費無度,國庫並不豐盈。我們魏家兩代在河間經營的,可不只是土地。”

她壓低了聲音說道: “聽說,皇上對太子近年有些微詞。此時雪中送炭,押註燕王,一旦將來……我們魏家便是從龍之臣!鶯兒若能有福,誕下皇孫……”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魏田聽得心潮澎湃:“娘的意思是,我們暗中資助燕王,再將鶯兒送過去?”

“不僅要送,還要送得巧妙,送得讓他銘記我魏家之功!”老婦人斬釘截鐵,“錢財要分批給,人情要一次比一次重。”

雲貅帶著李泰等人,悄然離開客棧,直奔河間鄉下。

縣城之內,耳目眾多,被魏田嚴密把控,查不出半分實情,唯有深入鄉野,才能有機會觸碰到災情真相。

縣城裏好歹還有點人氣,鄉下更安靜了,沒有鳥叫聲,沒有蟬鳴聲,雲貅看了一眼被扒幹凈的樹皮,觸目驚心。

越往東走,雲貅的心情越差,河間縣的縣城在整個縣的最西邊,所以他們從此行先到的是縣城。

旱災的威力逐漸展現出來,田裏本應種著粟米和黍米,春天幹旱,禾苗都旱死了。

農人們靠天吃飯,夏天好不容易下來雨,他們及時在田中補種了豆子,今年還能搶收一波糧食。

他們黃土背朝天,揮汗如雨,鋤草松土,們汗水砸到土裏,鋤頭砸到土裏,鋤去雜草。

雲貅換上了布衣荊釵,她站在田邊看了一會,他們能下地幹活,說明領到了一些糧食,朝廷發了賑災糧,又免了兩年的賦稅。

然而他們的臉還是麻木的,麻木地幹著活兒,偶爾直起身,看著綠油油的豆苗,眼裏才有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她走到一位正在田間勞作的婦人身邊,婦人年近三十,兩鬢早生華發,眼神枯槁如耄耋老人,滿臉愁苦。

雲貅從水葫蘆中倒出一碗清水,先自飲一口,遞到婦人面前,聲音溫軟:“大姐,天熱酷暑,歇口氣,喝口水吧。”

婦人年紀不大,不到三十歲,眼睛卻像年過半百的老人,兩鬢摻了許多銀絲。

婦人今日渾渾噩噩地走出家門幹活,忘了拿水,此時道了聲謝,拿起碗一飲而盡。

“大姐,我看你面色愁苦,怎麽了?”

“唉,妹子,我心裏難受啊,下地幹活才能好受點,”婦人抹了一把眼淚,“我的二娃生下來,遭了旱災,沒吃的,我沒奶,孩子硬生生餓斷氣了!我這命苦啊!要不是還有個大娃,我都不想活了。”

婦人抽抽噎噎地哭出來,雲貅遞過去手帕幫她擦淚。

見她提起旱災,雲貅正想多問兩句。

遠處跑來一個花白胡子老頭,厲聲呵斥:“你們幾個什麽人?從哪來的?”

婦人見了他來就慌慌張張回家去了,這老頭穿得比一般農人好些,身上沒有一個補丁。

雲貅淡淡瞥了一眼狐假虎威的村長,不欲與他糾纏,只淡淡回道:“我等自鄰縣來,探親訪友,無意叨擾。”

她帶著李泰等人在村裏轉了一圈,偶然碰見幾個人,見他們是生面孔,慌忙躲開他們。

天色漸漸擦黑,他們不得不尋了一個空院子住了進去——村裏這樣的房子挺多的。

這房子是茅草屋,有三間房,院子裏還有個豬圈,房屋裏空洞洞的,卻留下幾幅碗筷兒,這家人去哪兒了呢?去逃難了嗎?

雲貅這樣想著,門外傳來敲門聲,是那位大姐,她眼神閃躲,手裏拿著那方手帕。

“姑娘,我洗幹凈了給你。”手帕料子很好,是羅二娘見過的最好的料子,這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

“大姐,我們萍水相逢就是緣分,這個手帕送給你吧。”

婦人攥著錦帕,眼眶泛紅,沈默片刻,雲貅深知時機已到,輕聲開口:“大姐,我不瞞你,我是邕陽公主身邊的婢女。公主聽說這裏有冤情,特命我來調查這件事。”

“公主……上面還有人還記得我們這些苦命人。”婦人人聞言,淚水決堤而下,哽咽著將所有真相,盡數道出。

“前年小旱,去歲大旱,地裏面沒有收成,為了活命,我們家的十五畝地陸陸續續都賤賣給了附近的魏家,換來一點糧食。

姑娘,你在這能看見的地,如今都是魏家的,我娘家那邊的幾片莊子,都是田家的。”

“唉,這還是我們家底殷實一些的,那些地少的,沒地的都走了!聽說他們先去縣城,被趕了出來,又去別的縣,在別的縣聽說河間要發救濟糧,大家又都回來了。

姑娘,有一口飯吃,誰想背井離鄉啊,我娃死了,我還是不能離開這個傷心地。”

“好不容易挨到發救濟糧,我和當家的跑去縣城裏,發的粥一碗裏面幾粒米,這哪能扛過寒冬啊!我們又回到鄉下,賣了最後五畝地。”

“大姐,我看村裏有一半的房子都空了。”雲貅淚水漣漣,顫聲問道。

“唉,冬天太冷了。”婦人長嘆了一聲。

雲貅摸了把眼淚,取出一塊帛錦:“我把你說的都寫到上面了,大姐你會寫你的名字嗎?到時候等我回京,把它呈給公主,她會替你們做主的。”

婦人搖搖頭,她想了想咬破自己手指,按了個手印。

“俺去叫其他人來,村長是魏家的狗腿子,村裏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夜色之下,不斷有村民趕來這座小茅草屋。帛錦上多了一個個手印,還有一個個歪歪斜斜的字,有些村民好歹會寫自己名字。

最後一個落款是一個工工整整的名字葉春。

雲貅見他瘸了一條腿,瘦削的臉上有一道刀疤,便問道:“你是老兵?”

葉春點點頭:“小人葉春,曾在軍中任隊長,退伍歸鄉,卻見家鄉遭此大難,有心殺賊,但無法反抗。”

大漢軍中的隊長可率領五個什,總共五十人。

“姑娘,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葉春沈聲問道。

雲貅握緊帛錦,手指微微發抖:“縣城查無可查,我便一村一村走下去,收集所有冤情證詞,集齊萬民手印,將魏、田兩家克扣賑災糧、強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罪證,盡數帶回京城,呈給公主殿下,還河間百姓一個公道!

她以往在公主府,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哪個丫鬟在公主面前搶了先。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民生多艱,這四個字的重量。

“姑娘離這最近的村子是李家莊,那是我娘家我和你去吧。”一個婦人怯生生地說道。

“還有我。”

“還有我。”

……

雲貅臨行前,葉春把一個瘦得小貓似的女孩遞給她:“姑娘,我知道你是貴人,這孩子是我對面鄰居家的,她家裏人都死了,我收留了她一段時間,現在我養不了她了,等不到豆子成熟的時候了,求你帶她走吧。”

女孩怯生生的望著她,臟兮兮的小手在身上擦了又擦。

“好,我帶她走,護她周全。”她鄭重應下,一把抱起孩子。

晨光熹微,雲貅帶著女孩和李泰等人,在一群沈默而堅定的村民目送下,走向下一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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