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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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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月亮爬上了窗欞,蕭停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連著翻了兩個身,依舊毫無睡意。

自他十三四歲獨自闖蕩以來,不能說事事算無遺策,但是他經手的事情,樣樣謹慎小心。

他早已習慣了將情緒藏得嚴嚴實實,將每一步都算盡,畢竟這世上,他沒有親人,更無朋友,能依靠的從來只有自己。

可今日,他卻失了態。不過是些許小事,竟犯了小心眼,反倒落了下成。

在霍光面前暴露了他的箭術,居然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

他不喜霍光,甚至對他……嫉妒?

一瞬間,他發覺並承認了內心的隱秘。難不成,僅僅在公主身邊和衣而臥幾天,他便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好感。

不對。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和邕陽公主只是合作關系而已,他助她奪兵權,她幫她為家族平反,只是一場交易。

他忽然想起那日面見皇帝時的情景。

大殿之上,她竟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她分明是怕的,他忽然覺得,公主的心底,怕是與他如出一轍的憤怒與恨意。

當時他出手輕輕拂了一下她的衣服,公主很快便穩住了心神,恢覆了常態。可她是位深受寵愛的公主,為何會對自己的父皇懷有憤恨。

難不成皇帝有意要換太子?

朝野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太子這些年在朝中的勢力日漸衰弱,早已漸漸失了皇上的寵愛。

公主與太子一母同胞,關系素來親密,恐怕是察覺到了皇上這一想法,方才要領兵打仗並謀奪兵權。

若真是如此,那她的處境,倒比他想象中還要艱難,怪不得要與他這個叛臣之後合作。看來公主與皇上的父女情誼怕是有些水分,想到這他的眉頭不自覺舒展開來。

許是蕭停雲想得太專心,直到床榻微沈,一縷熟悉的冷香侵入鼻息,他才驚覺有人上了他的床。

是公主,他渾身一僵。

一根微涼的柔荑及時堵住了他即將出口的聲音。

“噓。”她的氣息拂過他耳畔,“雲侍衛今日,心思頗重啊。”

她自小練功,聽力本來就比尋常人好上許多,蕭停雲翻來覆去,像烙煎餅似的,連帶著影響了她入睡。

“睡吧。”她翻了個身,很快便沈沈睡去。

——

她是公主殿下,身邊有一兩個男寵也正常,這不是他這麽一個小小侍中該操心的事情,霍光這樣告訴自己。

通往甘泉後殿的路上,他迅速在腦子中過了一遍今日的職責,一日之初和一天之末他都會抽出時間細細思索,後者主要是總結這日的得失。

侍中相當於陛下的秘書,月俸一萬錢。他並不是唯一的秘書,現在皇上有六位侍中,三人一組,每日輪流侍奉。

昨兒樂成侯給他送了塊玉,中等品質的和田玉佩,抵得上他一個月的俸祿。他幼時生長在鄉間,鄉裏最好的木匠郭師傅一年也才掙這麽多錢。

樂成侯讓他今日美言兩句,他清楚,樂成侯並不是可以刻意拉攏他,估計皇上身邊的近侍人人都有。

跨入殿門,霍光停止了一切思索,盤點一天的任務只是基礎,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圍繞皇上轉。

“昨兒你去看小世子了?”皇上年近五十,可他駐顏有術,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樣子,他身材高大,長瓜子臉,龍睛鳳目,略長的中庭搭配高鼻梁,面部很有立體感。

皇上只穿了一件黃色的燕居服,儀態卻十分端莊威嚴。

看見皇上,霍光經常內心暗自感慨,這父女倆長得還挺像,邕陽公主不像皇後那樣溫婉清麗,倒像皇上這樣英氣十足。

“臣去看了,小世子的狀況依然不太好。”霍光言語間沒有起伏。

“是該看看,嬗兒是你的侄子。”

“多謝皇上掛念。”兄長將他從民間帶到皇帝身邊,幾年來,他從普通的郎官升到了侍中,堪稱飛速。

“霍侍中可真能藏,”李夫人剝了一顆蓮子,餵給皇帝,皇帝不再拘著臉,隨即喜笑顏開。

“在宮裏這麽些年了,從未聽霍侍中說過跟驃騎將軍的關系。”

“他是個穩重大方的。”皇上誇讚了一句。

李夫人又嘆了一口氣:“嬗兒那孩子,真是命運多舛,希望上天保佑他早點熬過去。”

“朕聽說,嬗兒和小八鬧別扭,邕陽為他出頭,把他仍在樹下一下午呢。”

“髆兒和嬗兒都是八九歲的小孩子,有什麽氣玩一玩,鬧一鬧就夠了,我哪會因此不喜嬗兒。”李夫人假意嗔怒地瞅了皇上一眼,笑道,“再說,髆兒頑皮,公主替我管管也好。皇上你不知道,那天髆兒在樹上初時還哭鬧,等他下來的時候就老實了。”

“哈哈哈,你可真是朕的賢妃。”皇上朗聲笑道。

皇上和妃子調笑的時候,霍光睫羽微垂,他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聽到,直到皇上呼喚他。

“樂成侯說今日要一位仙長引薦給朕,霍光,你去叫三皇子五皇子和邕陽他們幾個過來,一起來前殿瞧瞧。”

劉含章到了甘泉宮前殿,殿中間站了位二三十歲的年輕方士,他穿了身素凈的道袍,面容白凈,頗有些出塵脫俗的模樣。

欒大。

前世記憶轟然湧來,阿姊被迫下嫁時淚眼婆娑,婚後不過幾年便去世,郁郁而終前容顏枯槁……皆源於眼前此人!

劉含章頓覺怒火攻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壓下當場拔劍的沖動。

皇上向來喜歡求仙問道,見了這方士仙風道骨的模樣,心甚悅之。

“仙長怎麽稱呼?”

“欒大,出自神仙教。”欒大面對天家並不怯場,神色中甚至流露一絲絲倨傲。

“有何仙術?”

“臣擅長煉丹、不食五谷、可驅使鬼神、可隔空鬥棋、可求雨止風、可煉成黃金,可解黃河水泛,可找到蓬萊仙人,求得不死之藥。”

欒大越說,皇帝的眼睛越亮,點石成金?治理水患?長生藥!自古那麽多帝王都追求長生不老,劉徹亦不例外,自他即位以來,打南越,南越內部混亂投降了;打匈奴,有衛家父子兩位神將;招降了西南夷的夜郎國和滇國;滅掉了東北的朝鮮,他算得上千古一帝。

每每他念到自己的功績,就更加想——長生了,若是能長生,便可以亙古的統治天下。

劉含章心中冷笑,黃河水患肆虐千年,古往今來多少能臣賢士都束手無策,就憑他,憑他煉出來的廢銅爛鐵去塞黃河嗎?

前世,這方士最後現出原型,還不是被父皇下令砍了頭,又何曾見他真有通天本事,能死而覆生?

這道士滿口胡言,皇帝居然這麽信他,上輩子,欒大越來越受寵,皇帝還把貴為長公主的阿姊嫁給他,阿姊最後抑郁而亡。

前世那幾年阿姊的身體越來越差,終日郁郁寡歡,最終抑郁而終。

劉含章前去看她時,阿姊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氣息微弱,眼底藏著無盡的悲憤與牽掛,只對她說了一句,“章兒,活下去。”

阿姊貴為大漢長公主,金枝玉葉,卻淪為父皇求仙問道的禮物,被迫嫁給招搖撞騙之人,最終落得那般下場,她比自己更早看清父皇的涼薄。

縱使心中有千般委屈、萬般怨懟,阿姊卻始終不肯向她揭露父皇的醜惡,怕她一時沖動,觸怒父皇,為自己引來殺身之禍,只能用這三個字,拼盡全力護她周全。

想到前世阿姊的慘死,劉含章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欒大,是她重生後必殺之人。

欒大在案幾上放了一個棋盤,兩方各有六枚圓頂小丘狀的棋子,一方紅一方黑,這是彈棋,用手指彈射棋子碰撞,直到撞到對面的主帥,即刻獲勝。

只見他手指上下翻飛,結成眼花繚亂的手印,棋子居然動了!他沒有接觸棋,棋子一頭朝對面的棋子撞去,這下子滿堂喝彩。上至皇上,下至侍從,幾乎人人都稱讚了這“神跡”兩句。

皇上正在興頭上,外頭有小宦官進來稟報:“陛下,京兆尹汲黯汲大人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他來得正好,一塊兒來欣賞仙人的妙術。”

外面進來一個長臉偏方的老頭,他面貌普通,勝在一雙眼睛囧囧有神,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又臭又硬的味兒。

汲黯行禮後說道:“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有何要事?等仙長展示完仙術再說吧。”

“人命關天。”

皇帝臉上的表情歸於平靜,淡淡地開口:“說吧。”

“柳廷龍和林慈兩人,都是地方舉薦的、通過陛下上慧眼篩選的士大夫,往日裏陛下很信任喜歡他們。可柳廷龍不過是拖延了半個月的事物沒有處理,林慈性格有些弱,因而犯了小錯沒有及時向陛下澄清。他們都沒釀成什麽大錯,陛下卻要殺了他們,若是陛下不喜他們,剝去官職,貶為庶人就是了。”

汲黯字字懇切,皇帝卻冷哼一聲。

“陛下,柳廷龍和林慈還沒發揮他們的作用,就沒了性命。天下的人才是有限的,哪能供得上您無窮的誅殺,臣擔心天下的賢才要因此損失殆盡了,最後陛下要靠誰來一起治理天下呢?”汲黯憤然說道,皇上這不是第一次隨意殺人。

皇帝因汲黯的憤怒反而笑出了聲:“愛卿,人才總是有的,只是天下那些人才都等著朕這樣的伯樂去啟。所謂有用的人才,和有用的器物一樣,鼎羹湯,釜熬粥,那些人有點才能,但又有瑕疵弱點,殺了便是。”

好一句殺了便是,汲黯氣得臉色發白,皇帝又招呼他坐在一旁看仙術。

“陛下,這些方士都是招搖撞騙......”

汲黯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皇帝喝止:“好了,你是京兆尹,京城事物繁忙,你該回去了。”

見皇帝的臉上不悅之色已到達頂峰,汲黯只好止住話頭。

“父皇,如今天氣炎熱,現在已是最熱的正午,汲大人年事已高,不如讓他明日清早一早出發。”劉含章見這老頭著急忙慌的趕來,皇帝絲毫不給面子,如今又要去大太陽底下趕路,怕他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既然邕陽這樣說了,那你先去側殿歇息一下吧。”皇帝現在一眼都不想再見他了。

經過這麽一個小小的插曲之後,欒大開啟了他的第二個仙術——點石成金。當然並不是真的要用石頭去煉金,而是要用不太值錢銅器。

“小道的煉金術分為火煉和水煉。”

“何為火煉,何為水煉?”皇帝來了興致。

“所謂火煉,就是將銅器丟到火爐裏,用我神仙教派的術法煉制,化作銅胎,煉成金器。水煉是小道先秘制金汁,銅器往裏面一放,即可粉碎,再重新組合成金子!”欒大繪聲繪色地描述道。

“仙長快去丹房施法吧!”皇帝賜了一個銅壺。

甘泉宮有專門為仙長門修建的丹房、丹臺、丹爐、竈具、風箱......凡是道士們需要的,一應俱全。

欒大抱著銅壺出去了,眾人吃了一會兒酒,恭賀陛下收得仙長。

劉徹喝得微醺,看見欒大手中的盤子裏放了一個金燦燦的金壺!這可不就是點石成金嗎!

“你們還不快拜見仙長!”皇帝是人間天子,不能施禮,連忙指揮身邊的人拜仙。

劉含章覺得她的腰太硬,彎不下去,只拱了拱手。

一個胡子花白的老宦官俯身下拜時,欒大輕咦出聲:“你莫不是孫興的孫子?”

老宦官臉上浮現迷茫之色:“是,仙長如何得知小人阿爺的名字?”

“一甲子之前,你爺爺帶你去遠去終南山探親,我與他有一面之緣。”欒大含笑說道。

“哎呦真是神仙啊,”老宦官撲通一下跪下,“我阿爺當年只帶了我去看他遠嫁的妹妹。”

這都經歷一甲子了,當年的小童已成為花甲老人,可仙長,他還是這麽年輕!這可不是神跡嗎!

皇帝大手一揮:“封欒大為神武將軍,賞十斤黃金。”

他目光灼熱地黏在那金壺上,仿佛已透過它看到了長生不老的自己,仙長和人才這不是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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