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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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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太液池邊,巍峨宮殿的陰影下,她抱著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的侄兒,恐懼澆透全身。

甘泉宮,防無可防。

難道前世的一切,還是會一一應驗嗎?

“殿下!”

蕭停雲帶著林大夫跑了過來,她擡手制止林大夫向她下跪行禮,銀針入穴,嬗兒吐了幾口水,但還是沒醒過來。

不過前後腳的功夫,聖駕到了。

“小人見過皇上,公主。”林大夫收起箴石,稽首跪拜。

“你是何人?”蘇黃門尖著嗓子問道。

“回大人,小人一介草民,略通岐黃之術,公主近日有些風寒之癥,命我在一旁隨侍。”

“起來吧,你若能治好嬗兒,朕自會重賞你。”皇上揮手讓他起身。

“嬗兒怎麽樣?”她連忙問道。

林大夫遲疑了一下,面帶難色:“回公主殿下,小世子雖然吐出來水了,可落水的時間有些長,傷了肺腑和腦子。要想養好身子,怕是有些難了。”

她大腦一片空白,身子踉蹌了一下,隨即她咬破嘴唇,鹹腥氣順著齒縫漫上舌尖。

父皇面色焦急,眼神悲憫,仿佛真是位為孫輩痛心的祖父。

可劉含章看得分明,他嘴角肌肉一絲極難察覺的放松,眼底閃過如釋重負的微光。

父皇著實可憐霍嬗這個小孩子,卻又覺得慶幸。霍去病唯一的繼承人若是死了,衛霍兩族再無威脅。

“父皇,”她攥緊拳頭跪在地上,指尖握得發白,“嬗兒是我看著長大的,兒臣請求徹查此案,求父皇讓兒臣全權查辦。”

劉徹看著她,片刻之後說道:“朕準了。”

宮殿前很快匯聚了上百個貴族和仆人,侍從們還能拷問,那些皇親貴胄可難以下手。幸好現在離案發時間還不長,犯人來不及逃跑,就在這些人之中。

她站在人前說道:“諸位,我要查清是誰害了霍嬗,請大家稍安勿躁。”

“劉含章,你不要故弄玄虛,剛剛嬗兒落水的時候,院子裏都沒人,說不定是他自己貪玩跌到池水中的,本王可不想跟這些下人站在一起。”劉閎排眾而出,不屑地說道。

甘泉宮出了事,父皇居然把這個案子交給一個丫頭片子,這讓他這個二皇子顏面何存。

她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嬗兒已經九歲了,他乖巧懂事,身邊還跟著侍衛,怎麽可能貪玩落水。

“二哥,她聲音淡淡,“剛剛父皇把這個案子交給我,難道你是在質疑父皇嗎?”

話音剛落,劉閎立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一樣,不做聲了。

“回稟公主殿下,鄭武他,畏罪自殺了。”小太監趴在地上哆哆嗦嗦說道。

鄭武是嬗兒的貼身護衛,衛家的家生奴才。

“這下子死無對證了呀。”“一個人證都沒有,怎麽查?”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聲。

蕭停雲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她眸光一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向眾人,聲音陡然拔高:“方才救治世子時,從他左手指甲縫裏,發現了一根絲線。”

她停頓片刻,目光如冷電掃過全場,搜尋是否有人下意識縮手或檢查衣袖。

“想必是世子被人從後推入水中,慌亂間從賊人左袖上扯下。現在,所有人,舉起你們的左袖。”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後,默默舉起自己的左袖。

她擡眼望去,猛然抽出身邊侍衛的長劍,縱身一躍,刺向右後方的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臉色劇變,慌忙轉身逃跑,她追上去,三兩下將其制服,扔給蕭停雲。

“呼衍?!”

人群中有人驚呼。

呼衍是匈奴休屠王麾下第一勇士金輪的親衛,金輪數年前被霍去病少將軍俘虜後歸降,在甘泉宮養馬。

“不是我,不是我。”呼衍被劍架著脖子,跪地求饒。

“公主,”一個寬臉低顱的漢子從人群中走出,正是金輪,“他不過是舉錯了手,公主有什麽證據證明是他幹的。”

她嘴角勾起:“呼衍,那你覺得應該舉起左袖子,還是右袖子。”

話音剛落,蕭停雲的手往下一壓,劍上多了一條血跡。

“左,左袖子,不……”呼衍聲音顫抖,脖子上的劍逼得他只能仰頭。

“根本就沒有什麽扯下的絲線,何來左袖子,右袖子,心思坦蕩的人恨不得把兩只袖子全都露出來任人查看。”她冷笑,朗聲說道。

她步步逼近呼衍:“而你,只因心中有鬼,一聽‘證據’,便慌了手腳,這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麽!”

蕭停雲此計甚妙,謊稱有證據,讓人犯自行慌亂,漏出馬腳。

金輪臉色劇變,抽出手中長刀,砍向呼衍:“此人犯下此等大錯,我來清理門戶。”

“當啷——”刀劍相交。

金輪生得強壯矯健,力大刀沈,攻勢兇猛。她迎上去,劍光如雪,分毫不讓。

刀光劍影閃爍,眾人早已遠遠離開,只有一圈侍衛遠遠圍著,防止金輪逃走。

“父皇,要不要幫幫四妹,金輪之前可是匈奴的一等勇士。”三皇子燕王有些擔憂地望過去。

皇上擺擺手:“暫時不用,高手過招,貿然上去只會添亂。”

他望著場中那道矯若驚龍的身影,眸光幽深,以往只覺得章兒這個孩子任性胡鬧,女兒家舞刀弄槍像什麽話,沒想到,她已是一等一的好手。

金輪越大越心驚,招式漸漸慌亂,他本想挾持公主逃出去,誰知對方是個硬點子,一身劍法滴水不漏。

幾十招過後,她賣個破綻,側身躲過長刀,反手切開金輪右側大腿。

金輪慘叫一聲,她一腳踢落長刀,拿劍指著他的喉嚨。

“好,沒想到如今章兒的功夫這麽俊,不愧是朕的女兒!”劉徹拍手讚道。

“皇上,微臣不知此事,求皇上恕罪,剛剛與公主比鬥也是無奈之舉。”金輪連連扣頭。

那邊呼衍也嘶聲喊道:“是我自己幹的,我想為那些被霍去病殺死的兄弟們報仇,就把他兒子推下去了,此事與金大人無關。”

全場寂靜。

劉徹看向她:“章兒,這兩人是你抓的,你想如何處置他們?”

父皇第一次以商量的語氣跟她說話,果然,有實力,有功績,才能被他正視。

“兒臣認為,”她沈聲說道,“此二人行事粗疏,絕非能籌謀周密之輩,此番異動背後,定然另有同黨從旁協助,還請父皇下令徹查此案。”

劉徹沈默片刻:“不用再查了,呼衍已經供認了謀害世子,將他除以死刑,金輪判笞刑三百,十五年苦役,章兒,你看怎麽樣?”

她心中涼了半截,嬗兒的命雖然保住了,往後身子還不一定能養好。

一個呼衍,給嬗兒陪葬都不配,父皇居然想大事化小,輕輕揭過此事。

“父皇,匈奴犯我朝天威,害我邊境百姓,霍去病驃騎將軍為國捐軀,如今他的遺腹子被匈奴人暗害。別說金輪可能不知情,就算他真的不知情,也該為此事負責,去黃泉向少將軍賠罪。”

此話一出,滿場皆靜。

她能感覺到許多道目光覆雜地落在自己背上——有震驚,有讚同,也有深深的憂慮。

她知道這話犯了忌諱,厚待投降的胡人而薄於自家的有功軍民,本就是父皇近年來備受私下詬病之舉,除了剛正的汲黯之外,群臣皆避而不談。

但她偏要說出來!

要是想在父皇面前賣個乖,附和他便是,可她偏不!討好父皇委曲求全,永遠都是下下之策,再者,只要能為嬗兒報仇,就算她觸了龍鱗也在所不惜。

劉徹目光幽深難察,良久。

“將二人賜死,即刻執行。”他頓了頓,聲音聽不出喜怒,“邕陽有勇有謀,賞珍珠一匣,散花綾五十匹。”

呼衍和金輪被拖了下去。

她跪下謝恩,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一片冰涼。

真兇,絕不止這兩個人。能把太液池邊所有下人都支走,那背後的手段,可不是一個養馬的小官所能擁有的。

可父皇匆匆結了案子,她只能暫且按下心中的怒火。

回到殿中,眼見嬗兒還在沈睡,她不禁紅了眼眶。

“殿下,小世子再休養幾天就無礙了,”林大夫又把了把脈,輕聲說道,“剛剛蕭侍衛提前與草民約定,把小世子的情況往重了說,以防再生意外。”

“事急從權,還請殿下見諒。”蕭停雲解釋道。

“嬗兒沒事就好!” 她揪緊的心終於撫平,重重松了一口氣,摸了摸霍嬗的額頭。

“這兩天,對外依舊說小世子的情況不太好,等把他帶回我府上再做打算。”她吩咐道。

說不定前世嬗兒落水後也無大礙,只是後來……

嬗兒落水這件事決不能就這麽算了,她想在此事上做些文章。

林大夫點點頭:“小人知道利害,會盡心照顧小世子的。”

“林大夫以後您就是我邕陽公主府上的貴賓,我和舅舅欠了您一個天大的人情。”她起身,對林大夫拱手一揖。

“公主萬萬不可,”林大夫慌忙避開,“草民雖然只是一個醫師,可也曉得忠義二字,大將軍和驃騎將軍保家衛國,是我等仰慕尊崇的人。如今能照顧小世子,是草民的榮幸。”

——

登仙臺高達五十丈,是劉徹為求仙長生所建造,兩人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攀爬這座高臺。

蕭停雲確實腦子好使,這件事這麽快解決多虧了他。

甘泉宮到處是父皇的人,想要跟他說些私密的話,劉含章只能想到這個淩空而立的地方。

山風呼嘯,吹動衣袍獵獵作響。

她站定,看著那個俊美如謫仙的年輕人:“今天這件事謝謝你。”

蕭停雲臉上浮現春風般的笑容。

她註視著他那雙漂亮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緩緩開口:“蕭停雲。”

這三個字輕如耳語,卻重若千鈞,瞬間凍結了對方臉上所有的表情,蕭停雲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要你安心當我的謀士,那你就是張停雲,和被滅族的蕭家沒有任何關系。等我皇兄即位後,我就上書,讓他幫你蕭家平反冤案。”

須臾過後,蕭停雲單膝跪地:“多謝公主,某願跟隨公主,肝腦塗地,效死以報。”

他不會說出來第二個答案,因為他身在行宮之中,一旦身份洩露,立刻會死。

和蕭停雲單獨站在這高臺上,她絲毫不懼,不是因為她相信蕭停雲這個認識幾天的男人,而是蕭停雲打不過她。

她知道平反冤案只能消解蕭停雲心中一半的恨,他沒有別的選擇。此刻的臣服,不過是身份被叫破後的權宜之計。

而她,也沒有全盤托出。她沒有解釋為什麽知道蕭停雲的身份,上位者不用解釋。

“公主,你想要什麽?”蕭停雲直直地盯著她的臉龐,兩人四目相對。

“雲侍衛這麽聰明,你猜猜看。”她笑著扶他起來。

“兵權。”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她並沒有否認自己的野心。

蕭停雲遲疑了一下又說道:“殿下想親自領兵打仗?”

親自沖鋒陷陣和指揮將領完全是兩回事,前者要承受諸多肉|體和精神上的折磨,難怪蕭停雲會有此疑問。

“雲侍衛,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她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我空有武力,也就夠在陣前沖鋒陷陣,但我才開始看兵書,真要讓我調兵遣將、指揮將領,怕是一時做不到。”

她需要一個能帶兵的人,現在手下沒有合適的將領人選,她打算先培養自己。

至於蕭停雲,兩人暫時達成了協議,其忠誠度還需考慮。不過就算他值得信任又如何?重生後的她不想把命運交到其他人手上。

“我朝還從未有過女子帶兵。”蕭停雲道,他的語氣並非質疑,更像是一種冷靜的陳述,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這條路,會比殿下想象的,艱難百倍。”

大漢女子地位低下,終身困於內宅。

就連皇家也不例外,皇族的男子生下來就能有一世的富貴,而女子要不送去和親,要不成為其父籠絡大臣的手段。

人人都說生在皇家幸運,幸運的並非女子。

“每逢匈奴來犯,皇室宗親女兒就會被送去和親,皆說女子柔弱,事到臨頭犧牲的又是女子。人人皆說女子柔弱,不足以成事,我卻偏不信,我偏要走出聯姻與和親之外的路。”

她的聲音柔和卻處處透著倔強,蕭停雲沈默了片刻。

山風灌滿他的衣袖,他望著遠處巍峨的長安城,又看到這個面前如利劍出鞘般的女子,開口道:“公主有此膽氣,在下佩服。”

說起來她和蕭停雲的目的都有些不切實際,一個潛入京城意欲謀反,一個想以女身掌兵,一種命運的荒誕感湧上心頭,她晃晃腦袋趕出這些念頭。

“咱們還是想想眼前這件事,金輪主仆二人下手害了嬗兒,可金輪不過是一個養馬的小官,如何能把下人們都支走?”

當時的太液池邊,除了鄭武這個貼身侍衛外,按理來說還應該有一些掃灑的宮人。

想起父皇嘴邊的隱隱笑意,這件事他是默認了,可是父皇絕不會親自出手,那會是誰?可惜甘泉宮是父皇的地盤兒,她不能隨意調查。

“公主不必擔憂,那人沒有成功,日後定會再次露出馬腳。”

蕭停雲嘴角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意,他本就俊雅無雙,此時更多了一份颯爽的少年意氣。受到他的感染,她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重生後這幾天以來,她內心一直惶恐不安、殫精竭慮。

若她想成長為參天大樹,絕非一時之功。離那天還有十年,她有十年的時間。

心間那團沈甸甸的郁氣悄然去,渾身說不出的暢快。驀然,一道人影浮現在她腦海中。

莫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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