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三皇子燕王名為劉旦,他的母親是李姬。

母後進宮後,與父皇恩愛了幾年,憑著生下皇長子,加之舅舅的赫赫軍功,順理成章被冊封為皇後,之後漸漸失寵。

在母後之後,受寵的是李姬,現在受寵的是李夫人,再過幾年受寵的是鉤弋夫人。

劉含章嘴角掀起一抹嘲諷的微笑,父皇並不專情於某一個女人,他永遠愛的是年輕貌美的女人。男人,僅僅是父皇如此嗎?

李姬失寵後,起初,劉旦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三皇子,可隨著年歲漸長,他獲封燕王。

燕王長相風流,不知引得京城中多少貴女側目。

他不像太子那般寬厚仁慈,也不似二皇子般荒唐行事,總是一身月白錦袍,出現在家中貧困的官員家中,或是族中子弟犯了事的貴族跟前,他甚至能記得皇上跟前每一個灑掃太監和宮女,

燕王行事處處識大體、顧大局,讓人挑不出毛病來,他的口碑漸漸在宮闈與朝堂間攢下了好名聲,引得人們交口稱讚,太子會有沖動袒護家臣的時候,可燕王他總是那麽完美。

劉含章沒有懷疑到他頭上,只是這會子精神一放松,忽然想起來在青衿館中,他送來的那幾位胡人美少年,不知是不是他與金輪勾結,但他在西域那邊有路子是跑不了的。

——

床上的小人睜開長長的眼睫毛,一下子哭出聲來:“姑姑,我害怕。”

“不怕,嬗兒放心,姑姑在你身邊呢。”

鹿庭將熬好的藥遞給她,她一勺一勺餵給嬗兒,眼見嬗兒喝下去後,面色紅潤了兩分,她才輕舒一口氣。

“嬗兒,委屈你這些天都要躺在床上了。我對父皇說你絲毫不見好轉,醫師說要常年養著不讓你再待在宮裏,你先去我府上待一段時間。”

劉含章這兩天著實磨練了一下演技,剛才見了父皇,二話不說便紅了眼眶,淚珠簌簌滾落:

“嬗兒身子本就孱弱,此番大病一場,怕是…… 命不久矣。即便勉強養好了,往後也定是個藥罐子病秧子。女兒實在不想讓他待在宮中,沖撞各位皇子不說,還要讓父皇母後費心。”

她素來剛強,幼時跟著衛大將軍習武,再苦再累都咬著牙不曾落過半滴淚。如今長大成人,這還是頭一回在父皇面前哭得這般失態。

皇上見了,心頭頓時軟成一片,慈父之情翻湧上來,當即大手一揮:“朕準了,讓霍嬗出宮去吧。”

“我聽姑姑的。”霍嬗臉上露出喜色。

他從小在宮裏寄養長大,免不了早早學會察言觀色,他知道,姑姑是真心疼他的,八皇子欺負他時,他每每低頭忍氣吞聲,要不是之前姑姑撞見了為他出頭,他只能一直忍著。

沒想到姑姑還為他向皇上求情,他可以出宮了!

“殿下,時候不早了,早點去歇息吧。這裏留我和兩個丫環輪流守著就行了。”白日裏公主擒拿兇手實在兇險,鹿庭暗暗揪心,不能為公主做什麽大事,只想著更加照顧好她的日常起居。

“我們和小世子就在殿下房間隔壁,要是聽見什麽動靜,殿下和雲侍衛也能馬上過來。”

她這才放心離開,身後跟著神色莫名的蕭停雲。

自從得了蕭停雲,每日都會招他同睡,不為別的,只因他在旁邊睡得快。說來奇怪,不知為何,同他睡覺之後她再沒有做過噩夢。在鹿庭他們眼裏,雲侍衛是每夜都要侍寢的得寵之人。

才關上門,蕭停雲一臉正色地對她說:“殿下,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們倆一起睡覺有什麽不好的。”她拿起兵書,想著睡前再看一會兒。讀書是要每日堅持做的一件事,可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是想維護殿下清譽,殿下金枝玉葉,我不過是個平民百姓。我們一直這樣,若是有人故意嚼舌頭,怕對公主不太好。”

劉含章笑了:“雲侍衛是在求一個名分嗎?”

“不,絕不是如此。”

蕭停雲臉上微微泛起兩團紅暈,越與劉含章相處,越覺得她光風霽月,心地坦蕩,想起齊懷王那些汙穢的話,他不想別人那樣指責她,僅此而已。

“無妨,我要清譽做什麽,貴女們要清譽是為了嫁個好人家,我志不在此。”

他沈默片刻,遞給劉含章幾頁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粗粗掃過題目劉含章漲紅了臉,《休屠降將暗害世子,邕陽公主力擒惡賊》。

她心跳加速,一目十行迅速翻看完這個話本,越看越著臉紅。無他,這個話本寫得很好,只是裏面的主角就是她本人,她有些羞恥。

“雲侍衛這是何意?”

“殿下本就武力高強,又有斷案的本事,如今不過是對外宣揚一二罷了。古往今來成事者,人心都是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上古時,周文王見到有人在野外捕鳥,東南西北張開四張網。周文王覺得太殘忍了,就對他說撤去三張網,只留下一張網。”

“因為此事,天下臣民們愈發覺得周文王是個仁德的賢者。殿下想要在軍中嶄露頭角,咱們先通過話本和說書的讓公主進入民眾們的視野,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侃侃而談的蕭停雲,他活脫脫像一只狡猾貌美的小狐貍,果不其然他試探著說道:

“只是,這是在告訴天下人,皇家有女,亦能護佑功臣之後,申張正義。皇上可以‘寬仁’待降將,公主則要昭示‘鐵血’護家國。人心向背,有時就在這微妙的區別裏。”

她擡眼看他:“你的意思是這法子雖好,卻是一把雙刃劍。名聲鵲起之時,猜忌與審視也會接踵而至。”

“行事怎麽可能沒有代價,我想要獲得人心,就得承受父皇的疑心。”劉含章沈聲說道。

“不過,雖然人是我抓的,但這個辦法是你想出來的,話本上只提到我,豈不是隱去了你的功勞。”

她的話語間有些遲疑,不想把光環都歸到自己身上,跟下屬搶功勞。

“我不想露面,能幫公主辦事已是我的榮幸。”

蕭停雲身負家仇,不便拋頭露面,擔心被有心人查到他是當年的蕭氏遺孤。

“你有功,賞你一套京城兩進的宅子好了。”她向來是個賞罰分明之人。

蕭停雲嘴角抽搐了一下,還真吃上軟飯了。

甘泉宮距離京城不過一日的車程,這兩日,京城的達官貴族和普通百姓們已經得知了這個驚天消息。

有些朝臣們似乎嗅到了什麽,紛紛遠離大將軍的門庭,也有少數人不改前心,像以往一樣對待大將軍。

至於邕陽公主,即使她武藝高又聰明,救下小世子,可她是一個女子,終究是要嫁人的,以後翻不出什麽浪花。

王公貴族們只約束自家的子弟,不去招惹她,以免觸黴頭。各家貴公子苦著臉忙不疊的答應,在學堂,人人都是她的手下敗將,招惹她,想想那些挨過的打都不答應。

百姓們喜歡豪俠快意恩仇的故事,既喜邕陽公主的功夫,又對將門後人遇刺憤憤不平。

酒樓飯館中,說書人講到精彩之處,引起了陣陣喝彩聲。

鼎元二十五年,有一批胡人投降,皇帝大肆封賞他們,何苦厚待外族寡恩於內也?百姓雖嘴上不敢討論,心中頗有微詞。

“果然這些休屠部落的人有異心,投降了還想著陰謀詭計。”

“不愧是大將軍教出來的徒弟,邕陽公主居然打敗了那個休屠王子!”

“是啊,那個什麽金輪,聽說是他們國家一等勇士呢,最勇猛善戰的那批人,公主比他們還要厲害!”

“公主不但能功夫好,還能找出人犯,有勇有謀。”旁邊一個婦人笑吟吟地補充道。

他的丈夫不高興了:“去去去,我們男的說話,你在這插什麽嘴。”

“娘親怎麽不能說話了,邕陽公主是女子,娘親也是女子,公主都那麽厲害,我們不比男兒差。”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叉著腰,漲紅了臉喊道。

一夜之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些女子心中開始浮現一個念頭,“誰說女子不如男。”

——

早上醒來,鹿庭服侍她洗漱完,就有小丫鬟稟報:“殿下,周侍中來了。”

大漢的侍中指的是宮中侍衛的一種,宮裏的侍衛主要從貴族、官員子弟中選拔,侍中更是皇帝身邊的貼身侍衛。可以出入禁中,參與機密事務。

“霍光他來了。”劉含章欣喜地說道。

前世在刑場,她倒在地上的那刻,恰好看到人群前面的霍光——向來寡言克制的他淚流滿面。

還在內室的蕭停雲支起耳朵,不經意間整好衣服跟了出來。他對京城的權貴們了如指掌,霍光是少將軍霍去病的異母兄弟,經由少將軍引薦,在皇帝身邊做了侍中。

一位長身玉立的少年站在前堂,他眉眼溫潤,儀容峻整,氣度斐然。如果說蕭停雲像覆雪昆侖的話,他便像郁郁蔥蔥的泰山。

他見劉含章來了,同樣目露欣喜,及至看見後面跟著的蕭停雲,微微皺眉。

“你怎麽有空過來?”她拿起一個桃子,遞給他。

霍光接過桃子,微微笑了一下:“今日不該我當值,我左右無事,來尋你去打獵。”

“那好,等我看一下嬗兒,我們再走。”

“我同你一塊兒去吧,出事後我還沒來探望過他。”霍光說道。

事實上,為了嬗兒能好好休息,劉含章謝絕了大多數人的探望。她轉身時才註意到,蕭停雲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

“給你們相互介紹一下,這是張停雲,我的貼身侍衛,這是霍光,宮裏的侍衛。”

他們倆勉強算是,同行?

一只棕色野兔突然從草叢中躥出,霍光一箭命中。

“好!一會兒咱們烤野兔吃。”她咽了口唾沫,美滋滋的說道。

幼時起兩人便相識了,他一直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霍光讀書成績優異,她不喜念書,考試時她選擇直接謄寫他的答案。

霍光勤謹上進,辦事牢靠,頗受父皇喜愛,擅長多種樂器,在京城的權貴圈頗有美譽,就連他的騎術,都是表哥手把手教的。

她的話音剛落,蕭停雲一箭射中了一只麅子。

劉含章感覺很不對勁,他們兩個有點怪怪的,具體是哪兒怪,又說不上來。

……她是不是也要射中一個獵物,跟他們倆比較一下?

“前面塵土飛揚,定是有人在前方打獵,且去看看。”她揮了揮鞭子,身下的棗紅馬往前一躍,飛奔而去。

“雲兄箭術不錯,怪不得章兒如此厚待你。”霍光語氣平和,但“章兒”二字咬得清晰。

“周侍中過譽。”蕭停雲避開了那道審視的目光,語氣謙恭卻疏離, “在下的微末技藝,蒙公主不棄,偶有點撥。”

待兩人趕到前方時,只見一只驚慌的梅花鹿飛奔而過。山石後驀然轉出一個瘦小的身影,梅花鹿跳開了。然而,一只黑色翎羽的箭直直朝原方位射去。

那身影驚呼一聲,似乎是個小姑娘。

眼見那箭就要射中她胸口,電光火石間,一根紅色翎羽的箭後發先至,撞開了那黑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四妹,幸好你出手相助,要不我就過失傷人了。”燕王騎馬過來,含笑對她拱了拱手。

這裏怎麽會出現一個衣不蔽體的小姑娘?甘泉山是皇家獵場,外圍皆有禁軍把守。

“你是誰?”劉含章勒住馬,眉頭緊鎖。那女孩只是蜷縮,並不答話,她臉上全是黑黑的泥土,只剩一雙清亮的眸子。

“來人,將她帶去我那。”燕王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在燕王侍從上前一步的瞬間,一直沈默的女孩,驟然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受驚後孤註一擲的幼獸,直撲向劉含章的馬前!她撲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近,幾乎要抱住馬腿。

“保護公主!”霍光與蕭停雲的喝聲同時響起,箭已搭上弓弦。

劉含章卻猛地一擡手,制止了他們,同時雙腿制住了身下躁動的馬兒。

她居高臨下,看著那雙死死望向自己的清亮眸子,那裏面沒有瘋狂,只有絕望中迸發出來的最後一點希冀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