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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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內室之中，鎏金獸首燭臺上，燭芯越燒越旺，胭脂紅的光暈漫過鮫綃帳幔。
“替我寬衣。”見蕭停雲呆杵在床前，劉含章輕輕一笑。
她從未跟男子單獨相處過，心裏有些緊張卻強令自己面色不顯。
面前這人比她更緊張，燈下的美人微蹙著眉，伸出纖長玉指，觸碰到她的肩頭，又縮了回去。
見他這般舉足無措，心裏的緊張蕩然無存，只剩下調戲的念頭。
蕭停雲顯然沒有服侍過人，指腹蹭過她肩膀時沒輕沒重，直到她的長袍滑落到肘彎處，露出裏層的素紗單衣，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頓住，耳尖悄沒聲兒地泛起薄紅。
“有點疼，看來你得跟鹿庭她們好好學學怎麽服侍人了。”劉含章淡淡地說道。
“諾。”蕭停雲垂下的眼眸掩去所有情緒，一邊回應她，一邊將他自己的外袍褪下。
素色羅紗貼在肌理上，竟將胸肋處緊實的輪廓都洇染出來，尤其腰腹間幾道利落的線條，在呼吸起伏間若隱若現。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腰腹，對方輕輕顫了顫。
身材還不錯，要是身材幹瘦，就把他丟出去了。她伸了個懶腰，往床上一躺。
見他像貓兒似的輕腳上床，側臥在床邊，不敢有半分逾矩，心下只覺得好玩。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卻聞到他身上一股莫名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禁問到：“雲侍衛，你用了熏香嗎？”
蕭停雲楞了一下，說道：“回殿下，我不曾用香。”
“哦，這樣啊......”劉含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蕭停雲湊近了她的臉，她雙目緊閉，纖長的睫毛垂落，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她居然睡著了？！
她怎麽做到的？
蕭停雲蹙起了眉頭，會不會是有詐？她假意睡著，看看他有沒有不軌之心，要是他有什麽動作，直接拿劍把他砍了。
他拿起紗羅被，輕輕蓋在劉含章身上。她的呼吸沒有什麽異常，也沒睜開眼睛，大概她是真的睡著了。
這睡眠……他有些羨慕。
蕭府滿門抄斬那年，老仆將繈褓中的他帶到漢中小心躲藏。
從他知道自己身世那天起，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不得不小心為他自己謀劃，生怕漏網之魚的身份被他人舉報。
隨著一天天長大，另一種心思在心中越發清晰，皇帝害我蕭氏滿門，他該死。
他暗中搜集京城權貴的情報，帶著百名死士來到京城。
想要接近皇帝，給全族人報仇，如果能成為貴婦人們的男寵，不失為一條捷徑，尤其是公主們，她們面聖的機會很多。於是他混入青衿館中，伺機行事。
這位邕陽公主蕭停雲早有耳聞，她在京城權貴圈裏是有名的跋扈公主。年僅九歲就在皇家學堂內稱王稱霸，把其他人打得服服帖帖。
蕭氏遺孤恨皇帝，原以為他亦恨那些流著皇帝血脈的皇子皇女。
然而他今天見了這位“跋扈”公主，卻發現他並不十分恨她，反倒覺得她像空中的皎皎明月，為婢女出頭那一幕，颯爽動人。
這個念頭剛起，蕭停雲心底便竄起一股凜冽的自我厭棄，蕭家的血海深仇未報，他竟在此對著仇人之女心生搖曳？
想過這些，蕭停雲低頭看了一眼邕陽公主，她身材高挑，兩肩較尋常貴族女子稍寬，顯得十分英武，她的眉毛並非纖弱的蛾眉，而是較粗的野生眉。
公主的五官不是那種嬌弱柔美類型的，而是明艷大方，濃顏系的美人，她應該很適合穿紅色的外袍。
她好像夢到了不好的事情，眉頭微蹙，哼哼唧唧了幾句夢話，隨後一腳將被子踢開。
她這睡相也太不好了，任由被子掀開，怕是明天會著涼。
他剛想把被子蓋上，她翻了個身，離他更近了，公主的唇線分明，鼻梁高挺，很是生動。
蕭停雲的心莫名加快了幾分，只是一時美貌迷人眼罷了，反正他絕不會對她產生感情，他來京城，是來向皇帝覆仇的。
這樣想著，蕭停雲把被子重新蓋上。
公主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麽還不睡啊？”
此時她幾乎蜷縮在他的胸口，聞到了她的發香味兒，蕭停雲只覺胸腔裏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沒想到她說完話就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卷跑了被子。
蕭停雲：……
不知道公主會如何對待他這個“男寵”，她的眼神清明，顯然並未被男色迷惑，看來他得想辦法取得她的信任才行。
這一夜蕭停雲思緒頗多，直到天明方才打了個盹兒。
劉含章昨夜睡得極為踏實，她聞到蕭停雲身上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沒想到他還有這種促眠作用，隨即吩咐鹿庭，等蕭停雲醒來後，賞他三套衣服並十兩銀子。
她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蕭停雲方才姍姍來遲。
瞧著蕭停雲頂著兩個大眼袋，她“噗嗤”差點笑出聲來。
“雲侍衛可會兵法？”劉含章招呼他過來。
許是她昨天說的“公主府不養閑人”起了作用，蕭停雲遲疑了一會兒說道：“略通。”
在婢女們詫異的目光中，她拿起了兩卷落了層薄灰的兵書。
果然蕭停雲說略通是在藏拙，隨便抽出來一句問他，他都能引經據典，舉一反三。
真好用，她內心再次感嘆了一句，這“男寵”不但能促眠，還能教兵法。
想要改變命運，不被父皇殺死，費勁心機討好父皇是沒有用的，父皇晚年性格極為多疑，早就喪失了理智。
必須得有兵權才能自保，前世，阿兄和母後最後被逼無奈領著宮衛隊造反，可那點兵力在父皇的正規部隊面前根本不夠看，結果只能是慘敗。
同樣的，要是舅舅沒死，父皇也不敢動他們。
“兵者，詭道也。打仗大多靠的是謀略與欺騙，通過虛實變化迷惑對手，而非單純依賴武力。歷史上，有許多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例子。”蕭停雲解釋得很耐心。
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讀書的日子，面前這人不是前來覆仇的謀逆臣子，而是她的教書先生。
幼時她無心念書，表哥霍去病年僅十八歲就領兵出征，斬殺強敵，立下不世之功。
她夢想著長大以後，跟表哥一起上陣殺敵。
還沒來得及等她長大，邊境就傳來他去世噩耗，表哥他就像大漢王朝夜幕上空劃過的一道流星。
——
“聖旨到——”一聲傳喚打破了公主府的平靜。
“皇上口諭，近日天氣炎熱，後日辰時，朕要去甘泉宮避暑，邕陽可隨行。”
甘泉宮位於京城西北兩百裏處的甘泉山上，劉徹歷來喜歡在甘泉宮消暑。
“蘇黃門，除了我，還有誰跟著父皇一塊兒去？”劉含章心頭一跳。
“回殿下，陛下還帶了李夫人、二皇子齊懷王、三皇子燕王……還有霍嬗小世子一起去。”
還是這些人，前世她的小侄子霍嬗不知被何人推到水裏，明明剛開始太醫診斷只是受了風寒，幾天後嬗兒卻不治身亡了。這一世，她不放心把侄兒交到宮裏的那些庸醫身上。
“鹿庭，我近日有些風寒之癥，命人找到京城最好的大夫，與我隨行，同去甘泉宮。對了，不要聲張此事。”
“諾，殿下。說來也巧，有位林大夫在東城開了家濟世堂，正好租是咱們府上的鋪子，這幾年府上的人生病，都是去林大夫那兒，他的醫術還不錯。”
“那便讓這位林大夫隨我同去。”
表哥八年前突然去世後，皇帝為了彰顯對衛家的恩寵，將表哥唯一的孩子接到宮中撫養，讓嬗兒與諸位皇子皇孫一同讀書。
前世她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異常，如今看來，皇帝硬生生把舅舅和嬗兒爺孫倆拆散，哪是什麽恩寵。
細想之下，借著嬗兒體弱的由頭，宮裏從未教授他馬術和武術，可嘆武將之後卻沒有機會觸摸祖輩的榮耀。
上輩子，她也想為嬗兒報仇，可她臨死前都不知道是誰害了嬗兒。像齊懷王那般跳梁小醜，就算他有賊心也沒賊膽。
那會不會是，面前這個人，劉含章的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
“章兒，平身吧。”
她擡起頭，重生後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父皇，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當今皇帝劉徹生的龍姿鳳章，即使是年至五旬依然沒有過多的老態，看起來像四十歲的人。
劉徹二十歲登基，至今在位三十年，平南越，征高麗，繁經濟，削諸侯，選人才，只剩下西北的匈奴還在猖獗。平心而論，他算得上是一代雄主。
如今他仍是一名慈父，溫聲喚著她“章兒”，誰能想到，十年後他的會殺妻滅子呢？
再次面對這個執掌生死的男人，她以為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痛恨。
沒想到，骨髓深處率先泛起的，竟是馴服了二十七年的、刻入本能的恐懼，她恐懼到膝彎發軟，舌尖泛起鐵銹味，那是前世腰斬時血湧進喉嚨的味道。
她定定地站在那兒，像被松脂覆蓋的蟲子。
想要從他手中奪走權利，她不由自主地將她與父皇放在一起進行對比，她實在太渺小了，現在的她太渺小了。
有人在她身後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服，那力道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周身無形的禁錮。
她垂下眸子，帶著蕭停雲退居一旁。
她剛剛被帝王權勢蒙了心，父皇並沒有那麽權威。賣官賣爵擾亂官場的是他，連年征戰透支民生的是他，任用酷吏聽信讒言的也是他……
想要活下去，想要與他鬥，先要祛魅！
“章兒，你臉色有些白，怎麽了。”
“回父皇，兒臣沒事，只是近日偶感風寒，還沒好利索。”
“要多休息，朕聽說你近日新收了個侍衛，就是你身後那個吧，確實生得不錯。”
劉徹定睛看了看她身後的年輕人，嘴唇微抿，似是想起了什麽。
隨即他讚許地點點頭，他不是什麽腐儒，女兒要招一兩個男寵也無可厚非，盡管這男寵的眉眼讓他想起一位故人。
“謝父皇關心。”她換上了羞澀的笑容。
內侍急匆匆的跑來，打破了這一“父慈女孝”的溫馨場景。
“皇上，不好了，霍嬗小世子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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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寬衣。”見蕭停雲呆杵在床前，劉含章輕輕一笑。
她從未跟男子單獨相處過，心裏有些緊張卻強令自己面色不顯。
面前這人比她更緊張，燈下的美人微蹙著眉，伸出纖長玉指，觸碰到她的肩頭，又縮了回去。
見他這般舉足無措，心裏的緊張蕩然無存，只剩下調戲的念頭。
蕭停雲顯然沒有服侍過人，指腹蹭過她肩膀時沒輕沒重，直到她的長袍滑落到肘彎處，露出裏層的素紗單衣，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頓住，耳尖悄沒聲兒地泛起薄紅。
“有點疼，看來你得跟鹿庭她們好好學學怎麽服侍人了。”劉含章淡淡地說道。
“諾。”蕭停雲垂下的眼眸掩去所有情緒，一邊回應她，一邊將他自己的外袍褪下。
素色羅紗貼在肌理上，竟將胸肋處緊實的輪廓都洇染出來，尤其腰腹間幾道利落的線條，在呼吸起伏間若隱若現。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腰腹，對方輕輕顫了顫。
身材還不錯，要是身材幹瘦，就把他丟出去了。她伸了個懶腰，往床上一躺。
見他像貓兒似的輕腳上床，側臥在床邊，不敢有半分逾矩，心下只覺得好玩。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卻聞到他身上一股莫名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禁問到：“雲侍衛，你用了熏香嗎？”
蕭停雲楞了一下，說道：“回殿下，我不曾用香。”
“哦，這樣啊......”劉含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蕭停雲湊近了她的臉，她雙目緊閉，纖長的睫毛垂落，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她居然睡著了？！
她怎麽做到的？
蕭停雲蹙起了眉頭，會不會是有詐？她假意睡著，看看他有沒有不軌之心，要是他有什麽動作，直接拿劍把他砍了。
他拿起紗羅被，輕輕蓋在劉含章身上。她的呼吸沒有什麽異常，也沒睜開眼睛，大概她是真的睡著了。
這睡眠……他有些羨慕。
蕭府滿門抄斬那年，老仆將繈褓中的他帶到漢中小心躲藏。
從他知道自己身世那天起，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不得不小心為他自己謀劃，生怕漏網之魚的身份被他人舉報。
隨著一天天長大，另一種心思在心中越發清晰，皇帝害我蕭氏滿門，他該死。
他暗中搜集京城權貴的情報，帶著百名死士來到京城。
想要接近皇帝，給全族人報仇，如果能成為貴婦人們的男寵，不失為一條捷徑，尤其是公主們，她們面聖的機會很多。於是他混入青衿館中，伺機行事。
這位邕陽公主蕭停雲早有耳聞，她在京城權貴圈裏是有名的跋扈公主。年僅九歲就在皇家學堂內稱王稱霸，把其他人打得服服帖帖。
蕭氏遺孤恨皇帝，原以為他亦恨那些流著皇帝血脈的皇子皇女。
然而他今天見了這位“跋扈”公主，卻發現他並不十分恨她，反倒覺得她像空中的皎皎明月，為婢女出頭那一幕，颯爽動人。
這個念頭剛起，蕭停雲心底便竄起一股凜冽的自我厭棄，蕭家的血海深仇未報，他竟在此對著仇人之女心生搖曳？
想過這些，蕭停雲低頭看了一眼邕陽公主，她身材高挑，兩肩較尋常貴族女子稍寬，顯得十分英武，她的眉毛並非纖弱的蛾眉，而是較粗的野生眉。
公主的五官不是那種嬌弱柔美類型的，而是明艷大方，濃顏系的美人，她應該很適合穿紅色的外袍。
她好像夢到了不好的事情，眉頭微蹙，哼哼唧唧了幾句夢話，隨後一腳將被子踢開。
她這睡相也太不好了，任由被子掀開，怕是明天會著涼。
他剛想把被子蓋上，她翻了個身，離他更近了，公主的唇線分明，鼻梁高挺，很是生動。
蕭停雲的心莫名加快了幾分，只是一時美貌迷人眼罷了，反正他絕不會對她產生感情，他來京城，是來向皇帝覆仇的。
這樣想著，蕭停雲把被子重新蓋上。
公主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你怎麽還不睡啊？”
此時她幾乎蜷縮在他的胸口，聞到了她的發香味兒，蕭停雲只覺胸腔裏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沒想到她說完話就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卷跑了被子。
蕭停雲：……
不知道公主會如何對待他這個“男寵”，她的眼神清明，顯然並未被男色迷惑，看來他得想辦法取得她的信任才行。
這一夜蕭停雲思緒頗多，直到天明方才打了個盹兒。
劉含章昨夜睡得極為踏實，她聞到蕭停雲身上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沒想到他還有這種促眠作用，隨即吩咐鹿庭，等蕭停雲醒來後，賞他三套衣服並十兩銀子。
她在院中打了一套拳法，蕭停雲方才姍姍來遲。
瞧著蕭停雲頂著兩個大眼袋，她“噗嗤”差點笑出聲來。
“雲侍衛可會兵法？”劉含章招呼他過來。
許是她昨天說的“公主府不養閑人”起了作用，蕭停雲遲疑了一會兒說道：“略通。”
在婢女們詫異的目光中，她拿起了兩卷落了層薄灰的兵書。
果然蕭停雲說略通是在藏拙，隨便抽出來一句問他，他都能引經據典，舉一反三。
真好用，她內心再次感嘆了一句，這“男寵”不但能促眠，還能教兵法。
想要改變命運，不被父皇殺死，費勁心機討好父皇是沒有用的，父皇晚年性格極為多疑，早就喪失了理智。
必須得有兵權才能自保，前世，阿兄和母後最後被逼無奈領著宮衛隊造反，可那點兵力在父皇的正規部隊面前根本不夠看，結果只能是慘敗。
同樣的，要是舅舅沒死，父皇也不敢動他們。
“兵者，詭道也。打仗大多靠的是謀略與欺騙，通過虛實變化迷惑對手，而非單純依賴武力。歷史上，有許多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例子。”蕭停雲解釋得很耐心。
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讀書的日子，面前這人不是前來覆仇的謀逆臣子，而是她的教書先生。
幼時她無心念書，表哥霍去病年僅十八歲就領兵出征，斬殺強敵，立下不世之功。
她夢想著長大以後，跟表哥一起上陣殺敵。
還沒來得及等她長大，邊境就傳來他去世噩耗，表哥他就像大漢王朝夜幕上空劃過的一道流星。
——
“聖旨到——”一聲傳喚打破了公主府的平靜。
“皇上口諭，近日天氣炎熱，後日辰時，朕要去甘泉宮避暑，邕陽可隨行。”
甘泉宮位於京城西北兩百裏處的甘泉山上，劉徹歷來喜歡在甘泉宮消暑。
“蘇黃門，除了我，還有誰跟著父皇一塊兒去？”劉含章心頭一跳。
“回殿下，陛下還帶了李夫人、二皇子齊懷王、三皇子燕王……還有霍嬗小世子一起去。”
還是這些人，前世她的小侄子霍嬗不知被何人推到水裏，明明剛開始太醫診斷只是受了風寒，幾天後嬗兒卻不治身亡了。這一世，她不放心把侄兒交到宮裏的那些庸醫身上。
“鹿庭，我近日有些風寒之癥，命人找到京城最好的大夫，與我隨行，同去甘泉宮。對了，不要聲張此事。”
“諾，殿下。說來也巧，有位林大夫在東城開了家濟世堂，正好租是咱們府上的鋪子，這幾年府上的人生病，都是去林大夫那兒，他的醫術還不錯。”
“那便讓這位林大夫隨我同去。”
表哥八年前突然去世後，皇帝為了彰顯對衛家的恩寵，將表哥唯一的孩子接到宮中撫養，讓嬗兒與諸位皇子皇孫一同讀書。
前世她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麽異常，如今看來，皇帝硬生生把舅舅和嬗兒爺孫倆拆散，哪是什麽恩寵。
細想之下，借著嬗兒體弱的由頭，宮裏從未教授他馬術和武術，可嘆武將之後卻沒有機會觸摸祖輩的榮耀。
上輩子，她也想為嬗兒報仇，可她臨死前都不知道是誰害了嬗兒。像齊懷王那般跳梁小醜，就算他有賊心也沒賊膽。
那會不會是，面前這個人，劉含章的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
“章兒，平身吧。”
她擡起頭，重生後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父皇，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當今皇帝劉徹生的龍姿鳳章，即使是年至五旬依然沒有過多的老態，看起來像四十歲的人。
劉徹二十歲登基，至今在位三十年，平南越，征高麗，繁經濟，削諸侯，選人才，只剩下西北的匈奴還在猖獗。平心而論，他算得上是一代雄主。
如今他仍是一名慈父，溫聲喚著她“章兒”，誰能想到，十年後他的會殺妻滅子呢？
再次面對這個執掌生死的男人，她以為自己的第一反應是痛恨。
沒想到，骨髓深處率先泛起的，竟是馴服了二十七年的、刻入本能的恐懼，她恐懼到膝彎發軟，舌尖泛起鐵銹味，那是前世腰斬時血湧進喉嚨的味道。
她定定地站在那兒，像被松脂覆蓋的蟲子。
想要從他手中奪走權利，她不由自主地將她與父皇放在一起進行對比，她實在太渺小了，現在的她太渺小了。
有人在她身後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服，那力道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周身無形的禁錮。
她垂下眸子，帶著蕭停雲退居一旁。
她剛剛被帝王權勢蒙了心，父皇並沒有那麽權威。賣官賣爵擾亂官場的是他，連年征戰透支民生的是他，任用酷吏聽信讒言的也是他……
想要活下去，想要與他鬥，先要祛魅！
“章兒，你臉色有些白，怎麽了。”
“回父皇，兒臣沒事，只是近日偶感風寒，還沒好利索。”
“要多休息，朕聽說你近日新收了個侍衛，就是你身後那個吧，確實生得不錯。”
劉徹定睛看了看她身後的年輕人，嘴唇微抿，似是想起了什麽。
隨即他讚許地點點頭，他不是什麽腐儒，女兒要招一兩個男寵也無可厚非，盡管這男寵的眉眼讓他想起一位故人。
“謝父皇關心。”她換上了羞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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