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三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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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6)

然而,就是這句最簡單、最日常的問話,卻像一顆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傅星霖那冰封了九年的心湖深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劇烈漣漪。

他周身那冰冷壓抑的氣場,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

那雙死死鎖住她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驟然碎裂,又迅速重組,翻湧著極其覆雜難辨的情緒——有難以置信,有一絲被這尋常溫暖猝然擊中的茫然,有更深沈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什麽東西,最終,都融化在那句最簡單、最直接的回應裏。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那幾乎要沖破禁錮的洶湧情緒重新壓回冰冷的表象之下。他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眼眸中那不帶任何算計、只是出於一種近乎本能般詢問的眼神,終於,從喉間溢出一個極其低沈、卻清晰無比的音節:“……好。”

一個字。

重若千鈞。

這不僅僅是對一碗面的應允。

這是他對她“回歸”的確認,是對這失而覆得的、帶著煙火氣息的“真實”的貪婪索取,是他冰封世界裏,第一次主動接納的、來自她的……微不足道,卻足以燎原的星火。

傅星冉聽到他這個“好”字,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仿佛沒料到他真的會答應。她很快收斂了神色,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轉身便走向了廚房那狹小的空間。

她打開那個老舊的冰箱,取出雞蛋和僅有的幾棵小青菜,又從櫥櫃裏找出還未拆封的掛面。

廚房裏很快響起了水流聲,切菜聲,以及打蛋時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些細微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如同最溫暖的溪流,一點點漫過客廳冰冷的寂靜,也漫過傅星霖那顆被遺忘了太久、幾乎已經石化的心臟。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目光追隨著她在廚房裏忙碌的、纖細而真實的背影。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蔥花爆香的焦脆氣息,然後是面條在沸水中翻滾的、帶著麥香的蒸汽味。

九年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而不是一具只為追尋一個虛無目標而存在的、冰冷的行屍走肉。

廚房裏的煙火氣漸漸平息,傅星冉端著一個大大的面碗走了出來,碗裏升騰著白色的熱氣,帶著食物最樸素的溫暖。

很簡單的一碗面。清亮的湯底,裏面是煮得軟硬適中的面條,上面鋪著幾根嫩綠的小青菜,一些細細的肉絲,還有一個煎得邊緣焦脆、蛋黃卻依舊溏心的荷包蛋。沒有花哨的擺盤,沒有覆雜的調味,就是一碗最家常、最能撫慰腸胃的青菜肉絲面。

她將面碗輕輕放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舊餐桌上,碗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

“快點吃吧,”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做完家務後的松弛感,語氣平常得像是對任何一個家人,“小心發脹,會糊口。”

這句叮囑太過尋常,尋常到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那九年的鴻溝,沒有那些猜忌、恐懼和生死一線的掙紮。

它像是一把無形的鑰匙,不經意間,又撬開了現實的一角,將某種近乎奢侈的“日常感”,笨拙而又固執地塞進了這個充滿了覆雜過往的空間裏。

傅星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到那碗熱氣騰騰的面上。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眼前的光線,也似乎模糊了他眼底那些翻湧的、冰冷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動。

只是看著。

看著那細白的面條,翠綠的青菜,金黃的荷包蛋,還有湯面上零星漂浮的、被她爆香過的油蔥碎。

這碗面,和他記憶中任何精致的餐點都不同。它簡單,甚至有些粗糙,卻帶著一種……活生生的、真實的溫度。是他在無數個冰冷的數據分析和無望的等待中,幾乎已經遺忘的溫度。

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有些緩慢,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鄭重。

拿起筷子,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升騰的熱氣,然後送入口中。

面條的口感,湯底的鹹鮮,青菜的清爽,肉絲的嫩滑,荷包蛋邊緣的焦脆和蛋黃的流質……所有平凡的味道,在此刻,混合著那九年等待的苦澀、失而覆得的震顫,以及眼前這真實存在的人影,一起湧入他的感官,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幾乎讓他喉頭哽咽的覆雜滋味。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沈默地吃著。

吃得很慢,卻很幹凈。

傅星冉就坐在他對面,沒有看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沈沈的夜色裏,仿佛在出神。

整個老舊的房間裏,只剩下他吃面時細微的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車聲。

沒有質問,沒有解釋,沒有冰冷的對峙。

只有一碗熱湯面,和一段沈默的、卻仿佛在無聲中流淌著千言萬語的時光。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最“正常”,也最不正常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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