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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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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5)

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仿佛要通過這種最原始的體力勞動,來洗去這三年來在系統空間漂浮的不真實感,也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進行一場沈默的儀式。

她從櫃子裏找出似乎被清洗過、但依舊帶著黴味的床單和被套,將它們全部換掉。至少,今晚她需要一張幹凈的床。

忙完這些,已是傍晚。她感到有些餓了,也缺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她很自然地走到傅星霖以前住的那個房間,拉開書桌的抽屜——果然,那兩張因為“違反規定”而被他沒收的百元現金,還靜靜地躺在角落裏,仿佛時間在這裏停滯了。

她拿起那兩張紙幣,指尖拂過上面細微的折痕。

某種意義上,這算是物歸原主?

她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自嘲的弧度。

用這“借來”的錢,她去了附近那家記憶中的小超市,買了最基礎的食物、飲用水和一些簡單的洗漱用品。

當她提著購物袋,再次走回那棟老舊的居民樓時,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次,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再是精心偽裝的過客。

她是傅星冉。

她回來了。

以最真實,也最無所畏懼的姿態。

*

傅星霖回來的速度,遠超她的想象。

幾乎在他確認監控畫面中那個身影的下一秒,他就已經抓起車鑰匙,如同掙脫了所有束縛的困獸,沖入了夜色。

引擎的咆哮撕破了寂靜,一路風馳電掣,闖過一個個紅燈,城市的流光在他車窗外拉成模糊的線條,都無法追上他內心那近乎焚燒的急迫。

九年。

第一次消失,是六年。他像個傻子一樣維持著與樂景澄那可笑的表面關系,在無盡的尋找和等待中,將理性磨成偏執的利刃。

第二次消失,是三年。在親眼目睹她化為虛無後,在希望與絕望的反覆煎熬中,他幾乎以為永恒的虛無將是唯一的歸宿。

當他終於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斑駁的舊木門前時,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近乎脆弱的緊繃感攫住了他。

握著鑰匙的手指,竟有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而熟悉的樓道空氣,用力將鑰匙插入了鎖孔。

“哢噠。”

門開了。

一股與記憶中陰冷灰塵味截然不同的、溫暖的食物香氣,如同最溫柔的炮彈,瞬間擊中了他,幾乎讓他踉蹌。屋內燈火通明,陳舊的家俱潔凈如新,煥發著久違的、幾乎令他心臟驟停的生機。

而她——就站在那裏。

站在狹小的廚房與客廳的交界處,暖黃的燈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手裏端著一個白色的瓷碗,碗裏是熱氣騰騰的、普通的白米飯。

簡單的家居服,松挽的長發,幾縷碎發垂著,臉上帶著剛勞作後的紅暈,和在看到他突然出現時,那雙清澈眼眸中清晰的、猝不及防的訝異。

不是幻覺。

不是數據。

是她。

真的……回來了。

傅星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如同凝固的雕像,他周身的冰冷氣息與屋內的溫暖格格不入。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如同最貪婪的探測儀,帶著幾乎要將其吞噬的強度,死死地、一寸寸地鎖住她,從她的眉眼,到她微微張開的唇,再到她端著碗的、指尖微微用力而泛白的手。

他需要這視覺的、嗅覺的、甚至是她存在本身帶來的感知沖擊,來填補那九年漫長等待所留下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空洞。

她看著他站在陰影裏,端著飯碗的手頓在了半空。

幾秒後,她先回過神來,微微蹙起了眉頭,語氣裏帶著真實的詫異和一絲久違的、不經意的熟稔:“你不會是……故意掐著我剛燒好飯的點回來的吧?”

這話語,這語氣,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被時光塵封的某個角落。

傅星霖依舊沒有說話。

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所有在漫長等待中醞釀的質問、冰冷的剖析、暴戾的占有欲,在此刻真實鮮活的她面前,竟一時失聲。

他只是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走進了這片溫暖的光暈裏,反手關上了門。

“哢。”落鎖的聲音,沈重地敲在兩人的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剛沐浴過的清新氣息,和他自己從外面帶來的、冰冷的夜風。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艱難地移開,落在她手中那碗冒著熱氣的米飯上,然後,再次擡起,深深看入她的眼底,那目光裏翻湧著太多無法言說的、積壓了九年的東西。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傅星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碗,幹巴巴地,帶著點劃清界限的意味說道:“那個……我只做了一人份的。”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周遭凝滯的空氣。

傅星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低啞得厲害,帶著久未使用的艱澀,和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的、深沈的震顫:“……我不餓。”

我等的,從來就不是飯。

這未盡的話語,沈甸甸地懸在兩人之間,承載了整整九年的重量。

他站在那裏,像一座壓抑著滔天巨浪的冰山,目光片刻不曾從她臉上移開,仿佛害怕一眨眼,她就會再次化為虛無。

傅星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目光裏的重量幾乎讓她無法承受。

她下意識地想做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心悸的僵局,也想……給自己找點事做,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註視。

她微微側過身,將手裏的飯碗輕輕放在旁邊的舊餐桌上,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隨意。然後,她擡起頭,重新迎上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語氣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日常的、近乎客套的詢問,仿佛只是鄰居間最普通的寒暄:“那……要我給你煮碗面嗎?”

這句話問得如此自然,如此輕描淡寫。

仿佛他們之間沒有隔著九年的尋找與等待,沒有隔著生與死的界限,沒有隔著那-9999的扭曲執念與系統空間的冰冷虛無。

仿佛她只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在某個尋常的夜晚,詢問晚歸的家人是否需要一份簡單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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