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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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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二)

兩日後,東海畔的臨時仙盟據點裏擠滿了人。

說是據點,其實就是海邊一座廢棄的漁村改的。陳掌門讓人連夜收拾出幾間還算完整的石屋,供各派弟子落腳。

條件簡陋,可沒人計較這些——東海的風已經夠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誰還有心思管床板硬不硬。

聞人清到的時候是傍晚。

她站在村口,看著那片灰蒙蒙的海,恍惚了一下。上一次來東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她才二十歲,靠著在仙門大會奪得魁首後,名聲大噪,為了見識更遠的天地,她下山游歷……

來到東海一帶時,他想起修仙界的傳言說那裏有座島……是曾經的蓬萊仙境,說是只有有緣人才能看見。

她不信,偏要去找,在海邊轉了三天,什麽也沒找到。

第四天清晨,霧散了,那座島從海面上露出來,她找到了傳聞中的那座島。

她還記得那片島有一大片桃林,穿過桃林有一座通體瑩白的宮殿……宮殿裏有個老前輩,那個老前輩給了她一把劍。

後來她把那把劍送給了祝鈺,他給這把劍取名為順心如意。

如今再來東海,海還是那片海,可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站在海邊滿心好奇的小弟子了。

東明他們已經到了。

華蕭在院子裏生火做飯,劉子卿在一旁幫忙劈柴。

看見聞人清進來,華蕭站起來喊了聲“掌門”,劉子卿也停下手中的活,點了點頭。

東明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幾張地圖,臉上還沾著墨跡。

“掌門”他把地圖攤在石桌上:“這是這幾日探到的魔修蹤跡,主要集中在東邊的礁石帶,沒有往內陸走,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聞人清低頭看地圖。那些標記點零零散散,沿著海岸線分布,越往東越密集,最遠的那個已經畫到圖紙邊緣了。她的手指在那個點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雨澤呢?”她問。

“師兄留在山門了。”東明說:“我師父說他性子穩,留下跟他一起看這久青門。”

聞人清點了點頭。

入夜之後,海風更大了。

石屋的窗戶被吹得嘎嘎響,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帶著鹹腥的潮氣,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各派的弟子們擠在幾間大屋裏,有人打坐,有人低聲聊天,有人已經睡著了。

聞人清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漆黑的海,海面上什麽都沒有,只有浪,一道接一道,永遠不停。

“掌門。”門外傳來華蕭的聲音。

“進來。”

華蕭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她把湯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站在那裏,欲言又止。

“怎麽了?”聞人清問。

華蕭猶豫了一下:“掌門,祝鈺他……真的變成那樣了嗎?”

聞人清看著她。

華蕭的眼睛在燭光下很亮,裏面有害怕,有不甘,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我不知道。”聞人清說。

華蕭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回答。她站了一會兒,最後輕輕說了句“掌門早點休息”,轉身出去了。

聞人清沒有喝那碗湯,只是坐在窗前,看著那片海,等。

子時剛過,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探路的弟子沖進來,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聞人掌門,有發現!”

聞人清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院子裏已經聚了不少人,顏行站在最前面,身上披著一件外袍,頭發還是亂的,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

陳掌門披著衣服從另一間屋裏出來,桑閣主跟在後面。

那弟子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在東邊的礁石帶遇見幾個漁民,他們說這幾日常有人來問話,問最近海邊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事,還問……還問有沒有見過夜裏發光的地方。”

“發光的地方?”陳掌門皺眉。

“是。”那弟子點頭:“還有一個老漁民說,前幾天夜裏,他在東邊的礁石上看見海面下有光,很淡,像月亮照在水底,可他擡頭看天,那天沒有月亮。”

院子裏安靜下來。

海風灌進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另一個探路的弟子也回來了,帶來的消息更直接:“有人在附近的村子裏打聽,問知不知道五百年前那場大戰的事,還問……問那個封印魔尊的大陣,還在不在。”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漣漪一圈一圈蕩開。

聞人清的手指微微收緊。

五百年前,魔尊在東海被誅殺,重慕上仙以魂飛魄散的代價將他封印。

那個大陣,就在東海海底,如果魔教在找那個大陣……

“他們怕那個大陣。”顏行先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散:“或者說,他們怕大陣還在。”

陳掌門點頭:“魔尊當年被封印在此,若大陣未毀,對他就是威脅。他們急著來找,說明……”

他沒有說下去,可在座的人都聽懂了……說明那個大陣,可能真的還有用。

聞人清站在人群邊緣,沒有說話。

她在想祝鈺。他引巫月來東海,不是為了找什麽東西,是為了讓她看見這個大陣。

他在告訴她——魔教的軟肋在這裏。

人群漸漸散去。

各派的弟子回去休息,陳掌門安排人加強警戒,桑閣主一言不發地回了屋。

顏行走到聞人清身邊,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他這是在給你遞刀子。”

聞人清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海。浪還在拍岸,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而此時,離這個漁村幾十裏外的一間小客棧裏,巫月站在走廊上,看著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她已經站了很久了。

月光從頭頂的天窗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指甲陷進掌心。

他來東海已經好幾天了。

她問過他為什麽來這裏,他只說了兩個字:“找東西”,就沒有再開口。

她不敢再問。五百年前,他也是這樣,說一不二,不容置疑。

她喜歡他這樣,喜歡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樣子。

可現在她忽然覺得害怕,怕他找到那個東西之後,就不再需要她了。

巫月擡起手,想敲門。

手指懸在半空,離門板只有一寸,卻怎麽也落不下去。

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了。

祝鈺站在門口,換了身墨藍色的衣袍,他看著巫月,看著她懸在半空的手,看著她臉上來不及收回去的表情。

“有事?”他問。

巫月收回手,垂下眼:“魔尊,東海的事……魎王問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必。”祝鈺說:“快找到了。”

巫月擡起頭:“找到之後呢?”

祝鈺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幽深的、看不見底的眼睛,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巫月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之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之後就是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

巫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問算什麽賬,想問他指的是誰,可他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裏,像五百年前那個小女孩,怯生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去休息吧。”祝鈺說。

巫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門口,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黑暗裏。

他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遠處那片海,不知道在想什麽。

門在她身後關上。

祝鈺靠在門板上,閉著眼。

體內的魔氣又在翻湧,這次比之前更兇,像要把他撕碎。

他咬著牙,手指扣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裏,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那個大陣在海底,他知道。

魔尊的記憶告訴他,那個大陣封印了他大半的力量,只要大陣還在,他就永遠只是半個魔尊。

巫月急著來跟自己找那個大陣,是想毀掉它,讓他恢覆全部的力量。

她不知道,他找那個大陣,不是為了毀掉它,是為了告訴聞人清,它在哪。

上一世,他從仙盟地牢出來時,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師父失望的眼神,大家的恨意……整個天下都把他當怪物。

那時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對錯了,他作為祝鈺的意識已經不清楚了,他那一具身體像是分給了三個人用一樣,他只想抓住點什麽,不讓自己沈下去。

所以那時候巫月說什麽他都信了,她讓自己重新發動戰爭奪回天下……他照做了,最後在殺了聞人清後,他才清醒過來。

這一世他提起那個大陣,讓這個大陣成了懸在巫月心頭的刺。

只要大陣還在,巫月就會不安,上一世的巫月根本不知道還有大陣的事,她只知道魔尊是魂飛魄散,可這一世不一樣,巫月在儀式結束的那幾天,像上一世一樣提起讓他發動戰爭奪回天下的事,他怎麽可能還會和上一世一樣。

所以他根據魔尊的記憶,想起了這個大陣,巫月好不容易把她以為的那個魔尊找了回來,又怎麽會允許有威脅魔尊的東西存在。

他要的就是她的不安。

一個不安的人,會盯著眼前最急迫的事,不會去想別的,不會懷疑自己的真假,也暫時沒有了心思再去提戰爭的事。

等她發現不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祝鈺睜開眼,走到窗前。

海風灌進來,很涼,吹得他衣袍翻飛。遠處那片海面上,月光碎成無數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海風還在吹。

遠處的漁村裏,聞人清坐在窗前,看著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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