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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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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三)

天還沒亮透,漁村裏的石屋就亮起了燈。

各派弟子頂著雞窩頭從屋裏鉆出來,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蹲在墻角灌涼水。

海風從東邊灌進來,鹹腥腥的,帶著一股子潮氣,吹得人骨頭縫裏都發涼。

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縮著脖子往院子中間湊,像一群被趕出來的雞崽。

陳掌門站在人群前面,手裏拿著一幅連夜繪制的海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身後站著幾個蒼霧山的弟子,個個面色凝重,腰桿挺得筆直,像要去赴死一樣。

可仔細看,有個弟子的衣扣扣錯了位,另一個的鞋帶還沒系好,顯然是被人從被窩裏薅起來的。

聞人清從屋裏出來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衣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處有一道仔細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細密,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腰間掛著錢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那裏面裝的是久青門這幾個月勒緊褲腰帶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陳悠悠站在蒼霧山的隊伍裏,穿著一身鵝黃衫子,笑嘻嘻地朝她眨了眨眼,然後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聞人掌門。”語氣恭敬,可那雙眼睛裏的光藏都藏不住。

聞人清微微頷首回禮,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桑珩站在海桑閣的位置,見聞人清看過來,連忙低頭行禮,桑閣主還在仙盟的臨時據點,他不願意……

他身後站著兩個海桑閣的弟子,一個低著頭看腳尖,一個盯著自己的鞋帶發呆,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楚雲站在顏行身後,歪著頭打量聞人清,眼神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好奇。

久青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整個修仙界都在議論……掌門弟子是魔尊轉世,久青山被魔教圍攻,掌門親手抽了徒弟九十九鞭。

換作別的門派,早就散了,可久青門還在,聞人清還在,而且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這本身就夠讓人好奇的了。

聞人清看著他們,忽然恍惚了一下。

祝鈺在仙門大會時還和他們站在一起……

可現在呢?

聞人清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

“根據探子回報,”陳掌門指著海圖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標記點,聲音在晨風裏被吹得有些散:“大陣可能在東邊二十裏外的礁石帶附近。那裏暗礁多,水流急,普通船只過不去。所以……”

他頓了頓,看向聞人清,語氣裏帶了幾分商量:“租船的事,聞人掌門看怎麽安排?”

聞人清已經在算賬了。

她在心裏把各派的人數過了一遍,又把租船、補給、法器的損耗逐項列出來,最後得出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讓她臉色有些發青。久青門最近是真的窮,上次修山門花了一大筆,庫房裏的銀子加起來不知道還夠不夠租一條像樣的船。

“租一條大船就夠了。”她說:“所有人擠一擠,能省一半的錢。”

院中安靜了一瞬。

楚雲倒是沒忍住,“噗”了一聲,被顏行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前輩面前,規矩點。”顏行低聲訓了一句,自己嘴角卻翹了起來。

劉子卿站在久青門的隊伍裏,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裏卻在嘆氣。

他是久青門弟子,他當然知道掌門這樣節儉是為什麽……是真的太窮了,可這話從掌門嘴裏說出來,就是讓人覺得又心酸又想笑。

陳掌門幹咳一聲,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聞人掌門,三十多個人擠一條船,會不會太……”

“不會。”聞人清面不改色;“少時我下山游歷,路過東海時,也和一群修士們擠在一條船上,照樣好好的。那時候船比這小,人比這多,還遇上風暴,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麽。可在場的人都知道,能在東海的風暴裏活下來,不是什麽人都能做到的。

楚雲小聲嘀咕:“久青門也太省了……”

“你懂什麽。”顏行又拍了他一下:“這叫會過日子。”

聞人清沒有理會這對師徒的嘀嘀咕咕,繼續在心裏撥算盤。

租船是大頭,但補給也要花錢,淡水、幹糧、藥材,一樣都不能少。

她越想越覺得肉疼,手指在袖子裏掐了又掐,把每個數字都過了三遍。

“聞人掌門,”陳掌門試探著開口:“要不租船的費用,仙盟來出?”

“不用。”聞人清斬釘截鐵:“該久青門出的,久青門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各派弟子:“不過,既然是大夥一起出海,費用分攤才合理。久青門出三成,順元宗出三成,蒼霧山出三成,海桑閣出一成。按人頭算的,公平。”

桑珩的臉色白了一瞬,海桑閣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他自己清楚。

聞人清這個分法,明面上是按人頭,實際上是在照顧他們。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楚雲又忍不住了:“聞人前輩,你這個三三三一,算得也太細了吧?”

“出門在外,賬目不清容易生嫌隙。”聞人清一本正經地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顏行在旁邊嘆氣:“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要為幾兩銀子打起來似的。大不了我們順元宗全出了。”

聞人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顏行莫名有些心虛:“不行,”她說,“這段時間我們久青門處在風口浪尖中,不能因為錢財再遭人口舌。若是平時,我定會占你便宜的。”

顏行的嘴角抽了抽。這話說得太實在了,實在到他不知道該怎麽接。

船是午時到的。

比聞人清預想的大一些,能裝下所有人,就是舊了點。船身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被海水泡得發黑。

船老大是個黑瘦的老頭,穿著件油光發亮的短褂,叼著煙桿站在船頭,瞇著眼打量這群仙門弟子。

他的眼神很精,從每個人的衣著、兵器、站姿上掃過去,像在估量一船的貨值多少錢。

“出海?”他問。

“出海。”陳掌門點頭。

“二十裏外的礁石帶?”

“對。”

老頭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那個地方邪門。前幾天也有幾撥人去那邊轉悠,穿得黑漆漆的,不像好人。你們去找什麽?”

聞人清看了陳掌門一眼,陳掌門會意:“找人。”

老頭沒有多問,伸出三個手指頭:“一百兩。”

聞人清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一百兩。

她在心裏迅速換算,這個數字能買多少符紙,能修多少屋頂,能給弟子們添多少冬衣。

她的手指在袖子裏掐了又掐,把久青門庫房裏的銀子翻來覆去算了三遍,最後擠出一句:“太貴了。五十兩。”

“九十兩。”老頭面不改色,煙桿在嘴邊晃了晃。

“六十兩。”

“八十兩,不能再少了。”老頭把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煙灰簌簌地落進海裏:“那個地方暗礁多,弄不好要傷船底。八十兩,少一文都不去。”

聞人清咬了咬牙:“七十兩。”

“成交。”老頭收了煙桿,轉身去解纜繩,動作利落得像換了個人。

顏行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終於忍不住湊過來低聲說:“你跟一個漁村的老頭砍價,砍了半天就砍了三十兩?”

“三十兩也是錢。”聞人清面不改色,眼睛還盯著那條船,似乎在評估它到底值不值二百五十兩:“能省一文是一文。”

楚雲在後面小聲說:“聞人前輩砍價的樣子,跟集市上買菜的大娘一模一樣……”

“閉嘴。”顏行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

船開了。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灌進衣領裏,涼颼颼的。船身晃得厲害,一起一伏,像一只笨拙的海豚。

幾個弟子扶著船舷,臉色發白,喉嚨裏咕嚕咕嚕地響,陳悠悠靠在欄桿上,有氣無力地說:“這船也太晃了吧……我感覺我的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楚雲比她好不到哪去,一只手死死抓著纜繩,另一只手捂著嘴,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

顏行站在他旁邊,腰桿挺得筆直,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緊緊的。

聞人清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發散了幾縷,在風裏亂飛。

可她的腳像釘在甲板上一樣,紋絲不動,隨著船身的起伏微微調整重心,像長在船上似的。

“聞人前輩不暈船嗎?”楚雲忍不住問,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習慣就好了。”聞人清說:“以前游歷的時候,在海上漂過一個月。”

“一個月?!”楚雲瞪大眼睛,差點松開抓纜繩的手,可想來,他們當時在覆夢樹裏的確見過聞人清當年來過東海的場景……只是坐船的畫面變化的太快了,在他們眼裏只是一瞬間,沒想到居然在海上漂了一個月。

“嗯。”聞人清的語氣很平淡:“那時候比現在還窮,坐不起大船,搭的是漁民的舢板。比這個晃多了,還沒地方睡覺,只能縮在船頭打盹。夜裏浪大,一個浪打過來,整個人都濕透了。”

楚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顏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陳悠悠趴在欄桿上,有氣無力地笑了一聲:“聞人前輩,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以前覺得你高高在上的,不好接近。”陳悠悠想了想,斟酌著用詞:“現在覺得……你挺有意思的。怪不得祝鈺這麽……”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一旁的弟子連忙拉了一下袖子。

等反應過來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人,陳悠悠瞬間低下頭去,耳朵尖都紅了。周圍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幾個蒼霧山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聞人清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遠處的海面,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也沒去撥,就那麽站著,像一尊石像。

桑珩站在船舷另一邊,臉色比陳悠悠還白。

他扶著欄桿,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凸出來了。嘴唇也發白,緊緊抿著,像在跟什麽東西較勁。

可他一句話都沒說,也不像別人那樣哼哼唧唧,就那麽硬撐著。

楚雲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旁邊,遞過去一個水囊。

“喝口水會好點。”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麽。

桑珩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是順元宗特制的清心飲,解暑、安神、還能緩解暈船。他的臉色好了一些,把水囊遞回去:“謝了。”

楚雲接過水囊,擺了擺手,又湊到顏行身邊去了。

桑珩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又把目光轉回海面。

船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老頭忽然放慢了速度。船身不再那麽顛簸,而是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蹭,像在試探什麽。

“到了。”他說,聲音壓低了,像是在怕驚動什麽東西:“前面就是礁石帶,船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要觸礁。”

聞人清往船頭走了幾步,手搭在眉骨上,望向遠處。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出什麽異常。

可她能感覺到……水底有什麽東西。

不是魚,不是礁石,是另一種東西,沈沈的,靜靜的,像一只沈睡的巨獸,呼吸很輕,可它確實在。

她站在船頭,衣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就是這裏。”她說。聲音不大,可在海風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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