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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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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最後一鞭落下時,聞人清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鞭子。

那根銀白色的靜心鞭從她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聲音不大,可在死寂的行刑區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那裏,低著頭,不敢看。

不敢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不敢看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不敢看那雙從始至終都在看著她的眼睛。

可她聽見了。

聽見他被人從石柱上解下來時發出的悶哼,聽見鐵鏈拖在地上刺耳的聲響,聽見那些押送的人拖著他往外走時粗重的喘息。

還有他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頓,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到她身邊時,那腳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聞人清死死咬著牙,指甲陷進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她沒有擡頭,她不敢擡頭。

直到那些腳步聲徹底消失,直到行刑區的人陸續散去,直到周圍只剩下風吹火把的呼呼聲,她才慢慢擡起頭。

地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

從石臺中央,一直延伸到地牢的入口。

暗紅色,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聞人清站在那裏,看著那道血痕,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顏行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想說什麽,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然後他也走了。

行刑區空了。

只剩聞人清一個人站在那裏,對著那道血痕,對著那根落在地上的鞭子,對著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火把燃盡,四周陷入黑暗。

夜很深了。

聞人清悄無聲息地潛入地牢,地牢的守衛早已被她用迷香放倒,此刻正呼呼大睡。

她沿著那條陰暗潮濕的甬道往裏走,走了很久,才走到最深處的那間牢房。

牢門是鐵柵欄做的,裏面沒有光。

她站在門口,借著甬道裏昏暗的燈火,看見角落裏那堆幹草上躺著一個人。

他側躺著,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血跡斑斑,背上的鞭痕一條條猙獰地翻著,有些還在往外滲血,有些已經開始結痂。

聞人清的手攥緊了柵欄。

她輕輕推開牢門,走了進去。

腳步聲很輕,可他還是動了動。

聞人清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他沒醒。

她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著他。

火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見他緊皺的眉頭,看見他蒼白的嘴唇。

她慢慢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

指尖剛觸到他的臉頰,那雙眼睛猛地睜開!

聞人清的手被他一把抓住,握得死緊!

她心頭一驚,下意識想抽回手,卻抽不動。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那只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手腕,疼得她骨頭都要碎了。

“你……”她擡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白天那個清澈的少年。

火光太暗,可她還是看清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變了,變得幽深,變得危險,變得……像另一個人。

他就那麽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她被抓著的手,又滑回她臉上。

嘴角慢慢勾起來。

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不是祝鈺該有的笑,是另一種笑,帶著誘惑,帶著危險,帶著某種讓人心悸的東西。

“師父……”他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來看我了?”

聞人清的心猛地一顫。

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更緊了。

“放手。”她壓低聲音。

他不放。

他就那麽看著她,眼睛裏有光在跳動,像兩簇幽暗的火焰。

聞人清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另一只手去推他。

可她的手剛擡起來,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纏住了,那力量帶著濃烈的血色,是魔氣!

魔氣像繩索一樣,瞬間捆住了她的雙手,捆住了她的身體。

聞人清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覺醒了?”

她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

那些魔氣,那股力量,絕不是祝鈺該有的,他覺醒了,他真的成了魔尊!

可白天呢?

白天他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任由那些人把他押來押去,任由她抽他九十九鞭?

祝鈺看著她臉上的震驚,看著她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湊近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溫熱,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你今天為什麽不反抗?”她問,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笑了。

那笑容很近,近得讓她心頭發寒。

“不想讓你為難。”他說。

四個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聞人清心上。

她看著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他還在靠近。

他的嘴唇幾乎貼到她耳朵上,溫熱的呼吸吹進她耳廓,酥酥麻麻的,讓她渾身一顫。

“師父……”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纏綿:“快點回久青山吧。”

聞人清一楞。

“那些混蛋……要來襲擊久青門了。”他繼續說,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心裏。

“什麽?”

她猛地想推開他,可魔氣還捆著她,推不動。

他已經退開了些,看著她,那雙眼睛又恢覆了往日的清澈不對,不是清澈……

“魔教的人已經知道我被你救走了。”他說:“巫月不會善罷甘休,她會報覆,會去攻打久青門。”

聞人清心頭劇震。

對啊,她離開久青門太久了,那些弟子們……

“你得回去。”

祝鈺說:“現在就回去。”

聞人清看著他,似乎在分辨他話中的真假,祝鈺笑了笑:“你回去,帶著久青門的人守好山門,等我來……等我來幫你。”

他頓了頓,眼神認真起來:“師父,你要相信我。”

聞人清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的認真和堅定,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

“我永遠是你的祝鈺。”他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師父,你要相信我,我不會像上一世的那個王八蛋一樣傷害你。”

聞人清的眼淚差點又湧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放開我。”她說。

祝鈺點點頭,魔氣松開,她恢覆了自由。

聞人清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他躺在幹草上,仰著臉看她,火光太暗,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這一次,他沒有抓她,只是微微瞇起眼,像一只被撫摸的貓。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出牢門。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師父,路上小心。”

地牢的門在聞人清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光。

祝鈺躺在幹草上,望著頭頂那片黑暗,一動不動。

背上的傷還在疼,那些鞭痕雖然愈合得快,可愈合的過程更疼,像無數只螞蟻在肉裏爬,在骨頭縫裏鉆。

可他顧不上疼。

他在想剛才的事。

剛才那些動作,那些眼神,那些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就好像身體裏另一個人在替他做,替他演。

可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學。

可學得太像了,像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魔尊還是祝鈺。

祝鈺慢慢坐起來,靠在墻上,望著牢門的方向。

師父走了。

她回久青山去了。

接下來,就看他的棋怎麽下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是他那天離開魔教前偷偷寫的,誰也不知道,他塞給了阿九,讓他想辦法送到巫月手裏。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可這幾行字,足以讓巫月瘋狂。

她等了他五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他“覺醒”,他說什麽她都會信。

她會帶著人去久青山,去攻打那個她恨之入骨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她去了,就會讓整個修仙界看到,魔教和久青門是敵人,不是同夥。

聞人清帶著久青門的人守山,仙盟的人看到魔教真的在攻打久青門,就會相信久青門沒有和魔教勾結。

而他在仙盟地牢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能讓這場戲演下去。

祝鈺把紙條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口氣。

紙條化作灰燼,散落在黑暗中。

他要下這盤棋,把自己當成棋子,把巫月當成棋子,把整個修仙界都當成棋盤。

只要能護住師父,護住久青門,讓他做什麽都行。

祝鈺靠在墻上,閉上眼,明天就要看顏宗主了。

身上的傷還在疼,可他嘴角卻勾著一絲笑。

落幽谷,巫月坐在白骨王座上,手裏捏著一張紙條。

她這幾天一直看著紙條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離開魔教不必聲張……速攻久青門,逼仙盟交人,屆時裏應外合,可成大事。”

是魔尊的字跡。

她認得。

五百年前,魔尊教她寫字時,就是這樣一筆一劃,剛勁有力。

魅影站在殿下,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谷主,這是什麽?”

巫月擡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她站起來,緊緊攥著那張紙條,“魔尊的信!他要我們去打久青門!”

魅影一楞:“打久青門?可是魔尊不是被關在仙盟嗎?我們要是去打久青門,他那邊……”

“你懂什麽!”巫月打斷她:“他是讓我們用久青門換他!仙盟那些人,最在乎的就是臉面,我們攻打久青門,他們肯定要派人去救。到時候仙盟空虛,我們就可以趁機去救魔尊!”

她越說越激動,眼睛裏全是瘋狂的光。

“五百年前……五百年前我沒能救他……這一次,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

她快步走下王座,下令:

“傳我命令!召集一半魔修,隨我去久青山!”

魎王站在一旁,聞言眉頭微皺:“谷主,此事是否太急?萬一有詐……”

“有詐?”巫月轉頭看他,眼神冰冷:“魔尊親筆寫的信,能有什麽詐?你在懷疑他?”

魎王垂下眼:“屬下不敢。”

“不敢就好。”巫月一揮手:“一個時辰後出發,讓那些養著的兇獸也帶上,這次我要讓久青門片甲不留!”

魅影領命下去。

魎王站在原地,看著巫月興奮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轉身離開,走出大殿時,他擡頭望了一眼天空。

夜色沈沈,沒有月亮,沒有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兩個身影從他面前離開時的背影。

他嘆了口氣。

魔尊……

你下這盤棋,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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