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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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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二)

畫面再次流轉。

久青門。

一座清靜的院子裏,那個嬰兒已經長成了五六歲的小姑娘,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小裙子,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正蹲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

“願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姑娘回頭,看見那個中年女子站在廊下,手裏端著一碟糕點。

“師父!”她站起來,跑過去,抱住中年女子的腿。

中年女子笑著摸摸她的頭:“慢點跑,別摔著。”

小姑娘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師父,你是不是要當掌門了?”

中年女子楞了一下。

旁邊,祝鈺四人也楞住了。

陳悠悠低聲道:“她就是上一任久青門掌門?”

楚雲點頭:“應該是。”

畫面裏,中年女子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視。

“誰跟你說的?”

“我聽師兄們說的”小姑娘眨眨眼:“他們說師父要當掌門了,師父,當掌門好不好?”

中年女子看著她,目光很覆雜,良久,她伸手,輕輕理了理小姑娘額前的碎發。

“對,師父要當掌門了”她輕聲說:“可我不希望你當上掌門。”

小姑娘歪著頭:“為什麽?”

中年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小姑娘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眉間那顆小小的紅痣。

“願真”她喚了一聲。

“嗯?”

“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永遠保持孩童的天真,希望你一生所願皆真。”

中年女子道:“修行嘛,修來修去,不過是回到最初的時候。”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要記住,不管以後遇到什麽事,都不要弄丟小時候的自己。”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師父,我記住了。”

中年女子笑了,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臉蛋。

“走,吃糕點去。”

“好!”

師徒倆朝屋裏走去。

畫面漸漸模糊。

祝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他想起多年以後,那時她已經是掌門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師父偶爾一個人時,會露出那種恍惚的神情。

她不是在想什麽高深的劍法。

她只是在想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蹲在院子裏看螞蟻搬家,被師父抱起來親臉蛋的小姑娘。

那個已經被她弄丟了很久很久的,最初的自己。

畫面繼續流轉。

畫面流轉。

久青門,雲斜院。

院中那株玉蘭還未長大,只是小小一棵,稀稀落落開了幾朵。

一個身穿月白衣裙的少女坐在廊下,手裏捧著一本劍譜,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的眉間,那顆紅痣已經長開了,像一點朱砂,在白凈的臉上格外醒目。

“願真!”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少女擡起頭,眉眼彎起來,那一瞬間,那張清冷的臉上竟有了幾分孩子氣的雀躍。

“白鶴師姐!”

一個穿白衣的年輕女子從院門外跑進來,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秀麗,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手裏拎著一個食盒,跑到廊下,往少女懷裏一塞。

“給,山下買的綠豆糕。”

聞人清接過食盒,打開,拈起一塊放進嘴裏。

“好吃嗎?”

“嗯。”

白鶴在她旁邊坐下,歪著頭看她:“你剛才在看什麽?劍譜?”

聞人清把劍譜遞給她。

白鶴翻了翻,撇嘴:“又是這本?你都看了多少遍了?”

“師父說,多看一遍有一遍的領悟。”

聞人清咽下糕點,聲音清淡,但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師姐,你下山見到什麽好玩的了?”

白鶴眼睛一亮,開始滔滔不絕。

祝鈺四人站在院中,看著這一幕。

陳悠悠喃喃道:“這是……聞人掌門?”

楚雲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吃綠豆糕吃得眉眼彎彎的少女。

這是聞人清?

她……會這樣笑?

祝鈺只是盯著那張臉。

他見過師父很多次笑,淺笑,淡笑,禮貌的笑。但從來沒有這樣的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笑得像……

像一個小姑娘。

她本來就是個小姑娘。

十七歲,本就是該這樣笑的年紀。

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穿著一身青袍,墨發高束,面容俊朗,眉眼間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

他的一頭黑發,烏黑如墨。

祝鈺盯著那張臉,心臟猛地一縮。

傅玄舟。

這是年輕時的傅玄舟,沒有白發,沒有病容,沒有眼底那抹看不透的暗色。

他站在陽光下,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師姐,師妹”他開口,聲音清朗:“師父喊你們過去。”

白鶴站起來:“什麽事?”

傅玄舟看了聞人清一眼,嘴角彎起來:“仙門大會的事。”

白鶴懂了,回頭拉起聞人清:“走吧,小天才,這次要看你在臺上大殺四方了。”

聞人清被她拉起來,臉上有些不自在:“師姐……”

“害羞什麽?你本來就是天才。”

白鶴捏捏她的臉:“走吧走吧。”

三人出了雲斜院,朝正殿方向走去。

祝鈺四人跟上去。

正殿裏,已坐了十幾個人。

居中的是一位中年女子,面容溫和,眼神沈靜,正是當年在老槐樹下抱起嬰兒的那個人,久青門上代掌門,聞人清的師父。

她看著走進來的三個年輕人,目光落在聞人清身上,眼底有一絲笑意。

“願真,過來。”

聞人清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師父。”

“仙門大會的事,你知道了吧?”中年女子看著她:“這次,你要去。”

聞人清點頭:“弟子知道。”

“知道就好”中年女子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這次大會,各派天才雲集,你雖是元嬰,但也不要輕敵。”

聞人清擡起頭,看著師父。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沈靜的自信。

“弟子明白。”

中年女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覆雜,有欣慰,有不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去吧”她擺擺手:“好好比,別給久青門丟人。”

聞人清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中年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願真。”

聞人清回頭。

中年女子看著她,輕聲道:“你記著,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是你。”

聞人清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走出正殿時,白鶴湊過來:“師父跟你說什麽?”

聞人清搖搖頭:“沒什麽。”

傅玄舟站在一旁,看著她,忽然道:“師妹,這次大會,你打算拿第幾?”

聞人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藏不住的驕傲。

“第一。”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任何猶豫。

白鶴笑了,摟住她的肩:“這才是我師妹!”

傅玄舟也笑了,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明朗。

祝鈺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說第一時,眼睛發亮的少女,看著她被師姐摟著肩膀往前走的樣子,看著傅玄舟跟在她們身後,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樣子。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原來,師父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的。

有師姐疼,有師兄護,有師父關心,可以在廊下吃桂花糕,可以在師姐面前笑得眼睛彎起來,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要拿第一。

原來,她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畫面再轉。

蒼霧山,玉臺。

四周人山人海,各派弟子坐滿了席位,陽光很好,照在玉臺上,將那塊青石照得發亮。

今天是仙門大會的最後一戰。

久青門對順元宗。

聞人清站在玉臺一側,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衣裙,墨發用一根玉簪綰起,發尾系著一條紅發帶。

對面,站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那少年濃眉鳳眼,一身玄色勁裝透出貴氣,腰佩長劍,下巴揚得老高。

顏行。

“順元宗顏行,請指教”他抱拳,聲音洪亮。

聞人清微微頷首,沒有報名字。

顏行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動,眉頭皺起來:“你就是久青門的聞人清?”

聞人清:“是。”

顏行上下打量她幾眼,哼了一聲:“聽說你是修仙界有史以來最早結嬰的?十七歲元嬰?”

聞人清沒有說話。

顏行又道:“我今年十八,剛入了元嬰,有人說我不如你,我不信。”

他抽出劍,劍光凜冽。

“我的劍法,順元宗年輕一輩第一”他一字一頓:“敢問聞人姑娘,可敢與我一戰?”

臺下,順元宗的弟子們轟然叫好,久青門這邊,白鶴撇撇嘴:“這小子,狂得很。”

傅玄舟沒說話,只是看著玉臺上那道月白身影。

聞人清看著顏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促狹。

“既然顏公子這麽說”她開口,聲音清朗:“那我讓你一下吧。”

顏行一楞:“什麽?”

“我不用劍”聞人清把腰間長劍解下,遞給一旁的司儀:“只用符咒。”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嘩然。

“不用劍?”

“久青門不是以劍法聞名嗎?”

“她瘋了?”

顏行的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瞧不起我?”

聞人清搖搖頭:“不是瞧不起你,只是……”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久青門的符箓,天下第一,我想讓你見識見識。”

顏行氣得臉都紅了:“好!我倒要看看,你的符咒有多厲害!”

他長劍一揮,劍光如虹,直刺聞人清心口。

聞人清沒有動。

劍尖離她心口還有三尺時,她擡手,一道符箓從袖中飛出。

“定。”

顏行的劍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那道符箓貼在他劍身上,像一座山壓下來,他的劍紋絲不動。

他咬牙,催動靈力,想掙脫。

聞人清又一道符箓飛出。

“破。”

顏行的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外的青石縫裏。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還沒反應過來,第三道符箓已貼在他胸口。

“倒。”

顏行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摔在玉臺上。

全場寂靜。

聞人清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低頭看著他。

“三招”她說:“我還沒用劍呢。”

顏行躺在玉臺上,瞪著她,臉漲得通紅。

聞人清站起來,對司儀微微頷首,轉身下臺。

陽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衣裙被風卷起一角,那條紅發帶在風中輕輕飄揚。

臺下,久青門的席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白鶴沖上去,一把抱住她:“願真!你太厲害了!”

聞人清被白鶴抱著,臉上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卻有亮亮的光。

畫面外,陳悠悠喃喃道:“三招……只用符咒……”

楚雲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臺上那個躺著的顏行,表情覆雜。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麽宗主每次提起久青門那位掌門,都是一副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還真是。

祝鈺看著那個被師姐抱著的少女,看著她眼底那亮亮的光,忽然有些移不開眼。

畫面繼續流轉。

接下來的幾天,顏行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天天追著聞人清要再比一次。

“聞人清!昨天是我大意了!今天再來!”

“聞人清!我今天換了新劍法!你再看看!”

“聞人清!你用劍行不行?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劍法!”

聞人清被他煩得不行,白鶴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願真,你就再跟他比一次唄,看他還能怎麽輸。”

聞人清看她一眼:“師姐,你到底是哪邊的?”

白鶴摟著她的肩:“我當然是看你欺負人這邊的。”

最後還是比了。

聞人清用了劍。

一招。

就一招。

顏行的劍飛出去,人飛出去,摔在地上的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躺在地上,望著天,喃喃道:“為什麽……”

聞人清收劍,低頭看他:“還來嗎?”

顏行騰地坐起來:“來!明天再來!”

聞人清:“……躺著輸,站著輸,趴著輸,坐著輸。”

畫面外,楚雲捂住臉,陳悠悠忍不住笑出聲,桑珩的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祝鈺看著那個一次次爬起來又一次次躺下的年輕顏行,又看了看身旁捂臉的楚雲,忽然有些明白什麽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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