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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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三)

畫面再次流轉。

聞人清二十歲了,她開始下山歷練,白鶴和傅玄舟送她到山下。

“願真路上小心”白鶴拉著她的手,眼眶有些紅:“遇到危險就傳訊,我們馬上來。”

聞人清點點頭:“師姐放心。”

傅玄舟站在一旁,看著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三人分別,聞人清獨自上路。

祝鈺四人跟著她,走過一座座城,翻過一座座山。

他們看見她斬妖除魔,看見她救助凡人,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荒野裏望著星空發呆。

也看見她偶爾露出孩子氣的模樣。

比如在某個小鎮上,看見賣糖葫蘆的,她會買一串,一邊走一邊吃,吃完舔舔嘴角,像只偷腥的貓。

比如在某個山澗裏,她會脫了鞋襪,把腳伸進冰涼的溪水裏,舒服得瞇起眼。

比如在某個夜晚,她會一個人練劍,練著練著忽然笑起來,也不知道在笑什麽,笑累了就爬上樹睡覺。

祝鈺就這樣看著。

看著那個在外面面前清冷沈穩的聞人清,一個人時,是怎樣的模樣。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然後,畫面停了。

東海之濱,一座小島。

聞人清站在島上,望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是……”她喃喃道:“蓬萊仙境?”

她只是聽說過這個地方,傳說中仙人居住的地方,飄忽不定,很少有人能找到。

她居然找到了。

她往前走,穿過一片桃林,一座宮殿映入眼簾,那宮殿通體瑩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四周雲霧繚繞,像浮在雲中。

聞人清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

“有人嗎?”

聲音在殿前回蕩。

片刻後,殿內傳來一個聲音,很沈,很老,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進來吧。”

聞人清頓了頓,擡腳邁入殿門,祝鈺四人對視一眼,連忙跟上去。

殿內很空,很靜,只有幾根巨大的白玉柱子,撐起高高的穹頂。

殿中央,盤坐著一個老人。

白發白須,面容枯槁,閉著眼,像一尊雕像,聞人清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晚輩聞人清,誤入寶地,冒昧打擾,請前輩見諒。”

老人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渾濁,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澈。

他看著聞人清,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聞人清莫名覺得,這位老人好像認識她。

“聞人清……”他喃喃道:“你終於來了。”

聞人清一楞:“前輩認識我?”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手,輕輕一招。

一道光從殿外飛來,落在聞人清面前。

是一把劍。

祝鈺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師父的及時雨。

“拿著”老人道:“它一直在等著你。”

聞人清看著那把劍,沒有立刻伸手。

“前輩?”

老人又閉上眼。

“你以後就知道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去吧……回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形漸漸變淡,像霧氣一樣,消散在殿中。

聞人清站在原地,看著那把劍,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彎腰,撿起它。

她剛走出那座宮殿,下一秒身後的宮殿便化為一片虛煙,聞人清看著手中的劍,突然這把劍亮起清光。

這把劍似乎有一股引力,拉著聞人清向前走,四人也覺得有些奇怪便跟著她走,直到走進了小島的深處。

聞人清手中的及時雨,突然停了下來,她面前是一塊巨大的石頭,而石頭上面則插著一把劍。

這正是祝鈺的順心如意,他迅速喚出自己的順心如意。

楚雲率先發現:“聞人掌門……這把劍和你的一模一樣!”

祝鈺回想起拜聞人清為師那天,她說這把劍是在東海的一座小島上發現的……果然是這樣。

“我的劍就是師父贈予我的。”

畫面開始模糊,新的記憶,要來了。

聞人清從東海之濱一路向西。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游歷,又像是在尋找什麽,手裏的順心如意已經認主,偶爾泛起一絲清光,像在指引方向。

祝鈺四人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穿過一座座城鎮,翻過一座座山。

“聞人前輩這精力也太旺盛了”陳悠悠忍不住嘀咕:“走了這麽久,也不見她歇幾天,這是要把整個東陸都轉一遍?”

楚雲看她一眼:“你不樂意跟著?”

陳悠悠撇嘴:“我可沒這麽說,就是覺得……她一個人走這麽遠,不悶嗎?”

悶嗎?

祝鈺看著前面那道身影。

她有時候會一個人對著山間的雲霧發呆,有時候會在路過村鎮時買一串糖葫蘆慢慢吃,有時候會坐在溪邊把腳伸進水裏晃啊晃。

但更多時候,她只是沈默地走著。

臉上沒有表情,眼底卻很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一種……享受。

她喜歡這樣一個人走著。

祝鈺忽然有些心疼。

一個人走了這麽久,她累不累?

有沒有什麽時候,也希望能有個人陪在身邊?

畫面裏,聞人清已經走到了幽州邊境。

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地上的雪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聞人清裹緊了身上的鬥篷,繼續往前走。

忽然,她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的雪地裏,躺著一個人。

那人大半個身子已經被雪埋住,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聞人清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她臉上閃過一絲喜色。

還活著。

她立刻擡手,一道清光從掌心飛出,將那人從頭到腳籠罩其中,那是護體靈光,能隔絕嚴寒,防止體溫繼續流失。

然後她才仔細打量起這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俊朗,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衣料考究,顯然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他身上有幾道傷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在這冰天雪地裏失血過多,還能留著一口氣,算是命大。

聞人清看了看四周。

荒郊野外,風雪連天,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

她沈默片刻,彎腰把那人扶起來,半扛著往前走。

祝鈺四人跟上去,湊近了看那個昏迷的人的臉,只是一眼,祝鈺整個人就楞住了。

那張臉……他見過。

是韓宸或者說時魎王。

祝鈺的瞳孔驟然收縮,陳悠悠和楚雲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好奇地看著那個昏迷的人。

“這人誰啊?穿得還挺好。”

“聞人掌門這是要救他?”

桑珩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張臉,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兩年前,幽州……記得……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識看向祝鈺。

祝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個被師父扛在肩上的人。

那目光,讓桑珩後背發涼。

祝鈺的拳頭攥緊了。

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發白,掐得生疼,他卻像感覺不到。

魎王。

那個在幽州差點殺了他們的人。

原來,師父這麽早就認識他了?

原來,師父救過他?

那後來呢?後來他在幽州對師父出手時,有沒有想起過這一刻?

祝鈺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看著那張臉,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

“祝鈺。”桑珩的聲音很輕,在他耳邊響起。

祝鈺沒有動。

桑珩又叫了一聲:“祝鈺。”

祝鈺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那眼神,讓桑珩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那雙一向沈靜的眼睛,此刻像燃著一團火,隨時可能燒起來的火。

桑珩沈默片刻,沒有再說什麽。

他只是站在祝鈺身邊,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開。

陳悠悠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怎麽了?”她看看祝鈺,又看看桑珩:“你們兩個……認識這人?”

沒有人回答她。

楚雲也皺起眉,盯著那個昏迷的人看了半天,忽然道:“這人……我好像在哪見過。”

陳悠悠看向他:“你見過?”

楚雲想了想,搖頭:“想不起來了,就是覺得眼熟。”

陳悠悠還想再問,畫面裏的聞人清已經扛著那人走進了一個山洞。

那是她臨時找到的避風處,山洞不大,但足夠兩個人容身,她把那人放在地上,又給他餵了一顆丹藥,然後坐在旁邊,開始調息。

天漸漸黑了。

山洞外,風雪呼嘯,山洞裏,一堆篝火劈啪作響,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那人依舊昏迷著,聞人清睜開眼,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火光在她眼底跳動,看不出她在想什麽,她只是那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那人醒了,他睜開眼,看見一個陌生的女子坐在不遠處,正盯著山洞外的風雪發呆。

他楞了一下,下意識想坐起來,身上一疼,又倒下去。

聞人清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醒了?”她的聲音很淡。

那人看著她,警惕道:“你是誰?”

“救你的人”聞人清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又探了探他的脈:“傷得不輕,再躺兩天。”

那人沈默片刻,低聲道:“多謝。”

聞人清沒說話,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山洞裏安靜下來。

只有風雪聲,和偶爾柴火爆裂的聲響。

那人躺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姑娘貴姓?”

聞人清看他一眼:“問這個做什麽?”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有幾分虛弱,卻仍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救命之恩,總該知道恩人是誰。”

聞人清沈默片刻,淡淡道:“聞人清。”

那人點了點頭,又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著什麽忽然道:“我叫韓宸。”

聞人清沒有接話。

韓宸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是從北邊來的,遇上劫匪,被搶了東西,又挨了幾刀,要不是姑娘,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雪地裏了。”

他說著,又笑了笑:“姑娘救我,就不怕救的是個壞人?”

聞人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卻讓韓宸莫名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被看穿了。

“你是好人壞人,與我無關”聞人清收回目光,“我救人,只因為我想救,若是發現你是壞人,我也肯定會殺了你”

韓宸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這回的笑,比方才真誠了幾分。

“聞人姑娘,你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聞人清沒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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