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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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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河村

眾人驚恐間,一只黑紫色的飛蟲竟從那男子的耳朵裏爬出,身邊小廝顫顫巍巍地把男子扶起。

聞人清伸手抓住飛來的蟲子,嘴角不經意間上揚,綻出幾分殘忍。

這麽快就遭報應了。

“是你……是你裝神弄鬼害了我家公子!”小廝驚慌地沖聞人清喊道。

“這是屍蟲,你家公子斷氣了。”聞人清手裏捏著屍蟲,剎那間蟲子在她手中化為灰燼,她隨手拍了拍灰。

屍蟲的毒已侵入五臟六腑,這東西只有在腐爛的屍體內才能煉制出來,一般有鬼屍的地方才會有。聯想到今日孫小姐所說……

“把他送到孫府去吧,順便幫我給孫老爺帶句話。”

聞人清把二十文錢扔到桌上,不顧眾人的嘈雜,慢悠悠走出人群,竟沒一人敢攔。

她的聲音遠遠飄來:“就說,索他命的要來了。”

走出聚金樓,聞人清往城門外走去。腳下的青石磚慢慢變成瓷實的土路,枯葉落了滿地,走在上面沙沙作響。

一老漢背著柴火走來,弓著腰步履蹣跚,累了便把柴火撂下,坐到一旁的石墩上喘著粗氣。

“老人家。”

老漢聞聲看去,見聞人清快步走來,不禁往後縮了縮——這姑娘看著一身仙氣,怎麽直楞楞就往人跟前湊。

“無意冒犯,敢問老人家可知固河村?”

“老身就是固河村的,姑娘可是來尋人的?”

“的確是來尋人的,不過是尋一個不在人世的。”

老漢一楞,上下打量著眼前這面不改色說要尋死人的女子,後背有些發涼。

“老人家是否現在回村?勞煩您帶路,我想親自去看看。”

老漢剛點頭,聞人清二話不說便把柴火扛上肩。老漢看她一個姑娘家扛起柴火連氣都不帶喘的,心裏嘀咕:這姑娘怕不是有腦疾?思來想去也不敢多問,只是頻頻回頭看她。

見聞人清一副不帶路就不給柴火的架勢,老漢暗自嘆氣,心想多半是個癡傻的,惹不起。

聞人清背著柴火跟在老漢後面,路上問了不少事。說到固河村,老漢擺擺手:“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整個涼州差不多都知道。”隨後深深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才娓娓道來。

固河村是涼州城周邊最大的村子,村尾有條河名叫固河。四十多年前,河對面的鄉親們因一場瘟疫幾乎死絕了,又逢前朝戰亂,朝廷無心管治,活下來的幾家也都跑了。

這樣一來對面幾乎成了亂葬崗。早些年有道士來說陰氣重有邪物,此後便沒人敢去那裏了,更別說安家。

聞人清眉頭微皺:“那固河村隔著條河就沒受牽連?”

“唉,那時我才不過束發之年,記得也不太清了。只記得每到夜裏,總能聽到河對面傳來的慘叫和哀嚎。”

老漢眼神有些發直,像是被什麽勾住了似的:“村長下令無事不能靠近河岸,還把兩岸之間的橋給斷了。大家雖於心不忍,但也不敢多管閑事,戰亂之年自己家都顧不過來呀。”

“那您可見過染上瘟疫的人?”

老漢臉上的哀傷驟然褪去,嘴角沈了下來,眼神變得狠厲:“你要去村子我便領你去,但我勸你別打聽不該打聽的。”

到了村口,聞人清便和老漢道別。村中人看著這陌生女子紛紛好奇,有人幹脆去找村長過來。

聞人清打量著固河村。村口有幾家鋪子,雜貨齊全。村民們有說有笑,房屋少有破舊,婦女孩童衣著雖是粗布,但都幹凈,少見補丁,也不見面黃肌瘦的。她心裏暗暗記下——這村子,不像是遭過災的樣子。

村長聞訊趕來。聞人清拱手行禮:“在下是前來調查鬼屍一事的,無心打擾。”村長雖是花甲之年,但精神抖擻,一雙眼睛精明得很,略微遲疑後問道:“不知姑娘要打聽何人?”

“村長可知崔二一家?”

眾人皆驚,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蜂群炸了窩。唯有村長還強撐鎮定,但聞人清看見他喉結滾了滾:“崔二癡傻幾年了,怎能與鬼屍有關呢?”

聞人清見眾人反應,心裏已了然這崔二是必見不可了,又上前行了個禮:“還請帶路。”

村長表情難看,嘴角抽了抽。一旁的眾人開始警惕起來,為首的人叫嚷著:“別瞎打聽,滾出我們村子!”幾個壯漢被孩童從田地裏喊了過來,手裏都舉著鋤頭,架勢兇狠,像是聞人清再敢上前一步就要掄上來似的。

聞人清不急不惱,只輕笑一聲。她右手緩緩伸出,一股靈力從掌心與指尖如青煙般渙散出來。不過一瞬,一把劍憑空從她手裏幻化而出,劍身上還流轉著淡淡的光。

眾人驚呼出聲,那幾個壯漢不自覺得往後退了幾步,手裏的鋤頭也放低了些。

“鄉親們,我無惡意,可刀劍無眼。在下受縣令之托,還請各位莫要為難。”

村長盯著她手裏的劍看了半晌,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麽,從人群裏走出來:“姑娘見諒,還請隨老身前往崔二家。”

“村長,不可呀!”一旁的年輕人出言阻止,被村長一個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聞人清不語,只跟在村長身後往村裏走。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像刺一樣紮在背上,有警惕,有畏懼,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虛。

眼前的景象驟然換了副天地。一個破亂的院子裏,一座茅草屋歪斜地立在中間,和剛剛村中的屋舍相比,簡直不像同一個地方。

院子裏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東側勉強能稱得上廚房的矮棚裏,一個穿著灰布衣裙、打著好幾塊補丁的婦女正彎著腰不知在切什麽東西,動作遲緩,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崔二媳婦,在家忙活呢?”村長朝矮棚的方向揚聲喊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婦女動作一頓,連忙放下菜刀向院外走來。聞人清這才看清,婦人臉上沒有多餘的肉,顴骨兩側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也有些凹陷,像是常年沒睡過一個好覺。

“崔二呢?”

婦女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像蚊子一樣輕:“前日村中的娃娃戲弄他,拿石頭砸他……他不慎從西邊的坡上摔了下來,在屋裏躺著呢。”說到最後,聲音已帶了哽咽。

村長臉上有些掛不住,避開婦人的目光,半晌才幹巴巴地清了清嗓子:“這……村裏竟沒人知道。都是哪家的娃娃,回頭我找他們爹娘算賬去。”

婦人沒接話,只是垂著眼。聞人清看得分明,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平日裏這個老頭子見到她那癡傻的男人連眼皮都不擡一下,今日倒是當著外人的面說了句人話。

進到屋中,草藥味和黴味撲面而來,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男人褲腳邊露出紅腫的右腿,腫脹得發亮,蜷縮著躺在鋪著破棉絮的木床上,臉色蠟黃。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

見來人是村長,他忽然間竟像個孩童般哇哇大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婦人連忙上前拍著他的脊背,嘴裏輕聲哄著,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聞人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連村中的孩童都能隨意欺負他,這家人在村裏怕是連口氣都不敢大聲喘。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向村長:“村長,既然您已領到地兒了,眼下請您先去忙別的事,讓我和大嫂單獨說幾句話。”

村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瘋癲的崔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聞人清註意到他出門時腳步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麽,但最終還是邁了出去。

待他走後,婦人眼裏帶著幾分警惕和疑惑,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把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推到聞人清面前,自己垂手站在一旁,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聞人清沒有坐下,而是拉過婦人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眉眼間帶了些溫存,聲音也放柔了幾分:“大嫂,我前來只是想問問當年的一些事。還請您不要隱瞞,也不必有顧慮。我答應了幫孫小姐,就定會護下你們。惡人若是再逍遙下去,便是對你們的不公。只有這樣,冤魂才得以散去。”

婦人手指一顫,擡起頭楞楞地看著聞人清,像是很多年沒聽過這樣溫和的話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帶著顫意:“我那可憐的小姑子死後,她的女兒定是過得不如意呀!”

隨後她抹了把淚,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聲音裏帶著壓抑多年的冤屈,將那被掩蓋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十八年前,那時崔二還沒受刺激變癡傻。他的妹妹崔柳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美人,誰見了都得誇一句“這姑娘的模樣生得可真好”。

家裏就屬她最小,雖是農戶人家,可哥哥嫂嫂都寵她,崔二更是把這個妹妹當眼珠子疼。有一日崔柳去城中趕集,沒成想碰見了一個毀她一輩子的人——孫首富的兒子孫成,對她見色起意。翠柳也不過十五六歲,未谙世事的她被孫成幾句花言巧語便騙了身子。

這孫成本是花心之人,得手後給翠柳一些碎銀便要隨意打發。好在老孫老爺是個明事理的,強逼著孫成娶了她。

婦人說到這裏,牙齒咬得咯咯響:“可那孫成哪是過日子的人?嫌棄我們崔家出身低,稍不如意就對翠柳拳腳相加。可憐我那妹妹,嫁過去不到一年,身上就沒斷過傷。”

不過一年孫老爺便離世了,孫成徹底放開本性,納了許多妾室,對崔柳愈發冷淡,有時候一連幾個月都不踏進她房門一步。

府中最受寵的賈姨娘是個有手段的,她進府不到半年,孫成便把府中的妻妾遣散了,只剩她和崔柳。

崔二一家得知妹妹過得不好,心裏急得跟什麽似的,可他們農戶人家,連孫府的門都進不去。

偏偏這時崔柳十月懷胎,生出的竟是個丫頭,孫成連看都不看一眼,轉頭就去了賈姨娘房裏。

賈姨娘倒是個爭氣的,沒多久就生下了個兒子。崔柳心早就死了,她跟大嫂說過,這輩子不指望別的,只守著自己的女兒好好長大。

婦人抹了把淚,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誰知那賈姨娘容不下她!沒過多久,府裏竟傳崔柳和下人有染。那孫成,他、他連查都沒查清楚,就定了翠柳的罪!”

或許是孫成早就想休了她,哪怕證據不足,孫成還是當著全府的面把崔柳趕出了正房。

偏偏這孫成既想要他爹在世時的好名聲,又想做寵妾滅妻之事。

沒過幾日,孫府對外聲稱崔柳得了不治之癥,昨夜撒手人寰。崔二來吊孝時被家丁攔在靈堂外,他想上前再看一眼妹妹的屍體,那些家丁就把他往外推,推搡間還挨了幾拳。

崔二悲憤難當,他妹妹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麽可能說不治就不治了?

他開始在城中為妹妹討公道,去衙門求縣令做主。結果當晚崔二就沒有回家,第二天天還沒亮,就有人發現崔二倒在城外的地裏昏迷不醒,後腦勺上有一個拳頭大的包。

再次醒來就變成了這副癡傻的模樣。一問他那晚的事,他就像個娃娃般抱著頭痛苦地喊:“疼啊!疼!”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崔大嫂說到最後,已是淚流滿面,聲音嘶啞:“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固河村的鄉親們對我們家那是像看待犯人一般。

“……我們家若想踏出村子一步,上到老人下到孩童,都盯著我們,誰要是跟我們多說一句話,回頭就被人叫去訓斥。我們就被活生生困在這村子了,十幾年啊,連涼州城都不敢再去。”

聞人清聽完這不公又荒唐的事,眼底不禁浮起一絲怒火,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

她心裏也明白這一趟沒白來。那孫小姐恐怕句句屬實,真相就要在今夜浮出水面了。

聞人清快走出固河村時,看向河對面,暮色中那片荒地影影綽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蟄伏。

見四下無人,她擡手輕揮,靈力從指尖淌出,化作一只青蝶,悄無聲息地朝河對岸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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