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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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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柳

天色已近黃昏,聞人清才不緊不慢地回到府中。

踏入府門的那一刻,她便覺出不對勁,整座孫府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冤屈壓著,連空氣都沈甸甸的。

眾人聚在前廳。

她剛踏進門,所有目光齊刷刷看向她。孫老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一旁容貌秀麗的中年女人便是曾經的賈姨娘、如今的孫夫人。

孫夫人手裏撚著帕子,哭得梨花帶雨。她擡眼瞥見聞人清,眼珠一轉,哽咽著上前抓住她的袖子:“仙者為何要害我的弟弟!我們孫府好吃好喝地照顧著各位……”她柔弱地轉身看向坐在前廳的久青門弟子,還有順元宗的幾位。

聞人清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冷眼看她表演。

見聞人清毫無反應,孫夫人哭得更加悲慘:“我弟弟他今日只不過與您在酒樓發生了一些爭執,您怎能對他下此狠手啊!”

她越哭越厲害,似乎要背過氣去。孫老爺沈不住氣了,上前扶住她,梗起脖子,可眼神裏還是帶著幾分怯懦:“仙者您是神通廣大,我們這種普通人自是惹不起。可我那內弟到底是做了什麽惡,您總得給我們解釋一下。”

聞人清盯著那哭成淚人的孫夫人,不禁冷笑出聲。目光驟然轉向孫老爺,語氣冰冷得像在宣布他的死期:“孫老爺,你還有什麽臉問?今晚就讓你上一任夫人來告訴你答案。”

話音落下,前廳驟然安靜。抽泣的孫夫人也不哭了,眼裏只剩下慌亂。孫老爺更是腿一軟,一屁股要坐在地上,幸好下人反應及時扶住了他。

顏行剛拿起的茶盞又落了回去。他眉梢微挑,眼中浮起幾分興致,嘴角噙著笑,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問:“喲,孫老爺原來現在的孫夫人不是您的原配夫人?”

“胡說!她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麽回來……告訴我!”孫老爺臉色發白,哆哆嗦嗦。

聞人清語氣平淡,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賈公子身上恐怕已經背了不止一兩條人命了,遲早會有人來索他的命。今日之事,可不能賴我。”

何雨澤上前行禮:“掌門,所有的方陣都已布好,只待月夜之時鬼屍現身。”

聞人清淡淡吩咐:“雨澤,先帶著弟子們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了,等月亮露頭,養足了精神,有場好戲等著咱們看。”

說罷,她掃了一眼早已被嚇破膽的孫老爺。

顏行在一旁笑出了聲,學著聞人清的動作和語氣,一本正經地吩咐自家弟子:“你們也跟著人家久青門的弟子一塊兒下去歇著吧。到夜裏,聞人掌門請咱們看好戲呢。”

聞人清聽著他賤兮兮的語氣,嘴角抽了抽,轉身離去。

顏行見狀也跟了出來。前廳頓時冷了下來,只剩渾身發顫的孫老爺和孫夫人杵在原地。

到了安排的住所門前,聞人清停下腳步,對著不遠處的顏行說:“顏宗主,待會兒還請您跟我去把這縣令請過來。戲中的人不到齊,這戲就不好看了。”

顏行抱臂而立,斜她一眼,似乎還因中午的事賭氣:“聞人掌門這架子是真夠大的。我這一宗之主,可不是你招呼即來、揮之即去的。”

聞人清搖了搖頭,輕笑出聲:“顏知樂,你這宗主當的氣量可真夠小的。不去拉倒。”

說完她轉身向府外走去。沒走多遠,便聽到身後跟來的腳步聲。聞人清猜著身後人氣憤的表情,心情都好了幾分。

門口的管家一看是這兩位,連忙敞開大門請二人進來。

縣令快步迎了上來。顏行還是第一次見這人,一臉精明氣,從眼神便看出不是善茬。

縣令拱手行禮,殷勤問道:“二位仙者,天色已晚,不知前來有何要緊之事?”

“縣令大人,還請今晚到孫府一趟。十幾年前的舊事,可能就和這鬼屍有關。”聞人清皮笑肉不笑。

縣令面上依舊是那副沈穩樣子,手心卻已布了一層冷汗。他強裝鎮定,悠悠問道:“他們小小的孫府,怎麽能和這鬼屍有關?”

“不瞞您說,我今日去了固河村一趟……有些話就不用我多說了。還請縣令今夜按時到孫府。我旁邊這位可是顏宗主,涼州的事,回頭是要報給皇上的。”

縣令猛地看向顏行,連忙又行一禮:“不知是顏宗主到來,今日下官本來讓府中的人去請您來著,結果您的弟子說您和聞人掌門出去了。”

顏行清了清嗓子,白了聞人清一眼:“這事兒在下知道。我們也不再叨擾您了,今晚您別忘了來就行。我們會讓弟子來請您的。”

縣令聽的臉一陣白一陣青,最後扯出一抹無比難看的笑容:“下官……遵命。不用再麻煩其他弟子,我這就備車去孫府。”

兩人滿意地點點頭。

聞人清原本冷冽的眼神淡了幾分:“那我們二人就先走了。”行了個禮,兩人轉身離去。

縣令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沈著臉招呼管家來到身旁:“備車!”

夜色籠罩了整個涼州。顏行嘴角勾起一抹笑,下巴微微擡起,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還得是你呀聞人願真!拉著我來就是為了壓這個縣令。看來他這頂烏紗帽是待不長嘍……”

正說著,一旁的窄巷裏突然竄出一個瘦小的身影。他慌張地看著二人,嚇得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聞人清俯身輕輕把他拉起來。男孩手裏攥著個已經裂成兩瓣的面具。她放緩語氣問道:“你這孩童這麽晚了,怎麽不回家去?”

男孩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膽怯地開口:“我沒家……我今天沒有討到足夠的銅板,回去的話……老乞丐會打我的。”

顏行眉頭皺了起來,從袖子裏掏出個沈甸甸的錢袋,擡手遞給男孩。聞人清臉上難得露出些柔情,問道:“你說的那老乞丐是你什麽人?他為何要逼你討錢?”

“我也不知道,從我記事起便一直跟著他。”

男孩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錢袋,隨後露出吃驚的表情。

聞人清理了理他淩亂的頭發:“快回去吧。最近涼州城不太平,夜裏就不要出來了。”

男孩呆呆地感受著她手上的溫度,隨後點點頭,又跑回了窄巷裏。

再次回到孫府時,縣令已等待多時。孫老爺和孫夫人不知在跟他小聲說著什麽,只見縣令皺著眉頭,煩躁地推開了孫老爺的手。

聞人清懶得同他們多費口舌,繞開便前往前廳。

她倒了杯茶慢慢抿著。何雨澤在一旁匯報:“掌門,弟子們都埋伏好了,只需再等半炷香。”

聞人清點了點頭。對面的顏行也跟身邊的弟子囑咐著什麽,沒一會兒順元宗的弟子便和何雨澤一起出去了。

半炷香剛到,西院便傳來一陣低沈的嘶吼。原本閉目養神的聞人清瞬間睜開眼。

她一個翻身上了房頂,顏行緊隨其後。只見弟子們已經將鬼屍制服,陣法如一根根金線把鬼屍纏住,困在原地。

聞人清掐了個訣,身影如一縷輕煙瞬移到鬼屍面前。

鬼屍露出獠牙痛苦地嚎叫著,全身上下皮膚呈現青灰色,腐爛的臉已看不出原本模樣,黑長的指甲沾滿血跡,渾身縈繞著黑紫色的魔氣。刺鼻的血腥味飄散到院子各處。

“把孫老爺和孫夫人給我帶過來,外加那縣令。”

沒一會兒,何雨澤便按吩咐把三人帶了過來。三人看見這恐怖的樣子都被嚇得夠嗆,孫老爺恨不得給聞人清跪下,嘴裏喊著:“聞人掌門呀!一定要把它控制住!”

突然,孫小姐一路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哭得撕心裂肺,大喊著:“母親!母親!”

原本還在嘶吼的鬼屍瞬間呆楞住,冒著紅光的眼睛也漸漸暗了下來。孫小姐想要上前,被何雨澤攔住:“孫小姐,危險。”

孫小姐淚眼婆娑地看著鬼屍,顫抖著問:“母親,是你嗎?我是……嵐兒。”

早已被嚇破膽的孫老爺猛地踉蹌起身,指著孫小姐就罵:“放屁!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孫夫人也回過神來,像是想起了什麽,嘴唇哆嗦著猛地跪在地上,朝鬼屍磕起頭來:“不賴我,不賴我!我也是被老爺指使的,他想你死,不賴我呀!”

人都到齊了。聞人清並起指尖凝聚靈力,憑空畫出一道符文,輕輕一彈,青色的符文便印在了鬼屍眉心,她聲音幽幽:“崔柳,把你的冤屈說出來。”

剎那間,鬼屍周身的魔氣被壓制住。它口中吐出陣陣渾濁的黑霧,竟慢慢地嘶啞著說出了話。

“我恨……你……孫成!把我活活……勒死……迫害我哥哥,還不善待我的嵐兒!”

院子裏狂風大作,她的聲音像從地獄來的惡鬼,一句一句控訴著自己的冤屈。

空氣中傳來陣陣尿騷味。

顏行捂著口鼻扇著風,最後發現孫老爺的褲腳正往下淌水。他語氣裏滿是嘲弄:“喲,莫不是嚇尿了?做了這麽多惡,還有害怕的時候。”

孫小姐聽著母親的控訴,心疼地捂住嘴。她慢慢走上前,這次何雨澤沒再攔她。聞人清向外退了一步,留給母女倆一些空間。

孫小姐哽咽著說:“母親,昨夜……你是來幫我的對不對?那個混蛋想來輕薄我,所以你才咬了他。”

崔柳慢慢點了點頭。她的聲音雖然嘶啞,但仍承載著一個母親對子女的愛:“嵐兒……往後好好的活……”

隨後崔柳又看向聞人清:“謝謝……幫我討回公道……他們……亂葬崗。”

聞人清點了點頭。

崔柳痛苦地從眼裏滑出一滴淚,淒厲地吼叫過後,像是卸下了半生的冤屈與不甘,慢慢化作一縷黑煙。

孫小姐哭喊著母親,伸手想去碰那縷黑煙,卻被一陣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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