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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憶王孫.孟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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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憶王孫.孟子初】】

港城淪陷的那夜,頤塘公寓陽臺上的白茉莉開得正蓬勃,像一場盛大的典禮,小燕子已經能活潑地啁啾著立在書架上了。聲聲將新鮮的梨子和枇杷熬成了甜羹給我喝,梨膏水的甜香在案頭氤氳開來時,身後的人剛好從背後環上我的腰。氣息慢慢交互,我的心亦漸漸陷下去,唇瓣涔涔貼上她的手背,書房裏溫存彌漫,讓人想永遠留在這一刻。

可是戰火它總是不肯放過我們。

東洋人的炮火燎過城南,整整一夜沒停。我和聲聲躲進公寓的樓梯間,我用大衣裹住她的頭,她懷裏護著瑟瑟發抖的小燕子。窗外的天被火光映成紅色,爆炸聲一陣近過一陣,震得耳膜發疼。我聽不清她說話,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她發現是徒勞的努力後,只剩把臉深深地埋進我胸口,手指死死攥著我的衣襟。

天亮的時候,炮聲停了。

我們從樓梯間爬出來,推開窗——城南的方向濃煙滾滾,半邊天都是黑的。街上沒有人,只有幾只野狗在廢墟裏翻找什麽。

這樣的情形,從前的整個人生裏我只見過一次——1939年2月,淞江淪陷日。

整個港城的通訊都斷了,一直到第三日,我才收到阿月的電報——學聯被查封,連同《港城青年》出版過的所有期刊,也一並被燒毀禁封。事情不容耽擱,我趁著夜色與她在南華見面,她穿著件暗紫色的旗袍,鬢邊雲鬟已然失了光澤,幾乎是強打精神同我說著學聯那邊的情況。

“交給我吧。”我簡短地說。

我話音未落,喉間已經再擠不出一個字,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裏漫開,淒厲的咳聲在我們之間豎起了一道堅硬的墻壁。

“你的身子,可以嗎?”她擔憂地問。

我無法勉強扮演輕松,只能頷首道:“放心。”

她猶豫再三,兩相沈默裏,終於將一個黑色皮包珍重地遞到我手中,裏面是《港城青年》過往的所有樣刊。明亮的紅色封面,像淪陷的死寂中仍然跳動的火種。

去禺市,將它交給那裏接應的同志,這是學聯對我的托付。

那是那年的數不清第幾次寒潮了,臘月才剛起頭,陽光就已隱匿,清冷的霧霭在沅江畔氤氳不散。

輪渡的汽笛聲將思緒拉遠,我習慣地撫上自己的胸口,空蕩蕩的觸感卻驀然讓我回神——在晨霧迷蒙的維港碼頭,聲聲曾踮著腳將羊毛圍巾繞在我的頸上,將藥瓶塞進我的口袋後,把腦袋埋進我的懷裏,咬著唇緘口不言,生怕我聽出哽咽。我心口一時疼得緊,不放心地解下懷表塞在她的衣兜裏,允諾一定會在月內平安返港。

從淞江到禺市到港城,這五年來我們像依偎取暖的寒雀,未曾有一日分開過。如今驟然要面對分別,舍不得的又何止是她而已。

禺市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太平。東洋人的鷹眼遍布整座城,我在約定好的煤碼頭蹲守了半個多月,又在城中尋尋覓覓了好幾日,也未曾與接應的同志碰上頭。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獲,在魚龍混雜的碼頭上,我竟意外地遇見了故人——是梁先生。若不是他先開口,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眼窩深陷,形容潦草的男人,同昔日風頭無兩的梁要員是同一個人嗎?更想不到的是,他也認出了我,在我充滿戒備的目光裏,神色破碎地邀我同飲盞茶。我一時無法拒絕。

冬日日光慘白,茶攤上熱水蒸汽在眼前凝成水霧,濕潤的空氣中苦香味裊裊。月前那場足以顛覆整個梁家的慘劇,也不過半個時辰就講完了。

港城淪陷後,內政部無力逃脫東洋人的掌控,除了淪為傀儡外,幾乎只剩下絕路。梁先生輾轉弄到了四張出國的船票,欲帶著夫人和一對兒女離開這寸爪牙遍布的土地。輪船在下月三號起航,各處手續都已經辦妥,似乎只等著一家人乘上它,到新的去處去重新開始生活。

可是世道怎許希望的火光閃爍太久?拿到船票的次日,梁夫人去裁縫鋪子上給孩子們置辦衣衫,遇到了在剛剛進城在街上大搖大擺閑逛的東洋人,想不到意外就在那裏發生了。

“就那麽一次!那黑心肝的東洋人!他們竟當街……”梁先生的拳頭忽然“哐啷”地砸在木桌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我夫人那般剛烈的性子,怎受得起那樣的折辱,我早應該料到的……若我能留在家裏多陪她幾日,也不至於在沅江的捕撈船上同她再次見面,可惜那時她已經無法再同我說話了……”

“我此番來禺市,是回來安頓夫人的,我想她在這裏出生長大,臨了了,肯定也是想回家的……”

字符漸漸斷開,碎成我聽不清的哽咽聲,眼前的七尺之軀幾乎語不成句。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寬慰,只是覺得唏噓,心緒沈重地將帕子遞過去。

我以前只知道這些內政部的要員一向與東洋人沆瀣一氣,想不到這被國仇家恨掀翻的巢穴裏,下至販夫走卒,上至高官政要,竟是無一人、一家能夠幸免。

眼前人沈默地捂住臉,幾乎是在強壓心緒,頓了很久,才接過帕子抹了把臉,接著從上衣內襯裏掏出一個白色信封,珍重地遞到我手上,好像遞出的是某種希望。

“這張船票我家左右用不上了。既然在此遇見,倒不就如贈於你。鄧小姐於我家有恩,孟先生你也是高義之人。我梁某人只能幫你們到這了——你一定要收下,能走一個是一個,如今這世道啊它不留人……”

告別了梁先生,我心中壓了塊大石頭。港城是實在留不得了,我得趕快完成任務,然後趕回去將聲聲送走。我又在碼頭徘徊了幾日,正覺得灰心疑惑時,忽然聽到附近裏有細微的叫賣聲傳出。

“……玫瑰白糖倫教糕……熱乎的……”

“……桑葚茯苓茶……熱乎的欸……”

我心頭一熱,壓低帽檐快步走過去,:

“……我要兩份倫教糕,統共切成四塊,配一盞不放糖的茯苓茶,都要頂熱乎的,麻煩半刻鐘後送到碼頭茶攤去。”

小販擡頭望我,目光一亮,連聲應下。

半刻鐘後的茶攤上,有人念著倫教糕的暗號再次在身後拍我的肩膀。我一回頭,見那小販寬大的麻布衫裏,露出半寸西裝內襯。他同我寒暄了幾句後,警惕又珍重地接過我的包裹。我正欲轉身離開,卻被他附著耳畔低語道:

“身後有人,小心些。”

他的話音還未落,身後碼頭上卸貨的工人突然莫名騷動起來,有人站在船舷上大喊:

“煤口袋漏了!小心!”

煤渣將青空的一角染成灰色,茶攤上的客人瞬間如無頭蒼蠅般四散逃開。混亂中,身後有人猛拽我的肩膀,我身上的長衣即刻脫落下來。我來不及反應,便被身邊接應的同志推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很遠。身後的茶攤被煤渣染得烏煙瘴氣。我還未來得及松口氣,便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我的上衣……和內襯口袋裏的船票!

我顧不得身後一聲疊一聲的勸阻,將帕子蒙在臉上,再次沖回茶攤。我壓著劇烈的咳聲,在覆著厚厚煤灰的碗盞和茶具裏摸索著。等稍稍看清情勢,更覺得荒唐滑稽起來——茶攤附近方圓幾尺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沒有敵人,也沒有同志。煤灰實在是嗆得厲害,連搜捕我們的“黑制服”也不肯再停留下去。

所幸,我的衣服和船票都還在。

漫天煤渣對我這副不爭氣的身子無疑是雪上加霜,嗆味在我的喉管裏經久不散,已經離開碼頭幾裏路了,我仍然咳得震天動地,怎麽都止不住,連送我回住處的人力車夫都頻頻側目,直問先生要不要改道去醫院。

及至我強撐著回到住處,湊巧碰到了來遞信的郵差——是聲聲來信了。我有點期待地拆開了信箋,腦中卻緊接著“嗡”得一聲巨響,果然。

衣領上的煤灰還來不及洗幹凈,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距離碼頭分別已經快一個月了,我不敢想象事情會壞到什麽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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