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渡江雲.鄧心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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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渡江雲.鄧心澄】】
那是我自十二歲起第一次和他分開。孟子初走前，曾替我將門窗用膠紙悉數封好，風琴踏板調了又調，又將一疊銀票悄悄墊在我的枕下，囑咐我別再去劇場，安心待在家裏等他回來。可是他身子不好，我若不去劇場彈琴，怕是來日拿藥都要賒賬。
從前我彈琴為陶冶性情，為宣揚主張，為給懂的人聽，可到了這個地步，才發現若這絲縷音律能換愛人平安康健，什麽高山流水相和都不再要緊。因此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到劇場看戲的人越來越少，我也每日必要奏滿三個時辰才肯離開。
況且，陳斯予雖固然算不上什麽好人，可我信他不會在這樣的時候趁我之危。
我沒想到，事情竟會漸漸變得比想象得更壞。
那是個尋常的日子，劇場的演出開始前，我還沒到後臺，就聽到裏頭似乎有嘈雜的說話聲。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到雲珠從裏頭出來，臉色難看地攔了我一把。
“別進去，聲聲。”她說。
“老板在和東洋人說話，我聽著意思，是東洋人要征用咱們的劇場，老板不肯。你現在進去，容易遭池魚之殃。”
我心頭一震，手包差點掉在地上，不再挪動腳步後，頓在門口隔著門簾聽著裏頭的對話聲。
“……太君別急，”陳斯予的聲調仍然慢悠悠的，“征用，我沒說不答應。但這事兒，咱們得按規矩來。”
“……規矩就是——我陳某人這劇場，養著幾十號人。演員、琴師、跑堂的、掃地的，一家老小都指著這兒吃飯。皇軍要征用，行，那這些人怎麽辦？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皇軍要用，可以。按月算租金，先簽三年合同。每月初一結賬，銀元還是軍票，咱們可以商量。白紙黑字寫清楚，簽了畫押，這劇場您隨便用。”
“刺啦——”
裏頭驀然傳來一陣抽刀的凜冽聲響，而後又被更多我聽不甚懂的對話淹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演出馬上就開始了，我漸漸焦灼起來，擡眼看了幾次時鐘，終於不得不硬著頭皮掀簾進去。我不敢細聽那些對話，拿了琴譜便低著頭往外走，可剛走到門口，便還是被一只粗壯的手臂攔住了去路。
是個穿著軍服的東洋人。
那領頭的東洋人目光帶刺，上下打量著我，瞧得人心裏發毛，三五人看了我半晌，又嘰嘰咕咕地說了什麽，陳斯予慢慢從沙發裏直起身子來，神情變得有些凝重，身邊瘦高個的翻譯推了推眼鏡，為難地開始附在我耳畔說話。
“他們說，他們的長官曾在新光看過鄧小姐演出，很欣賞您的琴技，希望……鄧小姐能賞光出席下個月的慶共榮慰問演出。”
啐！我在心裏叫罵了一聲。什麽勞什子共榮，要用港城幾萬百姓的性命換得？
我的情緒來得太過劇烈而無發隱匿。那東洋人大約也看出我不情願，與身後人又說了些什麽，接著轉過臉堆著笑湊近，胖手毫不客氣地貼在了我的手背上，神情狎昵。我驀然身子一抖，本能厭惡地縮了一下，氛圍一時凝滯。下一秒，陳斯予的煙灰莫名彈落在了那人的手背上，星火微動間大腹便便的東洋軍官一個激靈，而後是一連串我聽不懂的咒罵。
“抱歉，”陳斯予慵懶地擡眼開口，“煙灰它不長眼。”
東洋軍官的目光忽而變得冷冽起來，鷹隼一般盯住陳斯予的下頜，手指扣在腰間的扳機上。陳斯予熄了煙卷，神色微斂，再次緩緩開口:
“怎麽，莫非官爺們不是來談合同、邀約琴手，反是來砸場子的？”
……
劇場的夥計們打著哈哈送走了罵罵咧咧的東洋人，我恍然地收拾琴譜提前離開了，在回公寓的路上，陳斯予方才的話在我腦海裏反覆盤桓:
“……人說時勢折傲骨，鄧小姐，你還是太天真了。”
“……好心勸你一句，如今這世道，想活命，就最忌這些無用的執拗。”
“……現在連劇場都要被征用了，你沒發現嗎？我們阻止不了這個世道變壞——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
冬月的日光太過蒼白刺眼，是以我一路上恍神得厲害，以致於被人力車夫好心地叫罵了好幾句。等到滲骨的涼意將手掌浸透，我才忽地緩過神來，驚覺自己已經回到了公寓裏，雙手被盥洗室的冷水激得通紅。
我咬著下唇嫌惡地揉搓著自己的雙手，皂角的味道再濃，也遮不住方才東洋人手指的黏膩腥味。及至鈍鈍的痛感漸漸湧上，我心裏竟漸漸浮起一種隱秘的釋然——是不是如果手毀了，不能再彈琴，也就不必再受到東洋人的折辱？
……
不知過了多久，手背上經絡的由紅變紫，痛感一點點麻木了。頸上的懷表聲拉扯著思緒，我才漸漸回神。我木然地將手擦凈，而後強壓心緒，點了支定神的松香。雪松的味道裊裊氤氳開來時，我剛於書案上鋪好紙頁，提筆給遠在禺市的孟子初寫信:
……
眼前漸漸模糊，晶瑩的液體將視線裏的文字洇成小小的墨團，我忙用指背去抹，再擱筆時，紙頁上已經窸窣百餘字:
……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信寄出約摸過了十多日，那天我正在南華的課室裏謄譜子，有位同門進來遞話，說外頭孟先生找我。我心裏一驚，丟下琴譜跑出去，恍惚見側門垂手而立的人影在瞳仁裏晃動著越來越近——果然是他。
眼前人墨發淩亂，眼睫上掛著薄霜，衣服上沾滿了可疑的灰塵，面色蒼白得嚇人。我還未靠近，便被他一把攬入懷裏，喘息聲裏帶著失而覆得的惶恐。我的手腕貼在他的腰間，聽到他喉結滾動的清響，整個人仿佛由雲霧落回了人間。
“還好……”他的聲音喑啞得不成樣，“還好我的姑娘平安無事。”
我心裏溫軟，覆又往他懷裏蹭了蹭，感覺到他的手臂在我的腰間收緊，涔涼的吻落在我的發頂。
“你都不想我。”我呢喃著抱怨。
“怎會……”他在我耳邊低語，“日思夜想。”
……
我不撒手地抱了他好久，直到過路的人漸漸多起來，他的耳尖也紅了又紅，才輕拍了拍我的頭頂，說要去杏花樓點上些茶點，好生慶祝一番。我高高興興地點頭，可待他習慣地去牽我的手時，我卻無法應他，只生硬地背過手，為難地搖了搖頭。
“手怎麽了？”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麽，皺眉問道。我咬了咬唇角，沒有開口，可下一秒便被他心急地拽過了手腕。那雙手不覆往日的修長齊整，指尖通紅一片，手背上覆著大大小小潰爛的傷口。他見狀臉色大變，驚急又惱怒的目光射向我，蜂尾般蟄得我生疼。
我眼見避不過，只好心虛地別過眼眸開口:
“我只是想著，如果手壞了，就不能彈琴了，東洋人也就不會再找我……”
“胡鬧！”他果然氣急地低吼了一聲，轉過身不再看我。我心裏急轉直下地難過起來。
“你別生氣……”
我忍著痛伸手去扯他的袖口，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的“嘶”的輕呼。眼前頎長的背影頓了半刻，終於眉眼冷冽地轉了過來，目光再次落在我的指尖。
“把手放下。”
我失落地縮回手，見他真的在生氣，鵪鶉一般地垂下頭，心裏越發覺得懊喪起來。
我被他一路無言地牽著手腕帶回了南華的公寓。回到家裏，他翻出藥箱，找了些藥粉替我暫時敷上。也是奇怪，我當初自己用冷水將手激出凍瘡時倒沒覺得如何，現下被他捧著手上藥，卻立時覺得痛得要哭，眼眶開始止不住地泛紅。他擡眸見我眼角濕潤，手上的動作馬上放輕了些，認命地開口哄我:
“好了好了，等我明日去尋些蜂蠟來替你敷上，便不再會這麽痛……”
“明明還是個小孩子，怎麽有膽子做這種事……”他低聲嘆道。
指尖的最後一小截紅腫也被藥粉覆住。我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觀察著他的神色，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麽，便猝不及防被身邊的人攬回了懷裏。我眼睛濕漉漉地乖乖倚著他，很久以後，上方傳來溫柔卻絕望至極的聲音:
“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是氣自己無能。”
我手上的傷口都被他細心地用藥敷好。他不許我再碰琴，我無事可做，索性伏上陽臺的窗欞去看茉莉。如今到了花季末月，花開已有頹勢，白色的花瓣落在泥土裏，倒與天幕上落下的月影無二致。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身後的腳步聲輕悄轉到身旁來。孟子初提了銅壺，又往花盆裏添了些水。我盯著那些深綠色的枝丫慢慢洇濕，再望向他專註的側顏時，已近荒蕪的心田上慢慢暈開一片寧靜。少頃，我感覺到自己被自背後輕柔地抱住了，他的下頜粗糲地摩挲著我的頭頂，衣襟上的松香味一如往常。
“聲聲，你看。”他低頭望向我，將手中的信封拆開——是一張下月啟程的船票。我一時錯愕，而後在他低語聲裏，倒吸著冷氣，聽完了有關這張船票的全部故事。
“……你去吧，聲聲。”最後，他輕聲道，“你對梁家有恩，這船票合該是你的。”
“……你明知道我不會。”我有點賭氣地別過頭，他仿佛預料到我會生氣一般將懷抱收得更緊，不許我走開，沈默了很久以後，輕輕吻了吻我的發頂:
“那去昆陽，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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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十二歲起第一次和他分開。孟子初走前，曾替我將門窗用膠紙悉數封好，風琴踏板調了又調，又將一疊銀票悄悄墊在我的枕下，囑咐我別再去劇場，安心待在家裏等他回來。可是他身子不好，我若不去劇場彈琴，怕是來日拿藥都要賒賬。
從前我彈琴為陶冶性情，為宣揚主張，為給懂的人聽，可到了這個地步，才發現若這絲縷音律能換愛人平安康健，什麽高山流水相和都不再要緊。因此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到劇場看戲的人越來越少，我也每日必要奏滿三個時辰才肯離開。
況且，陳斯予雖固然算不上什麽好人，可我信他不會在這樣的時候趁我之危。
我沒想到，事情竟會漸漸變得比想象得更壞。
那是個尋常的日子，劇場的演出開始前，我還沒到後臺，就聽到裏頭似乎有嘈雜的說話聲。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到雲珠從裏頭出來，臉色難看地攔了我一把。
“別進去，聲聲。”她說。
“老板在和東洋人說話，我聽著意思，是東洋人要征用咱們的劇場，老板不肯。你現在進去，容易遭池魚之殃。”
我心頭一震，手包差點掉在地上，不再挪動腳步後，頓在門口隔著門簾聽著裏頭的對話聲。
“……太君別急，”陳斯予的聲調仍然慢悠悠的，“征用，我沒說不答應。但這事兒，咱們得按規矩來。”
“……規矩就是——我陳某人這劇場，養著幾十號人。演員、琴師、跑堂的、掃地的，一家老小都指著這兒吃飯。皇軍要征用，行，那這些人怎麽辦？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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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裏頭驀然傳來一陣抽刀的凜冽聲響，而後又被更多我聽不甚懂的對話淹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演出馬上就開始了，我漸漸焦灼起來，擡眼看了幾次時鐘，終於不得不硬著頭皮掀簾進去。我不敢細聽那些對話，拿了琴譜便低著頭往外走，可剛走到門口，便還是被一只粗壯的手臂攔住了去路。
是個穿著軍服的東洋人。
那領頭的東洋人目光帶刺，上下打量著我，瞧得人心裏發毛，三五人看了我半晌，又嘰嘰咕咕地說了什麽，陳斯予慢慢從沙發裏直起身子來，神情變得有些凝重，身邊瘦高個的翻譯推了推眼鏡，為難地開始附在我耳畔說話。
“他們說，他們的長官曾在新光看過鄧小姐演出，很欣賞您的琴技，希望……鄧小姐能賞光出席下個月的慶共榮慰問演出。”
啐！我在心裏叫罵了一聲。什麽勞什子共榮，要用港城幾萬百姓的性命換得？
我的情緒來得太過劇烈而無發隱匿。那東洋人大約也看出我不情願，與身後人又說了些什麽，接著轉過臉堆著笑湊近，胖手毫不客氣地貼在了我的手背上，神情狎昵。我驀然身子一抖，本能厭惡地縮了一下，氛圍一時凝滯。下一秒，陳斯予的煙灰莫名彈落在了那人的手背上，星火微動間大腹便便的東洋軍官一個激靈，而後是一連串我聽不懂的咒罵。
“抱歉，”陳斯予慵懶地擡眼開口，“煙灰它不長眼。”
東洋軍官的目光忽而變得冷冽起來，鷹隼一般盯住陳斯予的下頜，手指扣在腰間的扳機上。陳斯予熄了煙卷，神色微斂，再次緩緩開口:
“怎麽，莫非官爺們不是來談合同、邀約琴手，反是來砸場子的？”
……
劇場的夥計們打著哈哈送走了罵罵咧咧的東洋人，我恍然地收拾琴譜提前離開了，在回公寓的路上，陳斯予方才的話在我腦海裏反覆盤桓:
“……人說時勢折傲骨，鄧小姐，你還是太天真了。”
“……好心勸你一句，如今這世道，想活命，就最忌這些無用的執拗。”
“……現在連劇場都要被征用了，你沒發現嗎？我們阻止不了這個世道變壞——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
冬月的日光太過蒼白刺眼，是以我一路上恍神得厲害，以致於被人力車夫好心地叫罵了好幾句。等到滲骨的涼意將手掌浸透，我才忽地緩過神來，驚覺自己已經回到了公寓裏，雙手被盥洗室的冷水激得通紅。
我咬著下唇嫌惡地揉搓著自己的雙手，皂角的味道再濃，也遮不住方才東洋人手指的黏膩腥味。及至鈍鈍的痛感漸漸湧上，我心裏竟漸漸浮起一種隱秘的釋然——是不是如果手毀了，不能再彈琴，也就不必再受到東洋人的折辱？
……
不知過了多久，手背上經絡的由紅變紫，痛感一點點麻木了。頸上的懷表聲拉扯著思緒，我才漸漸回神。我木然地將手擦凈，而後強壓心緒，點了支定神的松香。雪松的味道裊裊氤氳開來時，我剛於書案上鋪好紙頁，提筆給遠在禺市的孟子初寫信:
……
眼前漸漸模糊，晶瑩的液體將視線裏的文字洇成小小的墨團，我忙用指背去抹，再擱筆時，紙頁上已經窸窣百餘字:
……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信寄出約摸過了十多日，那天我正在南華的課室裏謄譜子，有位同門進來遞話，說外頭孟先生找我。我心裏一驚，丟下琴譜跑出去，恍惚見側門垂手而立的人影在瞳仁裏晃動著越來越近——果然是他。
眼前人墨發淩亂，眼睫上掛著薄霜，衣服上沾滿了可疑的灰塵，面色蒼白得嚇人。我還未靠近，便被他一把攬入懷裏，喘息聲裏帶著失而覆得的惶恐。我的手腕貼在他的腰間，聽到他喉結滾動的清響，整個人仿佛由雲霧落回了人間。
“還好……”他的聲音喑啞得不成樣，“還好我的姑娘平安無事。”
我心裏溫軟，覆又往他懷裏蹭了蹭，感覺到他的手臂在我的腰間收緊，涔涼的吻落在我的發頂。
“你都不想我。”我呢喃著抱怨。
“怎會……”他在我耳邊低語，“日思夜想。”
……
我不撒手地抱了他好久，直到過路的人漸漸多起來，他的耳尖也紅了又紅，才輕拍了拍我的頭頂，說要去杏花樓點上些茶點，好生慶祝一番。我高高興興地點頭，可待他習慣地去牽我的手時，我卻無法應他，只生硬地背過手，為難地搖了搖頭。
“手怎麽了？”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麽，皺眉問道。我咬了咬唇角，沒有開口，可下一秒便被他心急地拽過了手腕。那雙手不覆往日的修長齊整，指尖通紅一片，手背上覆著大大小小潰爛的傷口。他見狀臉色大變，驚急又惱怒的目光射向我，蜂尾般蟄得我生疼。
我眼見避不過，只好心虛地別過眼眸開口:
“我只是想著，如果手壞了，就不能彈琴了，東洋人也就不會再找我……”
“胡鬧！”他果然氣急地低吼了一聲，轉過身不再看我。我心裏急轉直下地難過起來。
“你別生氣……”
我忍著痛伸手去扯他的袖口，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的“嘶”的輕呼。眼前頎長的背影頓了半刻，終於眉眼冷冽地轉了過來，目光再次落在我的指尖。
“把手放下。”
我失落地縮回手，見他真的在生氣，鵪鶉一般地垂下頭，心裏越發覺得懊喪起來。
我被他一路無言地牽著手腕帶回了南華的公寓。回到家裏，他翻出藥箱，找了些藥粉替我暫時敷上。也是奇怪，我當初自己用冷水將手激出凍瘡時倒沒覺得如何，現下被他捧著手上藥，卻立時覺得痛得要哭，眼眶開始止不住地泛紅。他擡眸見我眼角濕潤，手上的動作馬上放輕了些，認命地開口哄我:
“好了好了，等我明日去尋些蜂蠟來替你敷上，便不再會這麽痛……”
“明明還是個小孩子，怎麽有膽子做這種事……”他低聲嘆道。
指尖的最後一小截紅腫也被藥粉覆住。我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觀察著他的神色，正欲再開口說些什麽，便猝不及防被身邊的人攬回了懷裏。我眼睛濕漉漉地乖乖倚著他，很久以後，上方傳來溫柔卻絕望至極的聲音:
“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是氣自己無能。”
我手上的傷口都被他細心地用藥敷好。他不許我再碰琴，我無事可做，索性伏上陽臺的窗欞去看茉莉。如今到了花季末月，花開已有頹勢，白色的花瓣落在泥土裏，倒與天幕上落下的月影無二致。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身後的腳步聲輕悄轉到身旁來。孟子初提了銅壺，又往花盆裏添了些水。我盯著那些深綠色的枝丫慢慢洇濕，再望向他專註的側顏時，已近荒蕪的心田上慢慢暈開一片寧靜。少頃，我感覺到自己被自背後輕柔地抱住了，他的下頜粗糲地摩挲著我的頭頂，衣襟上的松香味一如往常。
“聲聲，你看。”他低頭望向我，將手中的信封拆開——是一張下月啟程的船票。我一時錯愕，而後在他低語聲裏，倒吸著冷氣，聽完了有關這張船票的全部故事。
“……你去吧，聲聲。”最後，他輕聲道，“你對梁家有恩，這船票合該是你的。”
“……你明知道我不會。”我有點賭氣地別過頭，他仿佛預料到我會生氣一般將懷抱收得更緊，不許我走開，沈默了很久以後，輕輕吻了吻我的發頂:
“那去昆陽，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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