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鴛鴦語.孟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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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鴛鴦語.孟子初】】
那卷燕子風箏一直掛在書房的墻上。
我每次路過看見它，心裏就想起答應過她的事。可總也抽不出空——報社的稿子催得急，南華的課也不能落下，有時我忙到深夜回家，她已經睡了，床頭的小燈還亮著，昏暗暗的，夠照著我摸過去輕輕親親她的臉頰。
偶爾周末得閑，我也翻翻日歷，看看天色。可夏天太曬，秋雨纏綿，天公總不作美，我說再等等，等個好天氣。
等著等著，轉眼就到了冬月。
1941年的冬天極冷，至少對一向畏寒的港城人來說是這樣的。還沒到冬月，寒潮就已經輪番來了幾次，屋裏陰濕得不像話。學校的老教授們說，港城許多年都沒有過這樣凜冽的冬天了。
我的身子也是不爭氣，夏天時尚且勉強撐得住，到了秋冬，天氣一涼，便急轉直下地壞下去。其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向來是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同常人沒分別，壞的時候便能連咳一整夜。我總怕吵醒她，蜷著身子忍著，可到最後，還是會看見她抱著溫水杯擔憂地站在門口的身影。
更駭人的是，這次的病來得似乎比以往兇猛，吃了好幾副藥都沒見好，夜裏咳出的動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綿延而淒厲。
我心裏漸漸生出很壞的預感來。
其實，就在幾天前，我曾瞞著聲聲，一個人去拜訪過之前的那位老大夫。他見到是我，仍是推推眼鏡，示意我坐下後，仔細打量起我的臉色來。
紋路分明的指尖搭在我的脈上，空氣中是久久的沈默。
“我要您一句實話，”我說，“您告訴我，我這病，究竟至不至於要命？”
“不好說啊，後生……”他仍然皺著眉，瞥了一眼我身邊空著的位置，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若是好生調養，三五個月也或可好全了，若是再像此般壞下去，那真是……”
我心裏一沈，而後便是一陣滲骨的寒意蔓延到全身，比港城的冷雨還要淒冷可怖，叫我幾乎不敢細想。
……
那年冬天實在是難熬，臘月之前，寒潮再一次來到的時候，炭爐和炭火已經變得供不應求了，成了當下最緊俏的物資，一時間竟是千金難求。
我帶著學校分下來的一簍銀炭去看傅林清的時候，他正裹著件棉襖瑟縮在櫃臺後面打噴嚏——的確很像個極不耐寒的土生港城人。
“老孟！”看見我手裏的銀碳，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起來，將炭簍接過去掂量了幾下，幾乎變得眼淚汪汪。
“雪中送炭的情分，兄弟我記下了！”
他語無倫次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後從櫃臺的角落裏摸出一小袋芋頭來，那芋頭個個圓滾滾，倒是品相極好。
“兄弟我也實在是沒什麽可謝你的了，”他撓撓頭，“雲珠老家寄來的芋頭，說是甜糯得很，你嘗嘗。”
“誇張，”我接過芋頭，望著他感激涕零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來，“最近同雲小姐還算好？”
“好，好得很，”他聞言更激動起來，“上次我聽你的，把之前那些有的沒的信件全燒了，而後換了兩根小黃魚，按你說的，就說是提前送給她做聘禮。後來我又好生同她商量過幾回，她最近去劇場唱歌的日子果然少了些，再加上我每次都親自接送，倒是很平安無事了。”
“那就好，”我點點頭，“你這脾氣。是該改改。”
傅林清已經迫不及待地支起炭爐開始生火了。屋裏漸漸有了些熱氣，我看了看時間，準備去劇場接聲聲下班。
“傅林清……”及至走到門口，我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不會看著聲聲在外頭受欺負的，是吧？”
“什麽？”傅林清從炭盆邊直起身來疑惑道，“誰不在了？”
我沒再說什麽，徑直離開了鋪子。
在劇場接到聲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外頭越發冷的厲害，我們攔了輛洋車便往家去。寒潮也沒能讓她放棄同我說話的熱情，將臉縮在絨面鬥篷裏，絮絮不停地說著劇場和學校的事。
“回家再說吧，”我終於勸她，“吃了冷風，待會要胃疼的。”
她總算訕訕地閉上了嘴。
……
車子穿過車水馬龍的街市好不容易到家，我將她的鬥篷裹緊了些，還沒來得及摸出鑰匙，便似乎聽到了某種奇怪的聲音。
“啾——”
是一陣細微的、帶著輕顫的叫聲。我和聲聲的腳步同時頓住，疑惑地向四周張望去。
“啾——”
那聲音還在持續，聲聲好像已經忘了寒冷，拉著我循著聲音小心地找過去，借著巷口路燈昏黃的光，我們終於看清了那聲音的來源。
聲音來自一只從公寓的屋檐上狠狠跌下來的燕子窩。聲聲小心地試探著掀開了它——裏面有只看起來剛出生不久小燕子正冷得發抖，很瘦小，可黑白相間，花紋鮮明，尾翼已經隱約顯現出漂亮的流線型，看得出精幹優雅。
它們是飛來南方越冬的，可寒潮和冷雨帶走了它的爸媽，只留下它一只小雛兒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被我們發現，大概也很快就會凍餓而死。
可憐的小東西。
聲聲緩緩地蹲下來將它捧在手裏，還好，它還有活氣，被她手心的溫度暖了一會兒後，它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撲棱了兩下翅膀，似乎在證明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燕子受了傷，在外頭恐怕活不下去……孟子初，我想帶它回家，你覺得好不好？”
“我覺得……很好，”我說著，也蹲下來撫了撫小燕子軟軟的絨毛，“我們帶它回家吧。”
……
《博物志》上果然有關於養護燕子的記載。我按照書上說的，用濃茶水把它的傷口清理了一番後，聲聲也剛好用廢紙箱做好了一個軟乎乎的燕子窩。那小鳥兒似通人性似的，溫馴地任我們擺弄著，在被安頓在紙箱裏後，終於睜開清亮亮的眼睛看著我們。
“這下好了，總算能活，”聲聲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將臉貼在紙箱的邊沿上，呢喃著對著紙箱說話。
“小燕子，你要快點好起來呀……”
“快點好起來，快快回家……”
“傻囡囡，”我笑她，“它怎麽能聽得懂你的話？”
“一定能的，”她神色虔誠地擡起頭，“等到明年春天，我們就放它回家。”
明年春天……我心裏忽而泛起一片化不開的溫軟:
“明年春天，我們放它回家，然後再去放風箏，好不好？”
她果然笑眼彎彎地對我點頭。
入夜，屋裏越發冷下來了，我將炭盆裏的炭火生得很旺，火苗跳躍著發出“劈啪”的聲響。聲聲蓋著毯子依在我身邊，腳邊放著那只盛著小燕子的紙盒。青絲散落在她的肩上，橙紅色的光影落在她眼睛裏，靜謐溫暖至極。
“好香呀……”
“等等再拿，仔細燙著。”
我看著她小孩子般期待的神情，從竈塘裏夾出一個芋頭，放在瓷盤裏晾著，看著她已經伸出的手，又趕忙好笑地攔住她，笑她的魂兒已經被芋頭勾了去。
芋頭的甜香味很快在房間裏彌漫開來，聲聲的神情也在熱氣裏變得模糊。只見她小心地剝開了芋頭焦黃的外皮，將熱氣騰騰的芋肉捧到我面前:
“你吃。”
芋頭的甜味和暖意一起在舌尖泛開，我看著聲聲被炭火映得紅撲撲的臉頰，心頭漫開一片癢意，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我從前總是躲著，忍著，現在不想了。
她果然也喜歡，眸子裏笑意甜軟，也湊過來認真地碰了碰我的唇，而後滿足地倚上了我的肩膀，小口吃著剩下的芋頭。
溪柴火軟蠻氈暖。如果沒有戰亂，這該是多麽好的光景。
……
我的喉間突然漫開一陣痛癢，接著便是一陣止不住的急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裂一般。聲聲見狀慌忙地湊過來拍我的背，見我實在咳得厲害，又“噠噠”地跑去廚房，很快捧了一個瓷盅回來，裏頭盛著半盞溫熱的枇杷甜膏。我連吞了幾口，喉間的不適才稍有平息，湯水的漣漪裏，自己蒼白的臉和她擔憂的倒影重疊。
我心下黯然。不論我有多麽不願，該做的事，終究還是要做。
“聲聲，你去……”我放下杯盞，指了指我臥房裏的邊櫃。
“那裏有一個黃楊木匣子，鑰匙夾在下一層的譜夾裏，你去取來。”
聲聲不明所以，很快取回一只棕色的木匣。我又忍不住拈起帕子咳了一陣子，才騰出手來將她重新攬進懷裏，正打算將匣子打開時，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不要說！”
她驚恐地推開匣子，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力氣之大幾乎叫我喘不過氣來。我聽著懷裏越來越急促的吸氣聲，用掌根一下下撫著她的背，就像她平時給圓圓順毛的時候那樣: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胸口的悶咳灑在她的頭頂，“你聽我說。”
她從我懷裏擡起頭來，眸子裏水汽氤氳。我圈住她的肩膀，牽著她的手打開了那只木匣。
“聲聲，你看……”
“這些銀元……是我們從淞江帶來的，有你從前那只匣子裏的，也有我們從轟炸後的舊宅裏搶出來的。”
“底下的銀票，是我這幾年在南華教書存的，還有報社寄來的稿費，也大多在這裏。”
“這是淞江幾處宅子和商鋪的地契，如果能回淞江，大概還有些用處。”
“再下面是金元和首飾……是我替你存的。傅林清雖然一貫沒正經，可他家鋪子上的首飾卻的確是一流……”
“聲聲，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些東西合該交給你保管的。”
我輕輕合上匣子，將那枚銀色的鑰匙珍重地放在她的手心，再擡頭時，見她正以極凝重的神情盯著我，似乎在確認我是否真的沒有自棄的念頭。我心中酸軟，再次將她攏回懷裏。
“我答應你……無論到什麽境地，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我還要陪著聲聲回淞江，一起過好久好久……”
“……嘴上說說不做數，你要好好吃藥才行。
懷裏的人聲音漸漸軟和下來，帶著些微不可聞的哽咽。我笑著伸手去揉她的臉頰，掌心一片柔軟。
“好，那聲聲來監督我。”
我還能等到明年春天，和聲聲一起去放風箏嗎？我有些絕望，可又不敢絕望。光是提一提，她都哽哽咽咽地要哭，若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她……
我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我需得活著，十分用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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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路過看見它，心裏就想起答應過她的事。可總也抽不出空——報社的稿子催得急，南華的課也不能落下，有時我忙到深夜回家，她已經睡了，床頭的小燈還亮著，昏暗暗的，夠照著我摸過去輕輕親親她的臉頰。
偶爾周末得閑，我也翻翻日歷，看看天色。可夏天太曬，秋雨纏綿，天公總不作美，我說再等等，等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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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的冬天極冷，至少對一向畏寒的港城人來說是這樣的。還沒到冬月，寒潮就已經輪番來了幾次，屋裏陰濕得不像話。學校的老教授們說，港城許多年都沒有過這樣凜冽的冬天了。
我的身子也是不爭氣，夏天時尚且勉強撐得住，到了秋冬，天氣一涼，便急轉直下地壞下去。其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向來是時好時壞的，好的時候同常人沒分別，壞的時候便能連咳一整夜。我總怕吵醒她，蜷著身子忍著，可到最後，還是會看見她抱著溫水杯擔憂地站在門口的身影。
更駭人的是，這次的病來得似乎比以往兇猛，吃了好幾副藥都沒見好，夜裏咳出的動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綿延而淒厲。
我心裏漸漸生出很壞的預感來。
其實，就在幾天前，我曾瞞著聲聲，一個人去拜訪過之前的那位老大夫。他見到是我，仍是推推眼鏡，示意我坐下後，仔細打量起我的臉色來。
紋路分明的指尖搭在我的脈上，空氣中是久久的沈默。
“我要您一句實話，”我說，“您告訴我，我這病，究竟至不至於要命？”
“不好說啊，後生……”他仍然皺著眉，瞥了一眼我身邊空著的位置，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若是好生調養，三五個月也或可好全了，若是再像此般壞下去，那真是……”
我心裏一沈，而後便是一陣滲骨的寒意蔓延到全身，比港城的冷雨還要淒冷可怖，叫我幾乎不敢細想。
……
那年冬天實在是難熬，臘月之前，寒潮再一次來到的時候，炭爐和炭火已經變得供不應求了，成了當下最緊俏的物資，一時間竟是千金難求。
我帶著學校分下來的一簍銀炭去看傅林清的時候，他正裹著件棉襖瑟縮在櫃臺後面打噴嚏——的確很像個極不耐寒的土生港城人。
“老孟！”看見我手裏的銀碳，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起來，將炭簍接過去掂量了幾下，幾乎變得眼淚汪汪。
“雪中送炭的情分，兄弟我記下了！”
他語無倫次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後從櫃臺的角落裏摸出一小袋芋頭來，那芋頭個個圓滾滾，倒是品相極好。
“兄弟我也實在是沒什麽可謝你的了，”他撓撓頭，“雲珠老家寄來的芋頭，說是甜糯得很，你嘗嘗。”
“誇張，”我接過芋頭，望著他感激涕零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來，“最近同雲小姐還算好？”
“好，好得很，”他聞言更激動起來，“上次我聽你的，把之前那些有的沒的信件全燒了，而後換了兩根小黃魚，按你說的，就說是提前送給她做聘禮。後來我又好生同她商量過幾回，她最近去劇場唱歌的日子果然少了些，再加上我每次都親自接送，倒是很平安無事了。”
“那就好，”我點點頭，“你這脾氣。是該改改。”
傅林清已經迫不及待地支起炭爐開始生火了。屋裏漸漸有了些熱氣，我看了看時間，準備去劇場接聲聲下班。
“傅林清……”及至走到門口，我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不會看著聲聲在外頭受欺負的，是吧？”
“什麽？”傅林清從炭盆邊直起身來疑惑道，“誰不在了？”
我沒再說什麽，徑直離開了鋪子。
在劇場接到聲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外頭越發冷的厲害，我們攔了輛洋車便往家去。寒潮也沒能讓她放棄同我說話的熱情，將臉縮在絨面鬥篷裏，絮絮不停地說著劇場和學校的事。
“回家再說吧，”我終於勸她，“吃了冷風，待會要胃疼的。”
她總算訕訕地閉上了嘴。
……
車子穿過車水馬龍的街市好不容易到家，我將她的鬥篷裹緊了些，還沒來得及摸出鑰匙，便似乎聽到了某種奇怪的聲音。
“啾——”
是一陣細微的、帶著輕顫的叫聲。我和聲聲的腳步同時頓住，疑惑地向四周張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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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還在持續，聲聲好像已經忘了寒冷，拉著我循著聲音小心地找過去，借著巷口路燈昏黃的光，我們終於看清了那聲音的來源。
聲音來自一只從公寓的屋檐上狠狠跌下來的燕子窩。聲聲小心地試探著掀開了它——裏面有只看起來剛出生不久小燕子正冷得發抖，很瘦小，可黑白相間，花紋鮮明，尾翼已經隱約顯現出漂亮的流線型，看得出精幹優雅。
它們是飛來南方越冬的，可寒潮和冷雨帶走了它的爸媽，只留下它一只小雛兒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被我們發現，大概也很快就會凍餓而死。
可憐的小東西。
聲聲緩緩地蹲下來將它捧在手裏，還好，它還有活氣，被她手心的溫度暖了一會兒後，它終於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撲棱了兩下翅膀，似乎在證明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燕子受了傷，在外頭恐怕活不下去……孟子初，我想帶它回家，你覺得好不好？”
“我覺得……很好，”我說著，也蹲下來撫了撫小燕子軟軟的絨毛，“我們帶它回家吧。”
……
《博物志》上果然有關於養護燕子的記載。我按照書上說的，用濃茶水把它的傷口清理了一番後，聲聲也剛好用廢紙箱做好了一個軟乎乎的燕子窩。那小鳥兒似通人性似的，溫馴地任我們擺弄著，在被安頓在紙箱裏後，終於睜開清亮亮的眼睛看著我們。
“這下好了，總算能活，”聲聲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將臉貼在紙箱的邊沿上，呢喃著對著紙箱說話。
“小燕子，你要快點好起來呀……”
“快點好起來，快快回家……”
“傻囡囡，”我笑她，“它怎麽能聽得懂你的話？”
“一定能的，”她神色虔誠地擡起頭，“等到明年春天，我們就放它回家。”
明年春天……我心裏忽而泛起一片化不開的溫軟:
“明年春天，我們放它回家，然後再去放風箏，好不好？”
她果然笑眼彎彎地對我點頭。
入夜，屋裏越發冷下來了，我將炭盆裏的炭火生得很旺，火苗跳躍著發出“劈啪”的聲響。聲聲蓋著毯子依在我身邊，腳邊放著那只盛著小燕子的紙盒。青絲散落在她的肩上，橙紅色的光影落在她眼睛裏，靜謐溫暖至極。
“好香呀……”
“等等再拿，仔細燙著。”
我看著她小孩子般期待的神情，從竈塘裏夾出一個芋頭，放在瓷盤裏晾著，看著她已經伸出的手，又趕忙好笑地攔住她，笑她的魂兒已經被芋頭勾了去。
芋頭的甜香味很快在房間裏彌漫開來，聲聲的神情也在熱氣裏變得模糊。只見她小心地剝開了芋頭焦黃的外皮，將熱氣騰騰的芋肉捧到我面前:
“你吃。”
芋頭的甜味和暖意一起在舌尖泛開，我看著聲聲被炭火映得紅撲撲的臉頰，心頭漫開一片癢意，忍不住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我從前總是躲著，忍著，現在不想了。
她果然也喜歡，眸子裏笑意甜軟，也湊過來認真地碰了碰我的唇，而後滿足地倚上了我的肩膀，小口吃著剩下的芋頭。
溪柴火軟蠻氈暖。如果沒有戰亂，這該是多麽好的光景。
……
我的喉間突然漫開一陣痛癢，接著便是一陣止不住的急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裂一般。聲聲見狀慌忙地湊過來拍我的背，見我實在咳得厲害，又“噠噠”地跑去廚房，很快捧了一個瓷盅回來，裏頭盛著半盞溫熱的枇杷甜膏。我連吞了幾口，喉間的不適才稍有平息，湯水的漣漪裏，自己蒼白的臉和她擔憂的倒影重疊。
我心下黯然。不論我有多麽不願，該做的事，終究還是要做。
“聲聲，你去……”我放下杯盞，指了指我臥房裏的邊櫃。
“那裏有一個黃楊木匣子，鑰匙夾在下一層的譜夾裏，你去取來。”
聲聲不明所以，很快取回一只棕色的木匣。我又忍不住拈起帕子咳了一陣子，才騰出手來將她重新攬進懷裏，正打算將匣子打開時，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不要說！”
她驚恐地推開匣子，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力氣之大幾乎叫我喘不過氣來。我聽著懷裏越來越急促的吸氣聲，用掌根一下下撫著她的背，就像她平時給圓圓順毛的時候那樣: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胸口的悶咳灑在她的頭頂，“你聽我說。”
她從我懷裏擡起頭來，眸子裏水汽氤氳。我圈住她的肩膀，牽著她的手打開了那只木匣。
“聲聲，你看……”
“這些銀元……是我們從淞江帶來的，有你從前那只匣子裏的，也有我們從轟炸後的舊宅裏搶出來的。”
“底下的銀票，是我這幾年在南華教書存的，還有報社寄來的稿費，也大多在這裏。”
“這是淞江幾處宅子和商鋪的地契，如果能回淞江，大概還有些用處。”
“再下面是金元和首飾……是我替你存的。傅林清雖然一貫沒正經，可他家鋪子上的首飾卻的確是一流……”
“聲聲，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些東西合該交給你保管的。”
我輕輕合上匣子，將那枚銀色的鑰匙珍重地放在她的手心，再擡頭時，見她正以極凝重的神情盯著我，似乎在確認我是否真的沒有自棄的念頭。我心中酸軟，再次將她攏回懷裏。
“我答應你……無論到什麽境地，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我還要陪著聲聲回淞江，一起過好久好久……”
“……嘴上說說不做數，你要好好吃藥才行。
懷裏的人聲音漸漸軟和下來，帶著些微不可聞的哽咽。我笑著伸手去揉她的臉頰，掌心一片柔軟。
“好，那聲聲來監督我。”
我還能等到明年春天，和聲聲一起去放風箏嗎？我有些絕望，可又不敢絕望。光是提一提，她都哽哽咽咽地要哭，若我真有個三長兩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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