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阮郎歸.孟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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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阮郎歸.孟子初】】
港城的盛夏潮濕又悶熱，枝頭的蟬日夜不停歇地唱著，悠長又聒噪。
“孟先生！”糖水鋪子的掌櫃搭著毛巾，汗涔涔地招呼我，“還是冰豆沙？”
我頷首，摸出幾個銅幣擱在櫃臺上。
“人說常吃同一樣東西的人是長情之人，”掌櫃笑吟吟攏起銅幣，“我看這話不假，孟先生就是這樣。”
……
其實冰豆沙太甜，我素日裏不喜歡的。
可是聲聲喜歡。往年天氣熱得厲害的時候，她總是罔顧我“不要貪涼”的叮囑，每天下課後都要拉著我去南華附近的糖水鋪子上吃一碗，以致於鋪子的老板都同我們熟絡了，每次都會替我們多加上一勺蜂蜜。
發楞的當兒，一個白瓷碗已經被小心地端到了我面前。甜香的豆沙裹著細碎的冰碴，攪動的時候會碰撞碗沿發出悅耳的細響。我有點恍神，好像忽然看見聲聲坐在我面彎著眼睛笑，然後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完一整碗冰豆沙的模樣了。
她最近還有沒有來吃冰豆沙？
我不知道，因為……她開始躲著我了。
是了，那段日子，我去劇場接她，十次裏有八次都會撲空。只有碰巧遇上雲小姐下班的時候，她會同我說上幾句，說聲聲這幾日又得了新的曲子，都是港城最好的作曲家專門替她譜的，有的曲譜調子百轉千回，她彈著幾乎潸然淚下。
我捏著勺子抿了一口又一口，發覺冰豆沙似乎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甜膩了——倒的確是消暑的好吃食。
“孟教授！”忽然闖進來的熱絡聲音，“您也喝糖水？”
我聞聲擡起頭，是南華的幾個同事，這裏離學校近，素日裏來喝糖水的學生和教員不少。我禮貌地挪了挪身子，給他們騰出位子來，他們順勢挨著我坐下，把手中的瓷碗擱在桌上。
“……城西那邊，聽說了嗎？”有人嘴裏含著勺子，忽然壓低了聲音。
“城西怎麽了？”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稽查隊，今天下午封了好幾條巷子，說是搜什麽……”
手裏的勺子停在唇邊，冰豆沙化在舌頭上，我的心忽然被揪起來。
“……為什麽搜？”
“誰知道呢，聽說跟什麽宣言有關。挨家挨戶翻，抓了好幾個……嘖，這世道果真沒救了……”
城西，宣言，抓人。
她在那兒。
腦子“嗡”的一聲，我來不及問得更多，撂下勺子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糖水鋪子。同事們不明所以在後面喊：“哎，孟教授！——”
我顧不上回頭。
城西一帶已經全亂了，翻倒的籮筐、散落的衣物、被踹開的木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腳步聲雜沓。我在那些幽深的小路裏穿梭了久才摸到公寓——房間裏果然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一口活氣，一個人影都沒有。
心臟幾乎墮入谷底。
她是不是被帶走了？
她是不是沒跑出來？
萬一……
半點不敢往下想，我只能加快步子轉身往外走，及至走到樓梯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比腦子快，我頭腦混沌地循著直覺往樓上去。
二樓，三樓，四樓。
終於到頂層的樓梯口，那裏有個小門，門虛掩著，裏頭只有一扇小窗裏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光，角落裏堆著些舊箱子。我放輕腳步尋過去，果然聽見一點動靜，很輕，像是刻意壓低的呼吸聲。我循著聲音朝那堆舊箱子挪了過去——
是聲聲。她躲在一只破木箱子後面，正小心地扒住窗框，露出一雙眼睛往窗外看。
快要跳出嗓子的心終於漸漸靜下來——還好，她還在。
我握拳抵口佯咳了一聲。她聽到動靜嚇了一跳，本能地彈起來，看見是我，才略略定了定神。
“子初哥哥。”
我走過去把她從箱子後面拉出來，她的手很涼，有點發抖。我順勢蹲了下來，看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頭發亂蓬蓬的，腮邊蹭上了灰塵，像只臟兮兮的小貓。
我伸出拇指抹掉她頰邊的灰，見她躲閃著別過臉，又輕輕掐掐她的腮邊的軟肉。
“在這躲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
“餓不餓？我帶你去吃東西吧。”
“不餓，謝謝哥哥。”
……
聽著是乖乖的答話，眼睛裏卻都是強裝客氣的推拒——她果然還在怪我。
“南華一帶還算安穩，跟我去避一段時間吧。”我終於開口道。
其實我早就想這麽說，每次去劇場接她的時候都這麽想。
我還想陪她去碗吃冰豆沙，這次肯定不再掃興地說“別貪涼”，或者去帶她去看場電影，選她一向喜歡的那種熱鬧片子，那樣，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想了很久，很多，只是……一直沒機會見到她、告訴她罷了。
她果然繼續沈默，片刻後咬著嘴唇搖頭。
“他們明天還會來。”我提醒道。
“我自己能應付。”
是我應付不了。我在心裏說。
……
“……是你說住在一起不合適的。”見我蹲在她面前並不打算離開，她終於再次開口，而後把臉深深地埋進膝頭。
“是，我的確說過……”我伸手點她的額頭，“不過和人倫規矩比起來，你的小命顯然更要緊些，是不是？”
她終於擡起眼睛來看向我，眸子裏盛著那麽多東西，後怕、委屈、埋怨，都是給我的。我忽然很想給自己幾個嘴巴——港城的黑夜那麽長，那麽難捱，我怎麽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
小姑娘仍然刺猬似的把自己蜷成一團，我終於沒辦法地再次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聽不到:
“你若不想和我住在一起，等過段日子局勢安穩了，我再送你回來。”
“現在，你生我的氣也行，不想理我也行……只是，別再這樣嚇我，好不好？”
她聞言終於有點動容，擡起臉欲說還休地張了張嘴，我趁著她恍神的當兒，一只手拽過角落裏那只藤箱，將它連同身後那個別別扭扭的小姑娘，一起拎上了去南華的車子。
還好她沒有再說什麽。
不管怎麽說，我的房子裏終於又有了蜜餞和酥餅的甜香味，有了深夜趕稿時躊躇著頓在門口的腳步聲，有了不知何時出現在案頭的枇杷水，我真的很歡喜。
我說的是真的。她是我親手照顧了好多年的小姑娘，所以再怎麽生我的氣，不想和我說話都沒關系，只要……她還平平安安的，全須全尾地待我身邊就好。
如果不是那封信箋惹出的岔子，或許這樣靜好的日子還能多過一段時間。
不是故意要動她的東西。是她睡在書房，夜裏實在不老實，不把被子踢得亂七八糟不罷休；早上又賴著不肯早起，連洗漱吃早餐都匆匆忙忙，所以我不得不勤替她收拾著些。那日替她整理床鋪，我剛把手伸進枕頭裏，便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我不明所以地取出來，原來是一封信箋。
信紙上是水彩暈開的圖案，頁角白色的小花泛著香味，是她一向喜歡的那種。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打開了。
娟秀的小字沿著頁邊鋪開，墨跡有些陳舊，看出來寫完有段時日了。
是寫給我的。我的小姑娘寫給我的信箋。
我攥著信紙久久定住，直到指尖有點發抖了，才忽然定了定神，抹掉眼角的水痕，小心地將它折好，裝回信封，最後，鬼使神差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忍不住。在那樣的日子裏，她還會想起我，她給我寫了信箋，寫了那樣多的句子，最後祝我平安順意。
搜捕是暫時的，等這陣子過了，她大概還會搬回城西。到時候，那些漫漫長夜，如果沒有這樣的東西熨帖地貼著心口，我該怎麽熬？
飲鴆止渴也好，一晌貪歡也罷，我總得借著點什麽，才好熬得下去。
我想過她遲早會發現，卻沒想過……會那麽快。那天黃昏從學校回來，我便見她蹲在地上，好像在翻箱倒櫃地找些什麽東西，動作越來越煩亂，神情越來越焦灼疑惑，從床榻到書桌，幾乎要把整個書房都翻過來了。
“在找什麽？”我站在門口心虛地咳了一聲。
她擡起頭欲言又止:“……沒什麽。”
……
“晚上想吃什麽？我出去買。”
“小籠包。”她從一堆廢書稿裏探出腦袋來，“薺菜餡的。”
這世上所有不祥的預感大抵都是真的。等我帶著熱騰騰的小籠包和米粥回到家裏時，見她已經不再翻找了，而是立在我的書桌旁，手裏攥著一個刺眼的白色藥瓶，眼睛裏泛著一片晶亮的水光。
心臟驟然緊縮，我扔下手裏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她擡起頭驚愕地看著我，眸子裏的水光擴大得飛快。
“這是什麽……”她喉間發出了一種很淒厲的聲音，“你吃這個？”
我該怎麽對她說？
說這幾個月我失眠得很厲害，夜裏睡不著，閉起眼睛，是從前在城西，晚上咳得厲害時，會有人抱著溫水杯從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摸索著過來拍拍我的背；是後來，她被我孤零零地丟在那裏，不知道會不會睜著眼睛哭到天亮；還是幸好她沒有那麽難過，白日裏照常和別人談笑風生，眼看著就要將我這不爭氣的舊人拋去九霄雲外？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見我不說話，神情漸漸變得又急又氣:“你為什麽要吃這個？”
我避無可避:“就是……睡不好。”
我的話音未落，她的眼睛已經像兔子一樣地紅了起來，睫毛上沾著水珠，大顆大顆地要往下掉。我的頭腦清醒了一點，慌慌張張地去奪她手裏的東西。
“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
“孟子初！”
藥瓶被“咣啷”一聲扔在地上，白色的藥片散落一地。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完了。
她大概是真的惱了我，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那她今晚還肯住在我這裏嗎？是不是等會就要收拾行李離開了？
我去儲物間提了柄掃把來，機械地將地上那一堆白色的碎片掃起來，半晌，卻似乎聞見廚房裏飄來了溫熱的奶味，香甜得像一個幻覺。
我漸漸找回了幾分魂魄。
我放下掃把不安地踱到廚房，見她正站在竈臺前加熱牛奶，不肯和我說話，只是沈默地背對著我。
“你要喝點牛奶嗎？”我站在她身後小心地問道，“我幫你弄吧。”
“我不喝，你喝。”她哽咽著應我，“喝完會睡得好一點。”
“明天，去抓藥，我們一起。”
“……不用了，”我的聲音低下去，“這幾天……突然好多了。”
……
第二日早上的醫館，草藥香沾在我新洗的襯衫領口，袖口已經被聲聲一路上拽出褶痕。白發蒼蒼的老大夫推推眼鏡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身邊的小姑娘也跟著坐在我身邊，投來不安的目光。
老大夫的指尖探在我的脈上，腕間淡青色的脈絡在跳動，他的臉色越來越沈，止不住地搖頭。
“憂思過重。”他終於挪開了手，一字一頓地問我，“這麽年輕的後生，到底是有什麽解不開的事，值得把自己弄成這樣，嗯？”
身邊的小姑娘眼睛驀然濕潤起來，緊緊屏住了呼吸，凝神看向我我的那幾秒鐘裏，似乎也在等待著答案。
……
老大夫沒再說什麽，只是嘆著氣開了些安神清肺的藥，囑咐我註意休息，不宜思慮過多。還沒等我付好錢，聲聲已經抱著藥包走到了醫館門口。我加快步子跟上去，可她卻走得更快，留給我一個氣鼓鼓的背影。
“等等我……”
我只好壓著聲音喚她，換得她驀地頓住腳步，丟開我拉住她的手。
氣鼓鼓的背影從醫館一直轉到了公寓的廚房裏。我不敢再駁她，只好安靜地坐回餐桌前等著。
比竈上的湯藥更快報到是電報員的車鈴，刺耳的叮當聲攪亂了好不容易才平靜些許的心緒——是學聯的電報，報上字句簡短，卻帶著不容等待的急促，我皺眉看著，心比方才更加沈下去。
“先喝藥。”
聲聲邊放下藥碗邊湊過來。藥還熱著，清苦裏泛著甘甜。我加快速度一口悶下，而後起身準備離開，可不出所料，袖口果然馬上被死死捉住了，力道不大，卻莫名地掙不開——自然是她，終於將我拽回桌前後，用那種不避諱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我。
……很固執的小孩。
我只好再次坐回她身邊，指節扣在碗沿上。
她終於問我:“這幾個月，你怎麽了？”
“是因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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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糖水鋪子的掌櫃搭著毛巾，汗涔涔地招呼我，“還是冰豆沙？”
我頷首，摸出幾個銅幣擱在櫃臺上。
“人說常吃同一樣東西的人是長情之人，”掌櫃笑吟吟攏起銅幣，“我看這話不假，孟先生就是這樣。”
……
其實冰豆沙太甜，我素日裏不喜歡的。
可是聲聲喜歡。往年天氣熱得厲害的時候，她總是罔顧我“不要貪涼”的叮囑，每天下課後都要拉著我去南華附近的糖水鋪子上吃一碗，以致於鋪子的老板都同我們熟絡了，每次都會替我們多加上一勺蜂蜜。
發楞的當兒，一個白瓷碗已經被小心地端到了我面前。甜香的豆沙裹著細碎的冰碴，攪動的時候會碰撞碗沿發出悅耳的細響。我有點恍神，好像忽然看見聲聲坐在我面彎著眼睛笑，然後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完一整碗冰豆沙的模樣了。
她最近還有沒有來吃冰豆沙？
我不知道，因為……她開始躲著我了。
是了，那段日子，我去劇場接她，十次裏有八次都會撲空。只有碰巧遇上雲小姐下班的時候，她會同我說上幾句，說聲聲這幾日又得了新的曲子，都是港城最好的作曲家專門替她譜的，有的曲譜調子百轉千回，她彈著幾乎潸然淚下。
我捏著勺子抿了一口又一口，發覺冰豆沙似乎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甜膩了——倒的確是消暑的好吃食。
“孟教授！”忽然闖進來的熱絡聲音，“您也喝糖水？”
我聞聲擡起頭，是南華的幾個同事，這裏離學校近，素日裏來喝糖水的學生和教員不少。我禮貌地挪了挪身子，給他們騰出位子來，他們順勢挨著我坐下，把手中的瓷碗擱在桌上。
“……城西那邊，聽說了嗎？”有人嘴裏含著勺子，忽然壓低了聲音。
“城西怎麽了？”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稽查隊，今天下午封了好幾條巷子，說是搜什麽……”
手裏的勺子停在唇邊，冰豆沙化在舌頭上，我的心忽然被揪起來。
“……為什麽搜？”
“誰知道呢，聽說跟什麽宣言有關。挨家挨戶翻，抓了好幾個……嘖，這世道果真沒救了……”
城西，宣言，抓人。
她在那兒。
腦子“嗡”的一聲，我來不及問得更多，撂下勺子踉踉蹌蹌地離開了糖水鋪子。同事們不明所以在後面喊：“哎，孟教授！——”
我顧不上回頭。
城西一帶已經全亂了，翻倒的籮筐、散落的衣物、被踹開的木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腳步聲雜沓。我在那些幽深的小路裏穿梭了久才摸到公寓——房間裏果然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一口活氣，一個人影都沒有。
心臟幾乎墮入谷底。
她是不是被帶走了？
她是不是沒跑出來？
萬一……
半點不敢往下想，我只能加快步子轉身往外走，及至走到樓梯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比腦子快，我頭腦混沌地循著直覺往樓上去。
二樓，三樓，四樓。
終於到頂層的樓梯口，那裏有個小門，門虛掩著，裏頭只有一扇小窗裏透進來一點灰蒙蒙的光，角落裏堆著些舊箱子。我放輕腳步尋過去，果然聽見一點動靜，很輕，像是刻意壓低的呼吸聲。我循著聲音朝那堆舊箱子挪了過去——
是聲聲。她躲在一只破木箱子後面，正小心地扒住窗框，露出一雙眼睛往窗外看。
快要跳出嗓子的心終於漸漸靜下來——還好，她還在。
我握拳抵口佯咳了一聲。她聽到動靜嚇了一跳，本能地彈起來，看見是我，才略略定了定神。
“子初哥哥。”
我走過去把她從箱子後面拉出來，她的手很涼，有點發抖。我順勢蹲了下來，看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頭發亂蓬蓬的，腮邊蹭上了灰塵，像只臟兮兮的小貓。
我伸出拇指抹掉她頰邊的灰，見她躲閃著別過臉，又輕輕掐掐她的腮邊的軟肉。
“在這躲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
“餓不餓？我帶你去吃東西吧。”
“不餓，謝謝哥哥。”
……
聽著是乖乖的答話，眼睛裏卻都是強裝客氣的推拒——她果然還在怪我。
“南華一帶還算安穩，跟我去避一段時間吧。”我終於開口道。
其實我早就想這麽說，每次去劇場接她的時候都這麽想。
我還想陪她去碗吃冰豆沙，這次肯定不再掃興地說“別貪涼”，或者去帶她去看場電影，選她一向喜歡的那種熱鬧片子，那樣，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想了很久，很多，只是……一直沒機會見到她、告訴她罷了。
她果然繼續沈默，片刻後咬著嘴唇搖頭。
“他們明天還會來。”我提醒道。
“我自己能應付。”
是我應付不了。我在心裏說。
……
“……是你說住在一起不合適的。”見我蹲在她面前並不打算離開，她終於再次開口，而後把臉深深地埋進膝頭。
“是，我的確說過……”我伸手點她的額頭，“不過和人倫規矩比起來，你的小命顯然更要緊些，是不是？”
她終於擡起眼睛來看向我，眸子裏盛著那麽多東西，後怕、委屈、埋怨，都是給我的。我忽然很想給自己幾個嘴巴——港城的黑夜那麽長，那麽難捱，我怎麽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
小姑娘仍然刺猬似的把自己蜷成一團，我終於沒辦法地再次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聽不到:
“你若不想和我住在一起，等過段日子局勢安穩了，我再送你回來。”
“現在，你生我的氣也行，不想理我也行……只是，別再這樣嚇我，好不好？”
她聞言終於有點動容，擡起臉欲說還休地張了張嘴，我趁著她恍神的當兒，一只手拽過角落裏那只藤箱，將它連同身後那個別別扭扭的小姑娘，一起拎上了去南華的車子。
還好她沒有再說什麽。
不管怎麽說，我的房子裏終於又有了蜜餞和酥餅的甜香味，有了深夜趕稿時躊躇著頓在門口的腳步聲，有了不知何時出現在案頭的枇杷水，我真的很歡喜。
我說的是真的。她是我親手照顧了好多年的小姑娘，所以再怎麽生我的氣，不想和我說話都沒關系，只要……她還平平安安的，全須全尾地待我身邊就好。
如果不是那封信箋惹出的岔子，或許這樣靜好的日子還能多過一段時間。
不是故意要動她的東西。是她睡在書房，夜裏實在不老實，不把被子踢得亂七八糟不罷休；早上又賴著不肯早起，連洗漱吃早餐都匆匆忙忙，所以我不得不勤替她收拾著些。那日替她整理床鋪，我剛把手伸進枕頭裏，便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我不明所以地取出來，原來是一封信箋。
信紙上是水彩暈開的圖案，頁角白色的小花泛著香味，是她一向喜歡的那種。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打開了。
娟秀的小字沿著頁邊鋪開，墨跡有些陳舊，看出來寫完有段時日了。
是寫給我的。我的小姑娘寫給我的信箋。
我攥著信紙久久定住，直到指尖有點發抖了，才忽然定了定神，抹掉眼角的水痕，小心地將它折好，裝回信封，最後，鬼使神差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忍不住。在那樣的日子裏，她還會想起我，她給我寫了信箋，寫了那樣多的句子，最後祝我平安順意。
搜捕是暫時的，等這陣子過了，她大概還會搬回城西。到時候，那些漫漫長夜，如果沒有這樣的東西熨帖地貼著心口，我該怎麽熬？
飲鴆止渴也好，一晌貪歡也罷，我總得借著點什麽，才好熬得下去。
我想過她遲早會發現，卻沒想過……會那麽快。那天黃昏從學校回來，我便見她蹲在地上，好像在翻箱倒櫃地找些什麽東西，動作越來越煩亂，神情越來越焦灼疑惑，從床榻到書桌，幾乎要把整個書房都翻過來了。
“在找什麽？”我站在門口心虛地咳了一聲。
她擡起頭欲言又止:“……沒什麽。”
……
“晚上想吃什麽？我出去買。”
“小籠包。”她從一堆廢書稿裏探出腦袋來，“薺菜餡的。”
這世上所有不祥的預感大抵都是真的。等我帶著熱騰騰的小籠包和米粥回到家裏時，見她已經不再翻找了，而是立在我的書桌旁，手裏攥著一個刺眼的白色藥瓶，眼睛裏泛著一片晶亮的水光。
心臟驟然緊縮，我扔下手裏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她擡起頭驚愕地看著我，眸子裏的水光擴大得飛快。
“這是什麽……”她喉間發出了一種很淒厲的聲音，“你吃這個？”
我該怎麽對她說？
說這幾個月我失眠得很厲害，夜裏睡不著，閉起眼睛，是從前在城西，晚上咳得厲害時，會有人抱著溫水杯從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摸索著過來拍拍我的背；是後來，她被我孤零零地丟在那裏，不知道會不會睜著眼睛哭到天亮；還是幸好她沒有那麽難過，白日裏照常和別人談笑風生，眼看著就要將我這不爭氣的舊人拋去九霄雲外？
我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見我不說話，神情漸漸變得又急又氣:“你為什麽要吃這個？”
我避無可避:“就是……睡不好。”
我的話音未落，她的眼睛已經像兔子一樣地紅了起來，睫毛上沾著水珠，大顆大顆地要往下掉。我的頭腦清醒了一點，慌慌張張地去奪她手裏的東西。
“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
“孟子初！”
藥瓶被“咣啷”一聲扔在地上，白色的藥片散落一地。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完了。
她大概是真的惱了我，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那她今晚還肯住在我這裏嗎？是不是等會就要收拾行李離開了？
我去儲物間提了柄掃把來，機械地將地上那一堆白色的碎片掃起來，半晌，卻似乎聞見廚房裏飄來了溫熱的奶味，香甜得像一個幻覺。
我漸漸找回了幾分魂魄。
我放下掃把不安地踱到廚房，見她正站在竈臺前加熱牛奶，不肯和我說話，只是沈默地背對著我。
“你要喝點牛奶嗎？”我站在她身後小心地問道，“我幫你弄吧。”
“我不喝，你喝。”她哽咽著應我，“喝完會睡得好一點。”
“明天，去抓藥，我們一起。”
“……不用了，”我的聲音低下去，“這幾天……突然好多了。”
……
第二日早上的醫館，草藥香沾在我新洗的襯衫領口，袖口已經被聲聲一路上拽出褶痕。白發蒼蒼的老大夫推推眼鏡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身邊的小姑娘也跟著坐在我身邊，投來不安的目光。
老大夫的指尖探在我的脈上，腕間淡青色的脈絡在跳動，他的臉色越來越沈，止不住地搖頭。
“憂思過重。”他終於挪開了手，一字一頓地問我，“這麽年輕的後生，到底是有什麽解不開的事，值得把自己弄成這樣，嗯？”
身邊的小姑娘眼睛驀然濕潤起來，緊緊屏住了呼吸，凝神看向我我的那幾秒鐘裏，似乎也在等待著答案。
……
老大夫沒再說什麽，只是嘆著氣開了些安神清肺的藥，囑咐我註意休息，不宜思慮過多。還沒等我付好錢，聲聲已經抱著藥包走到了醫館門口。我加快步子跟上去，可她卻走得更快，留給我一個氣鼓鼓的背影。
“等等我……”
我只好壓著聲音喚她，換得她驀地頓住腳步，丟開我拉住她的手。
氣鼓鼓的背影從醫館一直轉到了公寓的廚房裏。我不敢再駁她，只好安靜地坐回餐桌前等著。
比竈上的湯藥更快報到是電報員的車鈴，刺耳的叮當聲攪亂了好不容易才平靜些許的心緒——是學聯的電報，報上字句簡短，卻帶著不容等待的急促，我皺眉看著，心比方才更加沈下去。
“先喝藥。”
聲聲邊放下藥碗邊湊過來。藥還熱著，清苦裏泛著甘甜。我加快速度一口悶下，而後起身準備離開，可不出所料，袖口果然馬上被死死捉住了，力道不大，卻莫名地掙不開——自然是她，終於將我拽回桌前後，用那種不避諱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我。
……很固執的小孩。
我只好再次坐回她身邊，指節扣在碗沿上。
她終於問我:“這幾個月，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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