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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定風波.孟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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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定風波.孟子初】】

那個熏風柔暖的下午,我拉過她的手,摩挲了半晌後,很輕地對她說:

“你看,是學聯來電報了,很要緊的急事,我可能得出門幾天。”

“等我回來,我一定把這幾個月所有的事,都一點點同你說清楚,好嗎?”

“不騙你,我保證。”

她不解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不輕不重地揉了揉我的手心。

“……那你要快點回來。”

“嗯,一定。”

我伸手揉亂她的腦袋瓜,她終於沒再躲開。

我簡單收拾了些東西,趁著夜色出門的時候,傅林清的車已經在巷子口等我——是阿月出了事。

是了,搜捕開始已經有幾日了,我只記得聲聲會有危險,忽略了阿月更是搜捕的頭一號目標。想到這,我心裏盈滿愧疚。

我們到阿月住處的時候,巷子口已經圍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阿月家的門關著,窗戶已經碎了,屋裏黑著燈。門外站著七八個穿便衣的男人,手裏拿著棍子,正在砸門。

“開門!媽的,裝死是吧?”

門裏沒聲音。

“你個臭娘們兒,不是能寫嗎?寫啊!寫你那些赤色言論,寫啊!”

棍子砸在門上,門板已經裂了一道縫。

傅林清的車還沒停穩,我就跳了下去。為首那個矮個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喲,幫手來了?你是她什麽人?”

“我問你呢,”矮個子往前湊了一步,“你是她男人?”

我看著他,聽見牙關咬緊的聲音。

“不是啊?那就是姘頭?”他回頭沖著後面那幫人笑,“這年頭,給赤色分子當姘頭也——”

“……你再說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是不是兇神惡煞,只見那矮個子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傅林清在身後拽我:

“老孟!別沖動!”

我的拳頭已經馬上就要落下,傅林清又擋在我前面攔了一把,大聲嚷嚷起來:“你們知道他是誰嗎?”

“孟子初!寫《山河祭》那個孟子初!”傅林清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你們今日動了他,明天報紙上怎麽寫?‘愛國鋤奸團毆打文化人’?你們上面的人能饒了你們?”

矮個子怵怵地吞了吞口水:“我管你是誰!”

……

劍拔弩張的對峙之間,學聯的同仁們陸續趕到了,那些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小心地打開了一條縫。阿月站在門後,臉色有些浮腫,強打著精神地對我們笑笑。

“這幾天我們會輪流過來,尤其是晚上,”我說,“如果得空的話,就一起過來——人多些,總歸是個威懾。”

那幾天是我和傅林清輪流守著,起先稽查隊每夜都來,我們三個不得不時刻警醒。過了兩三天,我們才終於好不容易偷到一夜的消停。趁著天還未大亮,我摸黑回了趟家,拿了工具和新的門栓。阿月家裏有太多東西要修,我不得不抓緊些。

行動還算隱蔽,我回來的時候,傅林清還坐在門後打盹,地上有幾根熄滅的煙蒂。阿月聽到腳步聲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捧著一盞熱茶。她的頭發松松挽成了一個發髻,神色看起來比前幾日好了太多。

“子初,”她將茶水遞給我,看著我喝空後又將茶盞收回。我從工具箱裏掏出了一個新的門鎖,打算抓緊替她換上。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她說。

樓梯間的窗縫裏透出些微光,似乎有點晃眼,我沒在意,手上又加了些力氣:“我們共事這麽多年,這原是應當的。”

舊的門鎖終於被“哢”的一聲撬了下來,傅林清被門口的動靜吵醒了,打了個哈欠湊過來:“老孟,你還會這個?”

“以前不會,”我邊將新的螺絲裝上邊無奈地笑笑,“後來聲聲來了,若是再學不會,我倆怕是遲早要露宿街頭。”

……

強撐著困意又熬了大半天,快到黃昏,我正倚著門板闔著眼睛養神,忽然聽見了巷子口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響。我跳起來將傅林清推醒,動作麻利地把阿月推回房間去,警惕地順著窗口往下看。

那輛車很快在公寓樓下停穩了,卻沒有想象中的黑色身影出現。

“小孟,阿月!”老周從車上露出頭來,沖著樓上招手,無聲地做了個口型,“上車!”

……

我霎時松了口氣,拎上阿月的藤箱下樓去,老周快步上前接了一把,將她本就不多的行李扔進後廂:

“學聯派我送阿月出城避一陣子,”他說,“事兒原本不大,過了這陣子便好了,估摸著年前就能回來。”

車子在夕陽的餘暉裏走遠了——我的心弦終於松下來,不管怎麽說,事情總算轉圜。

估摸著這個時間聲聲大概快放學了,我回到家囫圇洗了個澡,又換了身幹凈衣服,打算略歇一會兒,晚點就去學校接她。

可迎接我的卻是餐桌上一張簡短的字條: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再次提到了胸口——阿月才剛從稽查隊死裏逃生,我怎麽可能不擔心?

不敢再合眼,我趕著攔了輛洋車去了學校,從課室找到辦公樓,好不容易才在南華的校道上攔住她,她手裏抱著譜紙,似乎是準備去劇場演出。

“……聲聲。”

我看著她不知為何紅紅的眼睛,想說的話都哽在喉頭;伸手去接她的背包,也被她利落地躲過。

“稽查隊還在四處搜捕,為保險些,我們還是先回南華住吧,好嗎?”

“阿月姐還好嗎?”她忽然問道。

“……嗯,還好,”我有些心急,“今天電影院有新上映的片子,晚點我帶你去看電影,好不好?”

她搖搖頭:“不用了,晚上我有演出。”

我心中失落,剛要再說些什麽,耳畔便傳來一陣刺耳的引擎聲,一輛車子停在了我們身邊。陳斯予從後座上探出頭來,神色輕松。

“鄧小姐,準備上班嘍!”

聲聲沖他點點頭,猶豫了半晌後,終於下定決心般地,將一個描金的木盒捧到我面前。我疑惑地掀開盒蓋——原來是一對青玉制的鴛鴦佩,上面雕著一捧纏枝的蓮,嚴絲合縫地湊成一個碧色的圓盤,當真是圓圓滿滿的好願景。

“是我用在琴行兼工賺來的錢買的,送給哥哥……和阿月姐。”

她將臉埋得很低,聲音越來越小,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莫名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來。

我木然地接過盒子,只覺得它捧在手裏,仿佛有千斤重。

“囡囡,我……”我無措地吐出幾個字,準備再說些什麽,可她卻沒有再給我說話的機會。

“我要去劇場了,回見!”她匆匆忙忙地上了車,我看著揚塵而去的車子,只覺得心如刀割。

是的,她又走了。

我還沒對她說清楚,她就已經走了。

傅林清罵我懦弱擰巴,是了,我自是如此,可我想改。所以那天從醫館回來後,我原是打算一點點把事情同她說清楚的,就算收到了學聯的緊急電報後,我依然這樣想,說清楚此前推開她的緣由,還有那些一定會惹她生氣傷心的舊事。

告訴她,我不是沈秋梧,一直都不是。

然後祈求她的原諒。

如果到時候她對我發脾氣,甚至要同我斷交,再也不見我,我絕不攔著她。

可如果萬一……她看見了那樣不堪的我以後,還願意要我的話,我一定用往後餘生所有的日子來補償她,再不叫她胡思亂想、傷心落淚。

可是為什麽會突然這樣?

傅林清捏著一份報紙急匆匆地沖進我的公寓的時候,我正把那份剛剛煎好的中藥連鍋一起端到餐桌上。聲聲又走了,留下廚房裏摞成小山似的中藥包和沒人動的酥餅。她前幾日還說要監督我把這些藥都吃完的——我終於還是沒能留住她。

可是我得聽她的話,否則若是她哪日回來了,發現我沒有好好吃藥,一定又要生氣。

竈上的湯鍋咕嘟咕嘟的,泛開一片褐色的霧霭,聞言便叫人舌尖發麻。以往聲聲給我煎藥的時候,總會偷偷加一點蜂蜜在裏面,說是這樣好下咽些。我沒加,只是隨便撿了個小瓷碗,用湯勺將將煎好的湯藥盛進碗裏,一碗一碗地喝。

“你這是拿藥當酒喝?”傅林清不客氣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噢!你家姑娘不樂意看你喝酒,所以改成喝藥……”

“……有事說事。”我的臉大概比鍋裏的藥渣還黑些。

他把報紙展開在我面前,“老孟,這回你可麻煩了……”

我低頭看去,報紙頭版上一行黑色大字映入眼簾:

報紙上,我和阿月的照片赫然掛在頭版,大概是我替她換門鎖時拍下的。阿月手裏還捧著茶盞,淩晨昏暗的光線裏身影與我重疊,雖看不見神情,卻更叫人浮想聯翩。

這便是聲聲離開的原因了。

“你打算怎麽辦?”傅林清問。

“……要不,你先說說你臉上的血口子是怎麽來的。”我放下藥碗瞟了他一眼,起身給他斟了杯茶。

……

“我今天晚上去了趟新光劇場,你也知道的,我平時也會去——今天……是剛好,剛好碰上雲珠有演出。”

“好好演出也就罷了,可是那些東洋人的手不老實!”

“老子就是看不得他們的臟手碰她!珠珠那樣絕頂漂亮的臉蛋,豈是他們能碰得的!”

“所以我就出手攔了一把……誰知那些個不要臉的,竟然掀桌子抄椅子地和我動起手來!動手就動手,誰怕誰!”

“你和雲小姐……”我略略回憶了一下,“上個月,不是說好分開了?”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月前在傅家珠寶鋪子的後堂,傅林清猛灌酒的樣子。緣由無非是雲珠將他那些壓箱底的風流韻事翻出來,罵他朝三暮四負心薄幸,他也不肯好生解釋幾句,反而同雲珠嗆聲爭吵起來。

“港城這麽大,什麽樣的女人尋不到,老子不伺候了!”那時他說。

……

“那也是我曾經的女人!那些東洋人,他們怎麽配!”他忽然“咚”得一聲放下茶盞憤憤道。

“嗯,英雄事跡,”我頷首,“後來呢?”

“後來……”傅林清的語氣漸漸黯淡下去。

“後來珠珠抱著我哭了,眼淚掉在我滲血的口子上,嘶,到現在還在疼……”

“再然後?”

“再然後……她罵我傻,罵我何必為了她得罪東洋人得不償失……”

“可是那是珠珠啊……”他說,“那是珠珠!珠珠受了別人欺負,我怎麽能袖手旁觀!”

……

“老傅,”我揶揄地看著他,“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也有搞不定的姑娘。”

“你不也一樣?”他終於將話頭轉向我,“若是你家那小姑娘看見這報紙,怕是又要哭哭啼啼地將你趕出家門吧?到時候可別求我收留你。”

我聞言心口悶痛,黯然地垂下眼睛,傅林清見狀興味更濃:“莫非,已經看見了?”

……

“要我說,事情走到這一步,全怪你自己!”

“人家姑娘親你一下,你躲人家像躲瘟疫,沒隔幾天又說要搬家,竄得比兔子還快。你要人家怎麽不胡思亂想?

“現在好巧不巧,你又惹上這麽一筆桃色緋聞,怎麽,還指望著人家立好貞節牌坊,守身如玉地等你回頭?嗯?”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有什麽用?”

“可她還小。”

“快十七了。”

“她是我妹妹。”

“一母所出?”

“她父親……”

“她她她你你你,”眼前人不耐地“切”了一聲。

“老孟,我看你就是聖賢書讀傻了。再此般下去,你便抱著你的那些大道理度此餘生去吧。”

“不論來日聲聲和哪個公子哥兒定下了婚事,都記得給我遞請柬。”他輕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咚——”

我我聞言神色大動,仰頭悶了一大口藥,而後猛地放下了藥碗。瓷碗在木桌上撞出悶響,我指節泛白地捏住碗沿,心口刺痛得只有大口喘氣才可稍稍緩解。傅林清察覺我臉色不對,先手搶過我手裏的藥碗:

“別喝了!藥喝多了也會死!”

心頭的痛感伴著喘息聲避無可避,我在杯盞的漣漪裏,看見自己淌著冷汗的蒼白倒影。

……

“光是提一提,你便像個破風箱似的喘得說不出話……”他少見正色地望著我的臉頰,嘖嘖地搖了搖頭,“看來便是孔夫子再世,也難逃情劫啊……”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頭腦的恍惚被巨大的聲響驅趕開了,尖銳的鳴叫聲忽然自城外傳來,與幾年前在淞江聽到的別無二致。漆黑的天幕驟然被凜然火光映得如同白晝,炮火聲夾雜著人群的尖叫,震耳欲聾的聲響裏,我聽不清傅林清在說什麽,只是見他沖過去打開了公寓的門,浪湧般的人群推搡著我們,將我們擠出了公寓。

公寓樓底,人群仍在四散奔逃,子夜的涼風使我的頭腦稍有清醒。我的頭腦惶惶靜止了片刻後,馬上被驀然閃過的念頭擊中了我幾乎無法站穩,轉身逆著人流艱難地往新光劇場的方向沖去,不顧傅林清在身後狠狠的拽著我的手臂——我管不得那麽多了。

又一簇火光在遠處炸開,傅林清的聲音在炮火聲裏模糊不清:

“老孟!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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