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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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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睡

守在偏殿門口的宮人遠遠看到那抹玄色身影,連忙打開殿門,撲通跪倒一片。

元惠帝一步跨入殿內。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奶香、汗味、熏香……

煌煌燈火下,滿殿狼藉。

張嬤嬤抱著還在抽噎的念念,滿臉的汗水和淚水交織。

其他宮人跪伏在地,頭也不敢擡。

“陛下萬安…”張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元惠帝的目光定格在小肉團身上。

此時已經清洗幹凈,白白凈凈的很是可愛。

只是哭起來可憐的模樣,比下午初見時更加狼狽無助。

他心頭那股無名火洩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

無措。

“給朕。”他薄唇微啟,伸出了手。

眾人都一楞。

“哎。”張嬤嬤不敢猶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元惠帝的動作,是前所未有的生硬和笨拙。

他下意識地模仿著嬤嬤的姿勢,一托住念念的後頸,另一只手則顯得有些僵硬地從下面托起她輕飄飄的小身子。

小孩的身子比想象中更軟,也更滾燙。

他低頭看著這張小臉,小鼻子通紅,嘴巴委屈地扁著,發出小貓般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模樣,真是……可憐到了極點。

沈念念察覺到這個獨特清冽冷香的懷抱,抽噎聲停頓了一下。

然後本能地朝著清冽氣息的源頭、那堅實的胸膛,努力地拱了拱。

元惠帝的身體,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感覺到,懷裏小團子拱蹭了兩下之後,漸漸安靜了下來。

雖然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但那哭聲確實止住了。

殿內所有跪著的人,都難以置信地、偷偷擡起了眼。

他們看到了什麽?那個哭塌了半個乾元宮的小團子,在陛下懷裏……不哭了?!

元惠帝自己也怔住了,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一小只,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湧上心頭。

元惠帝垂眸,看著懷裏的小人兒。

淚痕未幹的小臉,此刻安靜下來,顯出一種精雕玉琢般的脆弱美感。

如何讓小東西徹底安靜下來?元惠帝從未處理過如此棘手的“朝政”。

講道理?顯然行不通。

繼續哼搖籃曲?他開不了口,也絕不會做。

威嚇?對著這麽一團軟綿綿的小東西,似乎……更行不通。

沈默了片刻,這位年輕帝王,做了一個讓在常人差點昏厥的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低沈醇厚的聲音響起,帶著放軟的語調。

“咳……念念,”他叫了她的乳名,有點不習慣,停頓了一下,“莫哭了。今日早朝,戶部王崇文,遞上來一份奏折。”

跪在地上宮人皆是一楞。

戶部……王尚書……奏折?

陛下這是在跟一歲的小主子……議政?!

元惠帝無視了宮人們詫異的目光。

他看到念念閉著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

帝王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繼續說道:“那份奏折,寫了足足三十頁。通篇皆是陳詞濫調,冗長拖沓,浪費朕的辰光。”

念念的小手無意識地動了動,抓住了他垂落的一縷墨發。

元惠帝頓了頓,沒去管那縷被抓住的頭發,繼續道:“朕耐著性子,看了十頁。所言無非是江南稅賦,春旱影響收成,請求酌情減免。此事,三日前工部與欽天監已有詳實奏報,災情如何,減免幾何,自有定例章程。王崇文此折,實屬重覆贅述,空耗筆墨。”

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帝王慣有的批判。

念念似乎聽得很專註,小腦袋在他胸前拱了拱,發出細微的“嗯…”的小奶音,像是在回應。

元惠帝眉峰微挑。

這小東西……莫非真能聽懂?

“於是,”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又放低了一點,“朕在末尾只批了一字。”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懷裏的小念念,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小嘴微微張著,似乎真的在等那個答案。

元惠帝薄唇微啟,“閱。”

“……”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跪在地上的宮人們表情已經麻木了,內心卻在瘋狂咆哮:陛下!您拿批王尚書奏折的故事哄小主子睡覺?還批了個“閱”?

這……這能是哄孩子的故事嗎?

就當眾人以為沈念念要繼續哭鬧的時候——

奇跡發生了。

懷裏的小團子,仿佛聽到了安眠咒語,一直微蹙著的小眉頭,徹底舒展開來,緊繃著的小身子,也完全放松地依偎在帝王的臂彎之間。

她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

元惠帝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許久,一動未動。

直到細弱均勻的呼吸聲變得悠長而安穩,帝王看著懷裏的小人兒,“昭德承輝,寧和安邦,以後就稱念念為昭寧郡主如何?”

眾人俯首。

帝王恩寵,大元王朝的第一位郡主,且如今皇上尚未選秀冊封,小主子可不就是頂上尊貴的人了麽。

昭寧郡主念念來到宮裏半年有餘,熟悉後,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樣哭鬧,很是聽話。身邊伺候她的宮女和嬤嬤們,對這個軟糯可愛的小團子,也是越來越喜歡。

就連皇上身邊的公公福全,對她的歡喜也是溢於言表。

元惠帝處理政務時,她不再僅限於在偏殿玩耍,經常邁著小短腿,悄無聲息地溜到禦案旁,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

元惠帝起初還會故意板著臉,道一句“胡鬧”,讓她去找嬤嬤。

但小團子也不哭鬧,就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望著他,奶聲奶氣地喚:“皇、皇……” 聲音軟糯,瞬間就讓帝王心頭的那點嚴厲瓦解。

次數一多,元惠帝也默許了。

禦書房角落專門辟出一小塊地方,鋪上厚厚的絨毯,擺滿了各色精巧的玩具。

念念便成了禦書房裏的常客。

有時安靜地趴在地上塗塗抹抹,畫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大作”,有時抱著布老虎,好奇地觀察著皇上批閱奏折,更多的時候,是對禦案上的一切充滿了探索欲。

最近念念盯上了那方端硯,在小團子看來,裏面盛著的墨汁,像極了黑芝麻糊!

午後。

元惠帝眉頭微鎖,看著這一個個催他納妃的奏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念念在角落擺弄小風車,時而發出的輕微“呼呼”聲。

玩膩了風車,小團子的目光再次被“黑芝麻糊”吸引。

她放下風車,爬到禦案旁,像只靈巧的小貓。

案腿太高,她踮起腳尖,小手勉強夠到桌沿。她好奇地探出小腦袋,目光灼灼地盯著硯臺。

那“黑芝麻糊”真黑啊,裏面倒映出她小小的臉。

念念忍不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碰一碰。

“念念。” 元惠帝頭也沒擡,低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威嚴,“不許碰墨。”

小團子嚇得立刻縮回小手,背在身後,大眼睛眨了眨,有點心虛地看向皇上。

見他依舊專註在奏報上,並沒有真的看自己,念念的小膽子膨脹起來。

小手再次伸了出去,就在小指尖即將碰到時,腳下厚厚的絨毯不知怎地滑了一下,小身子一個趔趄,猛地向前撲去!

“哎呀!”

驚呼聲響起。

皇帝猛地伸手,拉住了小團子,沒讓她摔到。

硯臺上的墨汁被打翻,浸沒了那幾份催人納妃的奏折。

念念嚇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小黑手,又看看那片狼藉,後知後覺的恐懼淹沒了她。

小嘴一癟,金豆子大顆地滾落下來,“念念不是故意的…” 奶聲奶氣的哭腔裏充滿了害怕和委屈。

福全在門口守著,聽到動靜就趕緊進來了。

一進來就看到小團子哭得抽抽噎噎,臉上也蹭上了幾道墨痕,真像只可憐兮兮的小花貓。

福全小心翼翼看向座上的帝王,並沒有發怒的跡象,心裏放松下來。

元惠帝伸手揉了揉小團子的頭,“出息。”

念念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元惠帝彎腰,避開她沾滿墨跡的小手,將她整個兒抱了起來,讓她平視自己。

“下次可還碰墨汁?” 他的聲音就在念念耳邊響起。

小團子委屈巴巴地搖頭。

元惠帝拍了拍她,將她帶到案前。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念念的小手擱在桌沿。

隨後,他的手穩穩地包裹住了她的右手,引導著她握住了那支炭筆。

筆尖觸碰到宣紙。

念念忘記了哭泣,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感受著陌生的觸感。

一筆,又一筆。

一只……嗯,翅膀耷拉著的“鴨子”躍然紙上。

元惠帝看著紙上的畫,眉頭皺了一下,不太滿意。

但念念已經被紙上的“鴨子”徹底吸引了,小臉上雖掛著淚痕,卻“噗嗤”一聲,露出幾顆白白的小牙。

“小鴨?” 她用小手指,輕輕碰了碰紙上的黑小點,“眼睛!”,又指了指皇上,“畫的!”

元惠帝看著小團子的笑臉。

“嗯。” 他低沈地應了一聲。

於是,禦書房裏哪還有剛才的哭聲?

被帝王抱著的小郡主,正咯咯笑著,好不快活。

福全看沒有自己的事,便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念念小朋友在禦書房的壯舉,雖未受到皇上的責罰,但也被嬤嬤們耳提面命了好幾天“禦前規矩”。

小團子都一一應著。

不敢在禦書房造次後,念念很快找到了新玩處——禦膳房。

起因是某個午後。

念念在禦花園撲蝴蝶,絲縷香甜直往小鼻子裏鉆,瞬間吸引了她的註意。

小團子把蝴蝶拋到了腦後,循著香氣就要過去。

跟著的嬤嬤拗不過她,只好緊跟著防止小祖宗再闖禍。

這一跟,就到了禦膳房門口。

念念邁開小腿就要進去,嬤嬤連忙上前把人哄走。

小團子由嬤嬤抱著往回走,蔫蔫地把頭倚在嬤嬤肩膀。

宮人們皆是不忍心,可又怕再出什麽亂子,一咬牙,狠狠心,將人帶回偏殿了。

大家以為小孩子轉眼就忘了。

誰料到第二日小團子出去時,趁讓人摘花的功夫,一眨眼溜走了。

她七拐八繞,避開了偶爾路過的宮人,竟真摸到了禦膳房的後院!

對念念來說,這裏簡直是天堂!

念念瞧見角落一個稍小的爐竈,禦廚從裏面取出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十幾個剛剛出爐的點心!金黃油亮的外皮,點綴著飽滿的蜜餞果子。

念念的眼睛瞬間亮了,她咽了咽口水。

趁著禦廚轉身取東西的功夫,小身子靈活地鉆過縫隙,溜到了案臺邊。

那托盤對她來說太高了,她踮起腳尖,努力伸長了小胳膊。

指尖終於碰到了!

熱乎乎的!她心中一喜,用力一抓——

“哎喲!”

點心剛出爐,燙得很!

念念小手一哆嗦,沒抓穩,點心掉了下來,碰巧砸在小臉上。

“唔!”

燙得她眼淚汪汪,下意識地用手去抹。

“啊!哪來的小娃娃!” 禦廚聽到動靜一回頭,嚇得差點把手裏的鍋鏟扔出去。

禦膳房頓時一片兵荒馬亂。

認出是昭寧郡主後,眾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伺候念念的宮人們著急地趕來,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念念擦臉,一邊疊聲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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