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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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P)

席松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軌。

由於實景劇劇場建在城市邊緣,所以席松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常常頂著濃濃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客廳。

他原本以為自己動作夠輕,但還是吵醒了柏經霜。

柏經霜每每看他睡不醒的模樣,都會給他做一杯咖啡。

於是席松換著花樣地喝咖啡。

今天是青蘋果美式,明天是焦糖瑪奇朵,後天是意式拿鐵,柏經霜換著花樣地給他做咖啡喝。

但席松喝了一圈,還是覺得那杯由他創作的茉莉柚子茶美式要好喝一些。

於是那個白色的冰箱裏多了一瓶常駐的柚子茶醬。

到了劇團跑龍套,席松才終於真切地感受到這份工作的不易。

從前演情景劇,連貫的表現和流暢的臺詞是一大難點。如今演著一個個普通卻不可或缺的角色,體力變成了最大的挑戰。

席松站在人群裏,前腳演一個步兵穿著鎧甲跟在將軍後方上陣殺敵,後腳又成了城門上值班的哨兵,把長桿槍立在地上目視前方。

這些角色中途的轉換幾乎是不停歇的。

往往都是剛剛從臺前退到幕後,就要馬不停蹄地去後臺換下一套衣服,沒有準備時間,就又一次站到了指定的地點開始下一場戲。

甚至,角色也不是固定的。

如果今天演屍體的人少了一個,那麽就隨便從另一組拉人替補。

譬如今天席松剛剛要坐下喝口水,就被後臺工作人員套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去演夜間暗送情報的暗衛。

這就導致柏經霜每天下班回家看見的都是不一樣的席松。

柏經霜給席松打開門,看見了一張半黑半白的臉。

今天的裝束讓柏經霜想到了第一次見席松的那天鬧出的笑話,嘴角難免上揚起來。

“今天是什麽角色?”

席松早在劇場後臺就對著我自己這個陰陽臉的妝容笑了好半天,如今看著柏經霜眉眼彎彎的模樣,跟著他一同笑了起來。

“今天是夜間送信密使,可能是為了突出神秘感,才給我塗成這樣的。”

席松直勾勾盯著柏經霜看:“今天吃什麽?”

“做了炸醬面。”

“好的!我去洗臉,洗完臉就來!”

柏經霜看著那個歡脫的身影閃進衛生間,抿著唇笑,隨後轉身進了廚房。

他總覺得,自己這樣,很像養了一個孩子。

席松沒一會兒就從衛生間出來了,額前的劉海被水打濕,席松一把將頭發攬了過去,發絲一縷一縷地炸著,睡衣套在身上,起了些許褶皺。

柏經霜把一碗炸醬面放在餐桌上,一擡眼就看見了席松不對稱的衣領。

他把筷子放好,走上前去攔住了正準備坐下的席松。

還沒等席松發問,柏經霜就率先伸出手替他理順衣領。

席松的脖子上還掛著幾滴水珠,柏經霜為他整理衣衫時不小心碰到了那幾滴冰涼的水。

“領子翻進去了。”

席松的目光在視線之中錯愕起來。柏經霜沒有與他對視,收回了手,坐在了席松對面的位置。

“……”

席松張了張嘴,想道謝,卻覺得從他們如今的關系看來,道謝顯得格外生分。

可是不道謝,又太過親密。

他什麽都沒說,佯裝鎮定地轉過身在餐桌面前坐下,將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炸醬面攪拌均勻。

剛剛的接觸太過自然,自然到讓席松感到不自然。

尤其是,他感受到了柏經霜指尖與他脖頸的接觸。

靠近衣領的那一塊肌膚若有似無地發癢,讓席松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小塊肌膚上。

以至於這一頓飯他吃得無比沈默,空氣仿佛都凝滯起來。

正當席松想要說些什麽,讓空氣不要再如此沈默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啪——

一片漆黑。

二人皆是一楞。

“停電了?”

席松嘴裏還含著一口面條,含糊不清地道。

“應該是。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黑暗之中,柏經霜站了起來,頎長高大的身影在席松眼中模糊不清。

席松咽下口中最後一口面條,反應過來,打開手機手電筒跟了上去:“我給你照一下。”

二人打著手電筒一起走出門,去樓道裏打開了那個電表箱。

電表箱的門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白色的墻皮成片落在上方,一挪動就撲簌簌地落下,墜入黑暗之中。

刺眼的手電筒晃了柏經霜的眼,他探頭去看,眉尖蹙了起來:“沒有跳閘,應該就是停電了。”

柏經霜席松鎩羽而歸之後,席松重新按量屏幕去看自己的手機電量:“手機快沒電了,手電筒應該堅持不了多久。”

“……我記得好像還有蠟燭。”

明明是在黑暗之中,手電筒的光亮也並沒有那麽強。但席松卻輕而易舉地跟上了柏經霜的腳步,分毫不差。

兩支火紅的蠟燭被點燃。微光亮起,在黑暗之中形成一個光圈,兩個人的臉在對方眼中才終於明晰起來。

火苗在空氣中搖晃著,跳躍著,成為了黑暗之中唯一一點的溫暖。

不約而同,又或許是心照不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盯著那兩個火苗,不知在想些什麽。

空氣凝滯的時間有些久,久到快要在每一個分子裏醞釀出別樣的情愫與波瀾,氤氳開來,讓一切都在黑暗之中難以言喻。

沈默的空氣終於被打破。

“你害怕嗎?”

柏經霜最近總是做那個率先打破沈默的人。

這句話沒頭沒尾,席松一楞,錯愕地越過火苗看他:

“……啊?什麽,我不怕啊。”

柏經霜沒有立刻接他的話,像是在思索,為這句言之無據的話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你夜裏下雨不敢一個人睡,我以為你也怕黑。”

席松啞然失笑。

“我只是害怕打雷下雨,不是怕黑。”席松的笑容在黑暗之中並不分明,“就算白天打雷下雨,我也會覺得有點心慌的,只不過比晚上好一點。”

柏經霜聽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將席松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席松的心一緊。

他這是……想要記住關於我的事嗎?

柏經霜將蠟燭找了合適的位置放好後,忽然站起身,留下一句“你等一下”。

沒一會兒,柏經霜帶著兩個洗好的蘋果和一把小水果刀回來了。

借著燭火微弱的光,柏經霜削下來一條完整的蘋果皮,隨後將蘋果切成小塊,淩亂地散落在盤子裏。

裝滿蘋果塊的盤子被推到席松跟前,席松一楞,開口詢問:“給我切的嗎?”

“嗯。”柏經霜毫不避諱。

其實席松此刻不是很想吃蘋果。但柏經霜都切好了,他盛情難卻,只好用牙簽紮了一個送到嘴邊。

柏經霜手中又落下了一條蘋果皮,在紅燭的映襯之下像是連成串的蠟液。

“我小時候住的孤兒院在半山腰,所以下雨的時候和冬天總是會停電。”雪白的蘋果塊又一次出現在盤子裏,柏經霜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那會兒院裏孩子很多,一停電大家都會害怕。”

蘋果特有的清淡香氣飄入鼻子,席松靜靜看著柏經霜翻開這本名為“過去”的書。

“所以張媽為了讓大家不害怕,就會把我們聚在一起,一人發一個小蘋果。”

或許這是柏經霜平淡悲慘的童年生活裏,為數不多值得銘記的美好記憶,他說起這些時,燭火映襯之下的薄唇旁帶著淺淺的弧度。

“她還編了故事,說停電的時候是有小怪獸在搗亂,但是小怪獸害怕蘋果,如果我們都吃了蘋果,小怪獸就不會再來打擾我們。”

蘋果在口中迸濺開汁水,很甜,很脆。

無論是上次在天臺,還是如今在黑暗之中,柏經霜說起自己從前的經歷時,都是那樣平淡而沒有波瀾。

可或許是他對柏經霜的情感產生了某種變化,席松如今聽著柏經霜回憶,心中竟升起某種無名的情緒。

他好像看見了那個小小的、瘦弱的小柏經霜,跟孤兒院裏的小朋友一起,圍著微弱的火光,小心翼翼地啃手中的小蘋果,將大人們編撰出的故事牢牢地記在心裏。

那麽天真,那麽孤單,又那麽堅強。

席松忽然就很想抱抱他。

情感如此,可是理智讓他望而卻步。

於是席松在那一片有邊際的漆黑之中,看向柏經霜那雙平靜溫和的眼,用手中的蘋果塊,跟他的盤子幹了個杯。

“這樣的話,恭喜你,搗亂的小怪獸被你打跑了。”

說著,席松吃掉那一塊蘋果,眉眼又彎起來:

“也恭喜我。”

柏經霜面前的蠟燭倏地熄滅了,大概是由於席松的動作帶來了一陣風,吹滅了微弱的燭火。

於是,柏經霜擡起頭,望向席松。

那是黑夜裏最後的一抹光亮。

獨屬於他的黑夜,獨屬於他的光。

柏經霜於是笑起來:“好,那以後如果再停電,也要記得吃一個蘋果。”

“這樣,小怪獸就不會打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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