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P)

關燈
第15章 (P)

柏經霜不知道席松是怎麽跟變戲法似的從兜裏掏出來兩瓶啤酒的。

但是席松這個想法的確很讓人心動,所以柏經霜也在他身邊那張餐巾紙上坐下了。

易拉罐拉環被拉開,罐內聚集的氣體發出“噗呲”一聲,星星點點的氣泡冒了出來。

席松拿著啤酒朝他伸出了手,柏經霜也拉開了拉環,與席松碰了杯。

啤酒或許是冰鎮過的,入口還有些微微的涼意,轉瞬即逝。

空氣沈默了一會兒,直到少年人帶著些許欣喜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有可能演主角了。”

柏經霜聽到這個消息,詫異了一瞬,似乎是沒想到前兩天席松隨口說的話這麽快就能實現。

這是個好消息,柏經霜又與他碰了一下杯,輕聲道:“恭喜你。”

席松的笑更燦爛了,笑著回答:“別恭喜這麽早啊,還不一定呢,只是我們團那個主角馬上要跳槽了,再過幾天我們會整改一下,到時候就知道了。”

雖然柏經霜沒有看過席松演戲,但是他想,席松這樣性格的人,做什麽都不會差的。所以在他的潛意識裏,席松是個很會演戲的人,那麽這個主角的位置,他一定實至名歸。

柏經霜抿了一口酒,小麥胚芽發酵而成的啤酒入口有些微苦,隨後又泛上來一陣醇香,和咖啡的原理有些像,卻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品類。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散在晚風裏,傳到席松耳邊:“你可以的。”

大概是席松真的對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他也喝了一口啤酒,聲音輕快:“借你吉言,我也覺得我可以。”

“演主角的話,臺詞也多不了多少,最多就是從八頁紙變成十頁,但是工資還多一點,那樣我還能多買點吃的喝的。”席松看起來似乎對物質並沒有什麽追求,說到漲工資這件事,他也只是想要多吃點好吃的。

果然還是在長身體的孩子。

柏經霜又一次確認了這一點。

席松的嘴仍舊沒停:“不過現在認識你了,我覺得外面買的肯定都沒有你做的好吃。”

柏經霜面對席松突如其來的誇讚依舊不知如何回應,好像除了道謝之外,也就只能抿一抿唇輕輕笑。

席松不是在說話就是在喝小啤酒,這會兒不說話了,柏經霜沒回頭,聽著身旁的動靜,判斷著席松大概是把那瓶酒喝了一半了。

空氣又一次在晚風的呼嘯之中沈默下來,席松又一次打破了這樣的寂靜。

“雖然我覺得在一個小劇院演主角也很好,但是我覺得不夠。”

這個開頭,聽起來是一個很深入的話題。

既然是深入的話題,那一定還有後續。所以柏經霜沒說話,喝了一口酒,靜靜地等待席松的下文。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去演電影,讓更多的人看見我演的戲,那就好了。”席松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一時間熱血上頭的激昂情緒,也沒有玩笑似的輕佻,短短一句話中蘊含的,只有少年人對夢想的堅定。

“如果能拿個影帝什麽的,那更好了。”這句話,倒是有些玩笑的成分了,席松自己也笑了,“雖然這聽起來像做夢。”

旋即,少年人的語氣又認真起來:“但是,我還是想做個夢。”

席松笑著,轉頭看柏經霜:“做夢又沒有成本,你說對不對?”

大概是喝了酒,所以感慨會變得多一些。柏經霜有一瞬間也被席松言語間的認真與莊重感染,坐直了些,表示認可地點頭。

在席松眼裏,柏經霜真的是一個很值得信任的人。即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對柏經霜如此信任。

總之,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信任輕易得有些過頭了時,席松已經對著柏經霜說出了自己的經歷。

“我媽媽去世得很早,她生前是一個音樂劇演員,只不過後來因為生我轉幕後了。”說起自己的母親,席松那雙眼裏不自覺流露出了幾分柔情和敬佩,“但是她作為表演老師,也教了很多哥哥姐姐,他們都在各個領域大放異彩。”

“她是個很好的母親,也是個很好的老師,養育我之後,又教會了我表演。”

說著,席松感受到柏經霜朝他投來了目光。

“你放心啊,不是跟電影裏演的那種,什麽孩子被逼迫完成父母未完成的事業之類的悲慘劇情。”席松玩笑道,“我的媽媽是真的教會了我表演,也讓我愛上了這門藝術。”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莊嚴地,說出了那個自己和母親共同的夢想:“所以,我想被更多人看見,不僅僅是看見我,更是看見表演這件事,背後的意義。”

柏經霜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些什麽,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從除了影視劇和心靈雞湯書籍之外的第三個地方聽見過這些話。

總之,他聽見席松的這些話,第一反應是不可思議。

在他為數不多接受教育的年份裏,老師總是教育他們,要對生活有目標,要做出正確的抉擇,要時刻懷揣著夢想前進。

柏經霜接觸的人和事實在太少,在這之中能稱得上轟轟烈烈的更是沒有,所以他一直以來,都過著平淡的生活,甚至這平淡中還有些艱難。

上天從沒給過他什麽,甚至連最基本的都未曾施舍與他,那麽這樣堅定的夢想和昂揚的鬥志,更是無影無蹤。

席松是柏經霜見過的第一個,擁有如此堅定夢想的人。

所以他聽完席松這平淡卻震撼的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從冰原遍地的極圈忽然來到赤道,看見了熱帶,見到了雨林。從未感受過炎熱空氣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熱氣撲了滿身。

席松身上那少年人的熱忱,就像赤道的熱空氣,張揚、狂妄,卻帶著致命的吸引力,讓寒冷的冰原忽然崩開一個裂縫。

柏經霜並不覺得有宏大的夢想是一件值得人嗤笑的事,反而,那聽起來簡直太好了。

好到他也有一瞬間想要坐在這個天臺思考人生。

席松這樣樂於助人的人,當然會滿足他的願望。思考人生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瞬間,席松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那你呢,有什麽想做的?”

易拉罐被手指按出一個坑,發出了很清脆的一聲“當”。

柏經霜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出了一句讓席松後悔開了這個頭的話:

“我跟你不太一樣,我沒有爸媽,我也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子。”柏經霜的語氣毫無波瀾,仿佛講述的不是他自己的故事一般,“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名字,也是院長起的。”

非要說上天給予柏經霜什麽,那麽大概就是給予了他留存生命的運氣。

柏經霜是被人遺棄的。

那是十二月末的寒冬臘月,北方的天氣惡劣,皚皚的雪遍布整座城市,讓每一個建築都蒙上一層銀裝。

那所孤兒院,在城郊的一個小山坡上,周圍沒什麽建築,只有幾棵挺立的柏樹。

而柏經霜,就是在距離福利院不遠的一棵柏樹下被人發現的。

被發現時,他正在繈褓之中酣睡,沒有被漫天紛飛的大雪叨擾,被子裹得很厚,看樣子是迫不得已才被遺棄的。

在門口的保安走遠抽煙時發現了他,於是把他抱進了福利院裏。

福利院的院長是一個很有文化底蘊的年長婦人,姓張,大家都叫她張媽。

她聽保安說明了情況後,果斷給嬰兒起了這麽一個名字:柏經霜。

松柏,向來是堅韌、挺拔的代表。

霜雪經年,不遮長青。

這個名字既應景,又充滿了張院長對這個孩子的寄托。她怕長青這兩個字會太硬,孩子壓不住,所以選了“經霜”二字,希望他歷經霜雪仍然長青挺立。

大概她也覺得,在寒冬裏活了下來,又正巧被他們發現,是一件可以稱之為奇跡的事。

“我也沒上過幾年學,在孤兒院裏學了點東西,然後就跟著大家一起讀完了義務教育。”柏經霜擡起手,喝了一口啤酒,“上學的時候,我的成績也不好。”

“後來不讀書了,就出來打工,剛開始是端盤子,洗碗,後來送外賣,什麽都做。去年的時候才到現在這家咖啡店的。”

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被席松感染,柏經霜也想說一些自己的經歷。

“張院長對我很好,她總給我教一些書本上沒有的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教我,我也不聰明。”柏經霜頓了頓,口中再一次彌漫開了小麥香,“可能是,看我總被他們欺負,覺得我可憐。”

“他們是誰?”席松忽然問。

“就是院裏的其他孩子。”柏經霜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總合起夥欺負我。”

說著,柏經霜側過了頭,給席松看自己右耳上的那三個耳洞。

席松的心一沈,被酒精麻痹了些許的大腦在此刻運作起來,隱隱有了些猜測。

“我小時候,頭發也有點長,沒有現在這麽長,但是也比別的小男孩要長一點,大概……”柏經霜擡手比了一下額角的位置,“能到這裏。”

“可能是因為我的頭發,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長相,所以院裏後來被收進來的幾個小男孩,就總嘲笑我像小女孩。”

席松的心更沈了,他的語氣中滿滿的都是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他們給你紮了三個耳洞?”

“那倒不是,只有一個是他們紮的。”

柏經霜的語氣很輕,卻聽不出來任何的情緒,可是還是讓席松的心一緊。

“他們看見院裏的阿姨給愛美的小女孩紮耳洞,就湊在一起商量,然後從阿姨那裏拿來了一根縫衣服的針。”柏經霜的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他們比我大,個子也比我高,所以我打不過他們。”

“幾個人按著我,給我紮了耳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