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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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P)

席松能夠想象到當時的場面。

幾個惡劣的小孩,將毫不知情的柏經霜一把推到地上,大概有人會按住他的胳膊和腿防止他掙紮,其中膽子很大的那個,敢下手去給他紮耳洞。

“然後他們找來了一根茶葉棒,學著孤兒院裏小女孩的樣子,戴到了我的耳朵上。”說到這裏,柏經霜像是陷入回憶,沈默了半晌,才淡然地繼續,“當時,流了好多血。”

那些孩子被血嚇跑了,扔下繡花針就走了,留下柏經霜一個人,躺在孤兒院的那顆大樹底下,忍受著對一個孩子來講難以忍受的疼痛。

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站起來,站起來後,渾身都疼,但還是耳朵最痛。尚且是個孩子的柏經霜低下頭,看見了地上有幾滴屬於自己的鮮血,衣服上也沾了一滴。

“他們還威脅我,讓我不許告訴張院長,不然就再給我紮一個。”

柏經霜被嚇到了,所以他真的沒有告訴張院長,只是一個人回了自己的房間,把自己悶在被子裏,直到那磨人的疼痛緩解,才敢露出頭。

“為了不讓院裏的阿姨和老師發現,我只能把血擦掉。當時那根茶葉棒上的血幹了,擦不幹凈,一碰就疼,我一個人在衛生間擦了半個小時才把血擦幹凈。”

柏經霜的眼前又一次浮現出了那個畫面,比別的孩子要高卻瘦弱的他,站在畫著長頸鹿的鏡子面前,一點一點地用沾了水的衛生紙擦去耳朵上淋漓的鮮血。

“但是那根茶葉棒跟我的肉粘在一起了,怎麽樣也取不下來,所以我就沒取下來,想著就這樣吧。”

原本是他無助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卻沒想到,那個並非他本意的耳洞,真的就那樣一天天好了起來,雖然中間有過發炎流血,但最後卻奇跡般地養好了。

那時的柏經霜就明白了,人體和生命,真的很神奇,連這麽痛的傷口都可以自己愈合。

“那時候沒有覺得很難過,只是覺得很疼。”柏經霜擡起手,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但是後來發現真的能戴上耳釘,就覺得也還不錯。”

說著,柏經霜忽然低下頭,抿著唇笑了。

他的頭發有些散了,隨著柏經霜低頭的動作,擋住了他大半張臉。柔軟發絲飛揚,像天邊轉瞬即逝的流星。

席松看著他那微笑的側顏,竟有些不真實的驚心動魄。

“剩下兩個耳洞,是我自己出來打工後有一天看見一個穿孔店,不知道怎麽就進去了,在這個耳洞的上下各又打了一個。”柏經霜仍舊笑著,“雖然聽起來很莫名其妙,但我真的就這樣擁有了三個耳洞。”

這下,輪到席松不知所措了。

這看起來是暢談人生暢談理想的一次聊天,柏經霜的模樣看起來也並沒有在為自己悲慘的過去哀傷,只是講述著自己過去生活裏讓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他本人看起來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件事有些好笑。

可是,席松每聽一句話,他的心就隨著那字裏行間的淡然,一同揪了起來。

如今看著柏經霜,席松的心,竟然猝不及防地痛了起來,讓他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讓席松大腦運轉的速度變慢了,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來一個字。

柏經霜察覺到了身邊青年人低落下來的情緒,臉上的笑容未褪,微笑著舉起易拉罐,與席松碰杯。

正當席松好不容易在咽下酒的那一刻想到一句安慰的話時,柏經霜的聲音再一次隨著微風在耳畔響了起來。

他的聲音很好聽,如同此刻仲夏夜的晚風,輕柔、舒緩,卻帶著不可避免的悲涼。

“我打了那兩個耳洞之後才發現,原來,不會疼那麽久。”

空了的易拉罐被放在一旁,柏經霜站起了身——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席松最初只是問他他想做什麽。

“真的,沒有那麽痛。”

柏經霜的視線投向遠處,那裏有一座即將封頂的高樓,外面的腳手架上蒙著綠色的布,在黑夜裏顯得有些孤寂。天邊是一片潑了墨似的漆黑,隱約有飛鳥掠過,歸巢休憩。

飛鳥尚且有巢穴容身,可這輝煌的燈火之中,竟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

身後傳來腳步聲,席松邁著步子走到了他的身邊,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沈默不語。

柏經霜在此時轉頭看他,青年人優越的側臉展露無遺,從他輕蹙的眉中,能看出幾分悲傷。

席松這時也扭過了頭,看向他,眼中的情緒被看得分明。

是在為他難過嗎?柏經霜忽然這麽想。

柏經霜沒有問出口,只是在青年人有幾分哀傷的目光之中,輕輕啟唇:

“祝你早日當上主角。”

微風輕揚,夜色如墨,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夏夜之中,一點點向對方靠近。

柏經霜認為自己的酒量是不錯的,雖然他並沒有真正酣暢淋漓地喝過。至少此刻,一瓶啤酒帶來的微微的眩暈感,已經隨著一段很短的時間消散了。

但是席松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他清醒得那麽快。

二人又吹了一會兒風下樓之後,柏經霜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收拾一番後去睡覺。

誰料他在衛生間洗漱完出來後,席松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這間屋子裏的沙發有些短,席松一米八幾的個子縮在上面分外逼仄。

雖然是炎熱的夏天,但是也不排除睡在沙發上會感冒這個可能性。於是柏經霜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走上前去叫他。

柏經霜走上去在沙發跟前蹲下,拍了拍席松的胳膊,輕聲喚他:“醒一醒,你還好嗎?”

席松沒動靜,看樣子已經睡沈了,被柏經霜拍了兩下也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原本是背對著柏經霜的,翻了個身後,那張白皙的臉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放大,與柏經霜只隔了幾寸的距離。

青年人的皮膚大概是經過保養的,白皙細膩,充滿了光澤,臉頰處還泛著一小片紅暈。

難道是喝多了?柏經霜有些疑惑。

但是他沒有成功把席松叫醒,所以此刻也只能由他在這裏睡了。

柏經霜走進席松的房間拿了他蓋的毯子出來,折了折,蓋在了少年身上。

看來真的是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之下睡得很沈,席松在這一系列動作之中,沒有一點要醒的跡象。

鬼使神差的,給席松蓋完被子後,柏經霜又一次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將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不聲不響地去看席松的臉。

望著他臉頰上那一小片紅暈,柏經霜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竟然下意識的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紅潤。

有點燙。

真的有些燙。柏經霜的心跳竟然在這一瞬間被燙得加了速。

他迅速站起了身,關上燈後,轉身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右手食指的溫度久久不散,甚至在從客廳到臥室的兩步路之中,變得更加灼熱了,燙得柏經霜有些慌張。

關上門前,柏經霜又一次朝著席松的方向看了過去——只有酣睡的小青年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柏經霜深深吸了一口氣,關上了門。

次日清晨,柏經霜醒來走出臥室時,席松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看樣子他也是剛醒,正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腦袋亂糟糟的,睡眼惺忪。

“你醒啦。”席松的嗓子有點啞,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一邊轉過頭瞇著眼看柏經霜,“我也剛醒,沙發睡得我脖子疼。”

這麽小的沙發,睡一覺起來渾身散架也是情理之中。

“我昨天想叫你,你沒醒。”

席松楞了楞,想要回憶,但對此似乎毫無印象,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喝酒了睡太死,你可能叫不醒我。”

如此看來,席松的酒量的確不太好,而且喝了酒會變得有點呆。

但是一覺睡醒後,席松又恢覆了他精力滿滿的模樣:“我今天休息不上班,晚上的飯我來準備。”

很顯然,隨著這幾日的相處,二人的關系已經近了許多,已經默認可以每天一起吃晚飯了。

這種感覺不錯,至少每天必備的一日三餐,不再是一個人湊合。兩個人一起,有了值得期待的地方。

於是柏經霜應了下來。

提前知道席松準備晚飯,讓人有些期待,所以柏經霜這一天在咖啡店工作的時候,心情很不錯,連下班的時間都早了些。

只不過,意料之外的,柏經霜下了班一打開房門,被滿屋子的煙嚇了一跳。

房間內煙霧繚繞,刺鼻的味道嗆得柏經霜不住咳嗽。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讓柏經霜排除了著火這個可能性。但他還是臉鞋子都沒來得及脫就走向廚房,未進門就被濃重的糊鍋氣息熏出了眼淚。

席松的身影站在竈臺前,手中拿著一柄鍋鏟,正在鍋裏翻攪。

柏經霜忍受著嗆人的煙霧打開窗戶,而後伸出手,越過席松,按響了他頭頂上的抽油煙機。

伸手時,柏經霜還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頭發,毛茸茸的,跟他想象中摸起來是一樣的觸感。

但是此刻已經無暇顧及這麽多,因為柏經霜馬上快要被嗆得喘不過來氣了。

席松在煙霧中看向他,像是終於找到救世主一般,急忙關上了煤氣。

“你怎麽回來這麽早?我還沒做好呢。”

柏經霜的視線落在鍋裏那一堆勉強能看出食材形狀的東西上,揉了揉鼻子,有些無奈。

“先開會兒窗戶換氣,出去坐一會兒。”

席松也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是在做一些黑暗料理。他看向柏經霜,那雙眼睛被嗆得通紅,睫毛還隱隱有些潮濕。席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住了柏經霜的手腕,想要帶他逃離這個自己創造出的“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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