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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風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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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風伏雨】

天色侵晨,曉風殘月,朝露凝結,蕭瑟晚景。

阿厘憑窗,腦後萬千青絲宛若烏色河流,貼著她單薄的肩膀脊背傾瀉流淌、

俯瞰劍北關大門開了一隙。

生冷晨風揚起周琮的衣袍,他手牽馬轡,轉身回望,即便瞧不清彼此的面容,也能感知到對方的目光。

東曦未臨,薄曉中,

一層蒼冷的藍蒙在周琮身上,仿若那下界普渡世人的神仙,到了乘風歸去返回懸圃蓬萊的時刻。

她則是深受恩澤的凡俗,怨離惜別,留在原地等一個歸期。

熱淚順著下頜滴落窗沿,阿厘奮力搖晃手臂。

他亦是搖了搖手,

明明是混沌的一團人影,她卻仿佛真切地看見了他溫柔的神情。

淚水模糊視野,只知道在城門閉合的剎那,他帶著來時的衛兵,奔向遼遠蒼穹下的山隘外,似白雲遠翥,也像從她心頭薅走一片血肉。

他們曾有許多次分別,

可唯獨這次,周琮不知等再相逢會是何種光景。

蹴高秋,霜蹄挼碎。

緒縈流,渺渺如漚。

*

周克饉眼下青黑一片,垂眸瞧著縮在床裏背對著他的身影,一聲又一聲的抽泣無不在昭告她的心傷。

暫摒酸意,周克饉端出一副吊兒郎當的笑臉來,撐手湊過去打趣:“眼腫成桃兒了還怎麽見人呢?”

阿厘置若罔聞,就是打定主意不理他,濕漉漉羽睫始終不曾擡起,不肯施舍他一眼。

“他又不是沒打過我,當時在華康,他可是差點掐死我呢……”喃喃為自己鳴冤叫屈,周克饉盯著她細白的側臉,很想很想為她整理絲絲縷縷纏繞著的濡濕鬢發,但遲遲未付諸行動。

怕她會拂開他。

他心裏正難受得緊,若是被她拂開,本就強撐出來的涎皮賴臉恐怕要堅持不下去的。

久久等不到她動彈,周克饉無聲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百無聊賴地靠著床架,低低出聲:

“要不你揍我,為他還回來好了!”

阿厘聞言,抽泣一頓,愈發惱怒,只覺簡直與他說不通,不願與他口舌紛爭,是以仍不搭理。

周克饉見她無動於衷,終於忍不住冒出些酸氣來:“自來都是因為他與我置氣,倒未見過偏幫我的時候……”

阿厘忍無可忍,轉過頭來,一雙通紅的兔子眼瞪他:“你簡直,強詞奪理!”

周克饉只覺委屈更甚,冤忿至極。

立時忘了不與她爭鋒這事,急急地為自己辯解起來:“難道不是麽?回回因為他百般刁難我!你就是偏心,一心向著周琮,但凡他受一丁點委屈都不行!我呢?當時在華康大內我是怎麽被抓到的?還不是你的好夫君,讓廣白下毒,令我傷勢加重,再趁你去宮宴的時候將我丟與趙建章那死鬼作人情!他的確神機妙算,若非我福大命大,恐怕都不會有昨晚這一遭!我周克饉一副枯骨,不說償了你那侍衛的命,也成不了你們這對苦命鴛鴦的阻隔了!”

“你……”阿厘被他一番話氣得心口發疼,強忍著難受支起身子同他分辯起來:“你胡說八道!”當時琮哥已然察覺她有事瞞著,依舊幫她開城門令夏大人入宮,明明是不動聲色地幫他!

周克饉氣極反笑:“我胡說八道?我看你是蠻不講理,若講證據,我今日便可下令召廣白前來對峙!瞧瞧你眼裏霽月光風的好郎君到底是個什麽人物!”

阿厘圓目大睜:“你……你說我蠻不講理?這回明明是你以勢壓人存心折辱他,卻偏要扯東扯西,到現在甚至還枉顧恩情,詆毀起人來了!”

“莫要廢話連篇,等來日廣白到了,你就曉得我究竟有沒有詆毀了!”周克饉冷哼一聲,不屑於她這般愛使心盲之人過多分證。

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使勁吸氣,好似也沒多少能進入肺裏,阿厘眼前隱隱發黑:“好,那我等他親口說與我聽……”不願在此時因著氣短落了下風,阿厘極力忍受著癥狀,緊接著同他置辯:“所以這是你此番折辱他的緣由嗎?趁他憂心我前探望之際……借機報覆……”

周克饉簡直氣急敗壞了,倏地站起身來,憋屈低吼:“蘭厘——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等小人?你將我當成什麽了?我周克饉若有心報覆,單單揍他一頓再讓他帶著一身傷大搖大擺在我地盤探視我心愛的女人?!”

阿厘撐著手,胸脯起伏不定,眼前昏眩更甚,瞧著他擋在床前的一團身影,幾近氣若游絲:“那你為何那般……那般待他……”

時下帷紗垂遮,光線昏暗,難窺她蒼白之貌,周克饉只以為她是聽了自己的話理屈詞窮,心虛氣短,

是以心頭稍緩,抱胸嘟囔:“我氣他,未照顧好你……令你受罪。”

說著耳際通紅,垂眸看著自己足間,窘迫地剖開心聲:“還有嫉妒罷,想到若是我的話,肯定不會讓你被人追殺,可我這麽好,你卻一心同他在一塊,他還不好生珍惜……”

他苦笑:“紛紛擾擾這麽多年,世間奇珍異寶,功名利祿,便是那皇帝之位,於我來說,盡是唾手可得。獨獨想要你的垂青,卻是癡心妄想……阿厘啊阿厘,誰有你威風呢……”

鳳眼寥落,看向床榻上的女子,企盼著她能憐他愛他。

沒承想卻聽“咚——”的一聲,剛剛還氣勢洶洶與他對峙的阿厘,聽了他的訴說,驟然間,身子便像那荒原的秋葉一般墜落了下去。

“阿厘——”周克饉大駭,手忙腳亂攬住她,這才瞧見她冷汗涔涔的煞白面龐。

連聲命人傳郎中過來,

周克饉抱著懷裏蹙眉失神的人兒,簡直悔恨交加,五內俱焚,幾欲以頭搶地!

他怎忘了她當下的境況,怎非要同她置氣!

鬼迷心竅了!難道爭出個對錯就滿意了?

不,這才不是他的本意。

他不過是想要她不要總埋怨他,對他也憐惜一二,叫他也嘗嘗偏愛的滋味。

可害得她動性至此,勞什子對錯有什麽用?!

他又與周琮有何不同?

只不過人家是因著形格勢禁,看護不力。

他呢?

他是親自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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