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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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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作冤家】

雙耳裏仿如塞滿了棉花,周克饉焦急的呼喚變得很遠很遠,然後變成難以辨識的嘈雜悶嗡。

阿厘覺得四面八方的冷風正爭先恐後地鉆入身體每一個關竅,四肢百骸好似浸到了冷水之中,目眩冥迷,一陣一陣搖搖閃閃的天昏地暗,胸口一並翻湧著,反胃欲噦。

雙手無力地虛抓著,阿厘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僅剩本能地保持著半分清醒,感受著渾身各處接連而來的痛苦至極的煎熬。

周克饉面色比阿厘還要蒼白,不停地為她拭去額間的涔涔冷汗,眼中只有床上顰眉蹙頞的人兒。

王福海已派人手往北邊最近的邠州重輝縣趕去,遍尋城中婦科聖手。

而昨日便被召來的幾位郎中,一一看過,大為痛心疾首:“這本就胎元受損,怎還這般驚動——”

會診開了方子讓下邊廚房去熬煮,又當即施針調神定志,遏其驚動。

一時之間,誰也說不準結果。原本惡狠狠地瞪著始作俑者的青豆聞言再也忍不住,雙手捂嘴溢出哭音來。

周克饉則是雙腿一軟,瞧著阿厘緊閉的雙眼,癱靠在床帷前,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災星……你簡直就是災星!”青豆全然忘了以往的畏懼,哭罵著便要沖上前將這人推開。

周克饉傍旁的衛兵眼疾手快鉗主這婢女的肩胛骨,低聲叱罵:“放肆!”勾手一提便把青豆拖開了三四步之遠。

周克饉突然站起身來,卻未說如何處置這膽大包天以下犯上的婢使,只下令起架返回重輝,並要求平京的太醫院立時南下於重輝縣匯合。

底下人如何慌亂籌備,周克饉不肖分出半點心神,只註視著閉眸蹙眉的阿厘。

等著方熬好的湯藥送來,便一手接過,拿著湯匙細細吹涼,送到阿厘的唇側,烏黑的藥汁便順著她細白的下頜淌下,滑入衣領。

甚至,蒼白的唇瓣染上了藥汁後瞧著比原來還要多幾分人色。

周克饉扔了湯匙,含著酸苦的藥汁,傾身一點點渡與她。

鳳眼低垂,瞳孔裏映照著近在咫尺的纖長閉合的眼睫,秀眉微蹙,神情仿若身囿夢魘的孩童。

動蕩而輕微的鼻息昭示著她的鮮活存續。

周克饉只想同她調個個兒,自己受這千百倍的罪都好過她遭這苦楚。

身側的親隨不禁出言安慰:“夫人……夫人如此並非全賴王上,您萬莫太過自責,不說王將軍已下去召集全國名醫,單單這心神驚動,仔細將養著也定緩過來……”

周克饉擺手,讓所有人都下去,待一切收拾齊備行將啟程,再進來通稟於他。

一時之間,滿屋的人若潮水般褪去,門未關闔,一個小小的身影便伴隨著眾人輕呼勢若脫兔般鉆了進來,一頭紮往床盼。

“娘親!我娘親怎麽了?”羅妙宜握著女人沁涼的手,望向另一側方相熟的大哥哥。

這間屋子裏彌漫的藥氣令她有些焦惶不安。

周克饉略一擡眼,門前正踟躕進來帶走羅妙宜的婢使便立時識趣退了出去。

“……睡著了。”他嘶啞敷衍道。

羅妙宜奇怪地瞟了一眼這個明顯異樣的人,踮著腳俯爬向床裏去喚沈睡不醒的阿厘:“娘親……娘親,豨兒想要娘親摟摟……”

他滿心悲涼,睨著這個小女郎,乃至不自覺比較起來。

若這回阿厘腹中孩兒有個三長兩短,她恐怕再也不肯原諒他了。

這丫頭還能得她寵溺,自己卻要如那蓬草被她棄厭。

難道真如周琮所言,即便他不橫插於他們彼此之間,他也不能與阿厘善終?

為何疆場之上就能游刃有餘,到她跟前卻總是冒失莽撞。

明明對她用心最誠。

周克饉頹然闔目,眼尾晶瑩一閃滑過,其中痛悔,旁人無從得知。

不見娘親半點回應,羅妙宜慌了,避著她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爬上去貼近阿厘耳畔,帶著哭音求她醒過來。

周克饉本欲將這搗亂的小人撈走,卻見原本昏睡的阿厘眼皮竟然滾了一滾。

雙手頓在半途,霎時如鉛灌註。

“妙宜,繼續叫她——”周克饉死死盯著阿厘的眉眼,害怕方才是自己的錯覺。

羅妙宜抿唇,有些反骨,卻被他嚴厲一瞥嚇得立時縮了縮頭,忍辱負重繼續方才的呼喚,卻是平添了許多委屈,童聲急切,當真想要娘親醒過來為自己做主了。

“娘親……”

“娘親……豨兒怕……嗚嗚嗚……”

就在小女郎開始哭鼻子時,阿厘拼盡全力掀開了一隙眼睫,嘴唇無聲動了動,不肖猜,便知是在念女兒的乳名。

周克饉幾近喜極而泣,傾身握緊了阿厘的手。

羅妙宜方被他利眼橫過,這廂扒著的娘親的手又被這人搶走,霎時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洪亮的嗓音響徹廂房,連外頭守著的竹影都差點想闖進來,到底是畏懼安昌王的威嚴,只能滿心焦灼地豎著耳朵聽動靜。

女兒的啼哭令阿厘霎時自難醒的昏沈漆黑裏徹底脫離了出來,圓眼裏全是擔憂,全然忘了自己當下的狀況,只循聲費力側首,去看身畔涕淚四流的小人。

“……豨兒”娘親在呢。

她明明是竭力吐字,出口的皆是淺淡的氣音。

小女郎淚眼一瞧,自己親娘睜了眼,趕忙嗚咽著伸手指著那前後兩幅面孔的男人!

“嗚……欺負……”

周克饉被指認,卻是喜上眉梢,笑逐顏開。

“卿卿……”

阿厘錯眼望過去,他朦朧的身影就在床帷裏面,眼圈不知為何紅的厲害。

先前的記憶逐漸回籠,身上的難受也愈發清晰起來。

眼瞧著女人面上茫然的神色漸漸化為抵觸,周克饉心下一涼,連忙認錯:“卿卿我以後再也不同你爭辯了!以後凡是你說的,我周克饉無不心悅誠服!言聽計從!”

歷經這一遭驚厥昏迷,原本爭執之時遺存的鬥氣所生無幾,

阿厘忍著頭疼,定定瞧著他。

周克饉啊,

莫論其他,他或許真的從自己這兒受了許多氣罷。

那麽驕傲的人,就這般紅著眼睛鼻頭,小心翼翼地給她賠禮,情態活似一只恐懼被遺棄的獸。

明明十分強大,卻要藏住利齒亦步亦趨跟著弱小的主人,虎大王裝成貍貓,還要繞著腿邊乞憐轉圈。

萬般無奈打心中升起,

阿厘回握他的大手:“……好。”

幽黯的鳳眼霎時明亮了起來。

周克饉,

我蘭厘大人有大量,自小就不與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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