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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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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北辰登上開往B市的列車,依著車票的指引,順利找到了二車廂37號座位。此時車上旅客不多,他左側及對面的席位都還空著。他將行李箱穩妥地安放在上方行李架上,隨即從隨身背包裏取出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腸,還有母親臨行前特地煮好的雞蛋,準備先填飽肚子。

數米之外,楚楚和張秋聲也從車廂另一側登車。原本他們是計劃前一日返程的,然而很少出遠門的張秋聲卻低估了暑期返程高峰的洶湧——當日票根本買不到,第二天也僅剩下硬座。為了不耽誤後續的工作安排,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先上車,然後再作打算。

安頓好行李,張秋聲掏出啤酒、燒雞和幹豆腐卷之類的食物,跟外甥女先把晚餐解決了。

閑聊中才知道,坐在對面的女孩名叫王曉娜,竟也考入了“B市財經大學”會計學院。張秋聲熱情地邀請她也加入“飯局”,想著拉近些感情,萬一日後和楚楚成了同學,也好有個照應。

列車行過幾站,車廂內漸漸人滿為患。

乘客大多是學生,過道內、車廂連接處乃至洗手臺旁都擠滿了人。有經驗的早自備了折疊凳,蜷在角落裏休憩;有的則虛坐在行李箱上,讓雙腿暫得喘息;更有甚者,鋪開報紙雜志,直接席地而坐。

令人稱奇的是,在這摩肩接踵的極端環境下,售賣零食的小推車竟仍能穿梭自如,只是每次經過,總會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與避讓。

傍晚七八點光景,列車員開始詢問是否有人需要補臥鋪。其實列車通常都會預留少量鋪位給上車的工作人員,確認富餘後才會臨時發售。

張秋聲眼疾手快,幸運地搶到了一個上鋪,他立刻讓外甥女去休息。可楚楚堅決不肯,說自己毫無困意,就這樣聊聊天也挺好的。張秋聲拗不過她,只得囑咐她與王曉娜相互照應,又塞給她一些錢,讓她若有空鋪務必補上,這才依依離去。

“你好,可以換個座位嗎?”

又到一站,一名新上車的男孩來到楚楚面前,面露難色地開口。他身旁跟著一位嬌小的女生,正一手捂著腹部,眉宇間流露出痛苦神色。

楚楚瞥了一眼被舅舅好不容易安置在行李架上的旅行箱,一臉猶豫:“你們……去哪?”

“終點站B市,我的座位在前面,36號。”男孩歉意道,“你的行李我幫你搬,實在不好意思。”

“好吧。”話已至此,楚楚也不便拒絕,“曉娜,那咱們學校再見了。”她向剛結識的朋友道別。

“嗯,路上小心。”王曉娜幫她收拾起桌面的雜物。

來到36號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早已被塞得滿滿當當。楚楚略一遲疑,便讓男孩先回去了——即便放了上去,她也無力取下。她低頭看向座椅下方,只見一個大號尼龍袋橫陳於此,袋口還探出幾片翠綠的菜葉。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那是我從老家帶的蔬菜,我座下沒地兒了,就暫時放你那了。你要是嫌味兒大,咱倆可以換換?”對面一位大娘忽然開口說道。

“沒,沒事,挺清新的。”一股混雜著黃瓜與白菜的泥土清香撲面而來,並不難聞。只是,她真正擔憂的是自己的箱子該放在哪呢?

“花生、瓜子、小零食!啤酒飲料礦泉水!晚餐有需要的嗎?西紅柿牛腩飯,就剩最後幾盒了,十元一盒,賣完下班!大家收收腳,借過借過……”

不遠處,售貨小車再次奇跡般地穿越人群呼嘯而來。

楚楚趕忙將自己的箱子向裏推了推。

“行李需要放上去嗎?”

正在低頭看書的北辰忽覺身側一晃,擡頭看見一個女孩正費力扶著一個大箱子,便下意識問道。待看清對方面容,他不由一楞——這不就是集市上那個說要“找回記憶”的女孩嗎?

“啊,謝……”另一個“謝”字還未出口,楚楚也楞住了。又是他!

她的心臟仿佛產生了某種應激反應似得,瞬間劇烈跳動起來,緋紅迅速染上了臉頰。

“花生、瓜子、小零食啦……”再次響起的叫賣聲將兩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咳,我幫你放上去。”北辰收回心神,踩上座椅,將行李架上的物品重新整理了一番,總算騰出了一個箱子的空間。

旁邊那名男孩適時伸手遞過行李箱,北辰雙臂用力一舉,終於將其穩穩安置。

“箱子裏裝的什麽?這麽沈。”那男孩笑道,剛才他提箱子時第一下竟沒拎動,差點在女友面前失了面子。

“都是我舅舅在A市買的特產,謝謝你們了。”楚楚感激道。

“不用跟他客氣,這都是紳士們應該做的,對不對,老公?”對面一個女孩笑著插話,語氣俏皮。

“對對,應該的,應該的。”聽到“老公”二字,男孩臉上明顯泛起一絲羞赧。

楚楚含笑點頭,再次側身向北辰輕聲道了句:“謝謝你。”看不出,他這麽樂於助人。

“不客氣。”再次對上她那雙明亮的大眼,北辰心頭不禁一顫。這雙眼睛,像極了蕓熙,仿佛會說話一般。

“你好,我叫張楚微,你可以叫我楚楚。”楚楚伸出手,大方地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張北辰。”他輕輕握住那只小手,觸感分外柔軟。

“北辰,北鬥星辰,好名字。我可以叫你‘辰辰’嗎?”楚楚不知怎的,總覺得這個稱呼更親切些。

“可以。”北辰有些恍惚,記憶中,蕓熙以前就是經常這樣喚他……

“我叫吳雪萌,這是我男朋友李金城。對了,你們確定是剛剛認識的嗎?我怎麽感覺你們之間有點小暧昧呢?嘿嘿。”吳雪萌打趣道。

“啊……”楚楚的臉更紅了,難道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都被旁人聽到了?

“開玩笑啦。”見兩人未接話茬,吳雪萌順勢轉移話題,“你們也是去B市讀書的吧?我在師範大學,阿城在農業大學,都是大二。我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的,他嘛,是一名未來的獸醫。”

“獸醫怎麽了?以後你們養的喵星人和汪星人,可都離不開我們。”李金城挺起胸膛,他是農大動物醫學系的。

楚楚一笑:“我今年剛考上財經大學,會計專業。辰辰,你呢?”其實以她的成績,財大的專業是任她挑選的,但舅舅堅持讓她選會計,畢竟張秋聲本人便是會計系畢業,許多老同學如今已是教授級別,日後也能對她多加關照。

“巧了,我們同校,同專業。”北辰道。

“真的嗎?你們倆也太有緣分了吧!”吳雪萌笑道,“以後沒準真能成就一段佳話,就像我和阿城一樣,對吧,老公?”

“咳,低調,低調。”李金城一臉無奈。自家女友除了愛撒狗糧,還熱衷於撮合姻緣,最絕的是,她總喜歡一邊撒狗糧一邊撮合姻緣。

吳雪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掃過楚楚身旁,發現一個從一上車便只顧低頭讀書的女孩,便主動問道:“這位同學,你也是去B市讀書嗎?”

女孩擡起頭:“嗯,B市財經大學,外語學院英語專業,我叫程佳人。”

聞言,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一點點,果然人如其名,溫婉可愛!

“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都這麽厲害,不但長得俊俏,學習還這麽好。我孫子明年也高考了,希望他也能像你們一樣,有個大好前程。”對面大娘聽了半晌,也忍不住參與進來,“來,我請大家吃新鮮果蔬,這是我老家園子裏種的黃瓜和西紅柿,還有剛下樹的李子和鮮桃,都洗好了,你們嘗嘗。”說著,她從座椅下掏出一個塑料袋,放在了桌板上。

“謝謝大娘。”吳雪萌也不客套,拿起一根黃瓜便咬了一口,“哇,真好吃,全是陽光的味道。”

“小姑娘真會說話。”大娘聽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

夜色漸濃,車窗外的喧囂被黑暗吞噬,車廂內的嘈雜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列車行進時有節奏的轟鳴聲。吳雪萌早已困乏不堪,頭一點一點的,最終軟軟地倚在李金城懷裏,呼吸均勻地沈入夢鄉。

程佳人則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借著昏暗的燈光,重新沈浸在那本英文原版《飄》的字裏行間,渾然忘我。

唯獨北辰和楚楚,不知為何竟精神十足,毫無倦意。兩人壓低聲音,隨便起個話頭,便能聊得興致盎然。

“我前天剛去過避暑山莊,果然是名不虛傳的避暑勝地,比B市涼快多了。”楚楚回憶著那裏的景致,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北辰微微頷首。他自幼酷愛文史地理,對A市的風土人情如數家珍。見楚楚感興趣,他便從地理緯度、地形地貌、森林水系乃至建築結構等多個維度,娓娓道來,詳細剖析了避暑山莊何以能做到“冬暖夏涼”。

“辰辰,你好博學。”楚楚由衷讚道。恍惚間,一種熟悉的悸動湧上心頭——記憶中似乎也有那麽一個人,每當她心生疑惑,總會這樣耐心地為她答疑解惑。

“這些都是A市人基本都知道的常識。”他謙虛地笑了笑。

“在古代那種科技水平下,先人能發現這塊寶地,並將其開發到如此規模,實屬不易。”楚楚不禁感嘆,目光中多了幾分敬畏。

“小姑娘,你來A市這麽多天,有沒有品嘗過我們當地的美食呀?”對面的大娘也未入睡,聽著兩人聊得熱火朝天,便壓低嗓音又加入了進來,“有句老話叫‘吃全得,穿二八’。景色再好,看過也就過了;真正能刻在心裏的,還是舌尖上的酸甜苦辣。”顯然大娘是個地道的“吃貨”,對飲食頗有研究。

“當然吃了!”楚楚立刻來了精神,“鮮美爽滑的朝鮮面,香脆勁道的吊爐燒餅,細膩綿密的蜂蜜麻糖,還有甘甜軟糯的糖炒栗子……每一種都別有風味,我都很喜歡。”

大娘笑著搖搖頭:“你說的這些確實有名,外地游客也都愛吃,但真正的特色菜,往往藏在家家戶戶的竈臺裏。只有在那不起眼的農家院,或是那種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館子,才能尋到最地道的滋味。”

“那您快說說,都有什麽菜肴?”楚楚好奇地湊近了些。心底某個角落隱隱作痛:從前,媽媽一定也經常做這些給她吃吧?

“那可多了去了!像醬燉鯽魚、張氏紅燒肉、山蘑燜烏雞……”一提到美食,老太太眼中頓時神采飛揚,話匣子再也關不住,“就比如這張氏紅燒肉,據說是清代禦廚張雲稷創制並流傳下來的,裏頭還有一段趣聞呢。”

“什麽故事?您快講講。”

“相傳有一次,皇上胃口極差,吃什麽吐什麽,持續了好幾日。太監們急得團團轉,生怕皇上龍體抱恙誤了朝政,便放出話來:誰能做出讓皇上開胃的菜肴,重賞十兩黃金。”

“禦廚們個個摩拳擦掌,絞盡腦汁。想著皇上嘔吐不止,定是腸胃不適,飲食須以清淡為主。於是,什麽八寶素燴、銀耳燕窩羹做了不少,可皇上連看都不看一眼。”

“這時,禦廚張雲稷忽然想起兒時生病,母親常為他做的那碗紅燒肉——香而不膩,入口即化,既解饞又能補益體力。他心中頓時有了主意。經過反覆選材、改良技法,他終於做出了心目中的那道菜。”

“就在眾人對他的‘油膩’想法嗤之以鼻時,皇上卻伴著那紅燒肉,一口氣吃了五大碗米飯!從此,‘張氏紅燒肉’的名號便響徹京城。”

“竟有這等趣事?那張氏紅燒肉究竟是怎麽做的?”楚楚聽得入神,偷偷咽了口口水。看來即便失了憶,她貪吃的本性也是一點沒變。

“以前的做法工序繁雜,極耗火候。但自從有了煤氣罐和高壓鍋,可就簡單多嘍。來,我教你,回去給你爸媽露一手,保管讓他們大吃一驚。首先,肉要冷水下鍋……”

大娘絮絮叨叨地傳授著秘訣,北辰坐在一旁靜靜聆聽。

看著楚楚那專註又饞嘴的模樣,聽著那熟悉的烹飪步驟,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恍惚間,時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和蕓熙一起在廚房忙碌的場景……那時的煙火氣,也是這般溫暖而真實。

“辰辰,你太幸福了吧,能吃到這麽多美食。”與大娘暢聊許久後,楚楚忽然轉過頭,滿眼羨慕地看向北辰。

“我……還行吧。”北辰苦笑一聲。其實他並沒吃過幾回,記憶中那寥寥幾次品嘗,全都是在蕓熙家裏。

“哼,身在福中不知福。”楚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語氣裏既有羨慕,又帶著幾分俏皮的鄙夷。

“說到‘福’字,你們這代人真是掉進蜜罐裏了。”大娘感慨地搖了搖頭,“不用說我,就是你們父母小時候,也幾乎見不到幾頓白米白面,更別提什麽張氏紅燒肉了。日常便是鹹菜配窩窩頭。每年四五月份,樹上剛長出嫩榆錢,摘下來和著玉米面做成貼餅子,那就算是大大的改善生活了。”

大娘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前陣子,我兒媳非說要讓我大孫子體驗一下以前的‘艱苦生活’,特意做了一頓窩頭。那是用精磨的玉米面,摻了栗子粉和棗泥,還加了牛奶和蜂蜜。結果一出鍋,我那大孫子吃得根本停不下來,嘴裏還嚷嚷著:‘以前的生活就這樣嗎?我太喜歡了!’”

“哈哈……”北辰和楚楚聽得前仰後合,笑得合不攏嘴。

“這哪是什麽艱苦生活啊,比過去的地主老財吃得還精細呢!”大娘也跟著笑出了聲,“想我年輕時,幾年也添置不了一件新衣裳。都是大姐穿完二姐穿,二姐穿破了補補再給我穿,怎麽都舍不得扔。” 說著,大娘的目光無意間落到了楚楚身上。只見那條修長的腿上,穿著一條破了好幾個洞的牛仔褲,雪白的肌膚在破洞處若隱若現。大娘不禁搖了搖頭,嘆道:“現在倒好,這麽完整漂亮的褲子,非要人為挖出幾個洞來。我年輕那會兒,恨不得衣服上有一點破損就立刻打上補丁,生怕被人笑話。”

楚楚臉上一紅,下意識地伸手遮住那幾個破洞,輕聲解釋道:“大娘,這可是今年的流行款呢。”

其實炎炎夏日,她何嘗不想穿清涼的裙子?只是左小腿上那道五六公分長的疤痕,像一道不願示人的秘密。為了遮掩它,她只能無奈地選擇做個“時尚達人”。

“老嘍,真是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節奏了。”大娘絮叨著,“想要漂亮可愛,可以穿裙子嘛;想要幹凈利落,可以穿褲子啊。”她又瞥了一眼那些破洞,眉頭微皺,“這不倫不類的……哎,真是老嘍,看不懂嘍。”

楚楚尷尬地笑了笑,轉頭向北辰投去一道求救似的目光。

北辰微微一怔,目光掠過她嬌艷的面容,又落在那從破洞中透出的耀眼雪白上,嘴角的酒窩漸漸深陷,浮現出一抹壞笑:“大娘,這您就不懂了。這叫‘朦朧美’。您看古代女子,不都喜歡戴面紗嗎?要的就是那種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感覺。”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天龍八部》裏木婉清的形象,靈機一動,看向楚楚愈發紅潤的臉頰,隨口吟道:“露的不多也不少,穿破褲子剛剛好。呵呵,楚楚這身打扮,可是深得其中精髓啊。”

“你……”楚楚嚶嚀一聲,嬌羞難當,擡手便朝北辰肩頭錘去。

大娘笑盈盈地看著兩人打鬧,心中忽然想起吳雪萌之前的調侃:別說,這兩人還真有點小情侶的意思。

幾人閑話家常間,車窗外的天空徹底黑透了,偶爾有一兩顆孤星飛速掠過,轉瞬即逝。

車廂內,人聲漸隱,車頂的燈光熄滅了一半,進入了夜間休息模式。

旅客們或倚靠椅背,或趴伏桌案,盡管姿勢極不舒服,但在生物鐘的強力侵襲下,也只能閉上眼睛,向困意投降。

楚楚掏出隨身聽,插入耳機,將另一只耳塞輕輕遞到北辰面前,低聲問道:“要不要一起聽音樂?”這是她睡前舒緩心情的習慣。

北辰默然,目光凝滯在那只白色的耳塞上。良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以前,他只和蕓熙這樣共享過一副耳機,在靜謐的時光聆聽彼此的呼吸與旋律。

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理智告訴他應該保持距離,可身體卻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與行動,就這樣順從地接過了那只耳塞,像是接過了一份跨越時空的約定。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耳邊是近在咫尺的恬淡呼吸,鼻尖縈繞著沁人心脾的少女幽香,北辰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楚楚正斜倚在他的肩頭,如瀑的青絲順勢披散而下,幾縷發絲調皮地拂過他的頸側。她的一只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處,嬌俏的睡顏安靜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貓,毫無防備。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北辰不禁在心中自問。

起初,兩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睡。許是列車輕微的晃動,又或是楚楚本就習慣側睡,不知從哪一刻起,她的腦袋便悄無聲息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北辰曾試探性地扶正了她兩次,可沒過片刻,那溫軟的身軀又會不由自主地傾靠過來。他怕動作太大驚擾了她的清夢,索性便由著她去了…… 可是,真的僅僅只是怕弄醒她嗎?北辰在心裏苦笑。

那股似曾相識的馨香,那張從側上方望去幾乎與記憶中重合的容顏,是他多少個日夜魂牽夢縈的場景,是曾經以為只能在夢中才能得償所願的畫面。

此刻,夢境照進現實,虛實難辨。

他就那樣僵直著身體,如同一尊雕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弄出一絲細微的動靜,擾了她的清夢,更怕打破自己這份來之不易的癡惘。

肩膀漸漸泛起酸麻,可心底卻生出一絲隱秘的貪戀。他竟盼著這趟旅程沒有終點,盼著這漫漫長夜永不天明。

這漆黑的夜晚,第一次讓他覺得如此可愛;

只希望,耀眼的驕陽可以晚一點升起,讓他能再多貪戀一會兒,這久違的的溫存……

B市,火車站。

人潮湧動的站臺上,北辰剛幫楚楚將沈重的行李搬下列車,便見一位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張望。

“舅舅!”楚楚眼尖,揮手迎了上去。

“這位是?”張秋聲目光落在身旁這位眉清目秀、一直替外甥女護著行李的男生身上,心中不禁犯嘀咕。他本想等人都下完了再上去幫忙的。

“新認識的同學,叫張北辰。”楚楚介紹道。

“張北辰?”張秋聲聞言一楞,目光在北辰臉上停留了片刻,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張照片,“這不是校史館裏那個……”

“咳,舅舅!”楚楚連忙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咱們快出去吧,舅媽該等急了。”

“對對對,瞧我這記性,走。”張秋聲瞬間會意,悄悄收斂了驚訝,順手從北辰手中接過行李箱,“辛苦你了小夥子。”

出站口外,許舒雅早已等候多時。

“秋聲,楚楚,這邊!”見到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踮起腳尖招手。

“舅媽。”楚楚展顏一笑,快步投入她的懷抱。

許舒雅拉過楚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微蹙:“才出去幾天,怎麽就曬黑了?給你帶的防曬霜沒用嗎?”

“用了呀,就是天太熱,我和舅舅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轉,難免曬了些。不過黑點才顯得健康嘛。”楚楚俏皮地晃了晃手臂。

“女孩子還是白凈點好。”許舒雅無奈地搖搖頭,眼中滿是寵溺,“沒事,回去好好‘捂’兩天就養回來了。”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轉向了跟在丈夫身側的男孩:“誒,這位是?”

“這是張北辰,也是財大會計系的新生。一路上多虧他照顧我。”楚楚笑著介紹。

“看來我們楚楚走到哪都這麽有人緣。”許舒雅溫婉一笑,“謝謝你啊,北辰。對了,你要去哪?正好順路,搭我們的車走吧。”

“不用客氣,阿姨。”北辰禮貌地婉拒,“火車站有直達財大的公交車,半小時就能到,很方便。”

他頓了頓,微微欠身:“楚楚,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那我們學校見!”楚楚揮了揮手,目送他走向公交站臺。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北辰混入人流,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暖意,“也只有這樣溫暖的家庭,才能養育出如此明媚的女孩……”

等等!

剛才楚楚喊那位中年男子,似乎是“舅舅”,而非“爸爸”?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撬開——當年,蕓熙不也是跟著舅舅離開的嗎?

還有,那名男子似乎叫“秋聲”……難道是,張秋聲!

北辰猛地停下腳步,腦海中閃過站臺初見時的那一幕。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並非空穴來風,也不是因為他有什麽過目不忘的天賦,畢竟小學那次匆匆一別太過久遠。真正讓他心驚的,是張秋聲眉宇間那股熟悉的神韻——那分明與蕓熙的母親張秋瑾如出一轍!說他們是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姐弟,完全不為過。

線索開始瘋狂串聯。

張秋聲提到了“校史館”。那不就是記憶中那對“父女”曾經去過的地方嗎?

既然他們並非父女,而蕓熙還給自己留下了字條……那麽,當時跟在張秋聲身邊,一起去蕓熙家的,理應就是蕓熙本人!

電光石火間,集市上那對甥舅的對話再次回響在耳畔:“大腦恢覆”、“找回記憶”……

如果楚楚真的失憶了,原因會是什麽?

有沒有可能……是一場車禍?

那個念頭如驚雷般炸響:當年車禍時,蕓熙的臉部受傷極重,需要長期修養甚至整容……

難道,眼前的楚楚,就是毀容後重生、遺失了記憶的蕓熙?

“轟”的一聲,北辰只覺得渾身血液逆流,巨震之下,理智瞬間崩塌。

他猛地轉身,向來路發足狂奔!

“楚楚!蕓熙!”

他大聲嘶吼,可出站口人潮洶湧,只有無數新抵達的旅客匆匆而過。哪裏還有那抹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茫茫人海,頃刻間便吞沒了她所有的痕跡,只留下北辰僵立在原地,心臟狂跳得仿佛要沖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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