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北辰，趙蕓熙，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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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張北辰，趙蕓熙，永不分離
“姐，你就讓小熙跟我走吧。在我能力範圍內，我保證給她最好的教育。”張秋聲目光誠懇地看著姐姐。
“可是……我有點舍不得，畢竟她還太小了。”張秋瑾嘴上拒絕著，心裏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弟弟秋聲昨天突然造訪，讓她喜出望外；可他一開口就要帶走女兒，又讓她措手不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丈夫和女兒，秋聲是她最親近的人了。對他，她自然是百分之一百的相信，可……
“姐，你難道還不放心我嗎？”張秋聲語氣堅定，“對小熙，我會比對自己親生女兒還疼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這次來A市前，他已深思熟慮許久。姐姐為他犧牲了太多——當年那個同樣渴望讀書的少女，為了供他上大學，早早輟學打工，省吃儉用將他托舉成才。如今他升職加薪，事業小成，正是報答姐姐的時候。他知道姐姐心中藏著未竟的夢想，若能替她將外甥女培養成才，既了卻姐姐的心願，也能讓自己這份沈甸甸的愧疚稍得安放。
“對你我當然放心，可……”張秋瑾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你是擔心舒雅吧？”張秋聲了然一笑，“我都跟她談過了。沒有姐姐就沒有今天的我，她深知你的付出，非常支持我的決定。”妻子許舒雅雖出身優越，偶爾有點小脾氣，但本性善良通情達理，這也是他最珍視的地方。
其實，張秋瑾早已心動。她對女兒管教嚴苛，只為讓她能完成自己未竟的夢想，盼她能如龍鳳般翺翔九天。可蕓熙似乎天生與她的期望背道而馳，對學業興致缺缺，成績總是平淡如水。再這樣下去……
“姐，如果小熙跟我去B市，我保證讓她和伊伊一起進我們那兒最好的小學。”張秋聲趁熱打鐵，“那裏的老師全是重點大學畢業，碩士博士比比皆是。你看伊伊的成績，幾乎門門都是滿分。”
“是嗎？”張秋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當然！學校還特聘了藝術家教授國學、書畫、音樂，真正做到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真的？”
“很多家長都想送孩子進去，可是名額有限，我也是托關系才留了個空缺。只要你和姐夫點頭，我馬上就辦。”張秋聲緊盯著姐姐的表情，就不信她不動心。
“條件確實誘人，但這事太大了，我得和你姐夫商量商量。”張秋瑾幾乎要脫口答應。這才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學校，若蕓熙能在那裏就讀，未來可期。她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又細細詢問起學校的細節來。
“你平時都玩什麽游戲？”蕓熙帶著表妹伊伊，還有來找她的北辰，向附近的小廣場走去。
表妹是昨天隨舅舅來的，兩人雖是初次見面，但女孩子之間總有天然的親近感，沒過多久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跳皮筋、踢毽子、捉迷藏，什麽都行！”伊伊隨口答。
“辰哥哥，你想玩什麽？”蕓熙轉頭問。
“隨便。”
“那我們就玩捉迷藏？”
“表姐，”伊伊忽然停下腳步，神秘兮兮地問，“姑姑跟你說過，讓你去我家的事了嗎？”
“去你家？什麽時候？”蕓熙眼睛一亮，“早就聽媽媽說你們B市有沙灘、大海，還有河蟹和葦田，我早就想去了！”聽說見過大海的人，心胸也會變得像大海一樣寬廣，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是讓你去玩，是讓你跟我一起上學！”伊伊糾正道，“爸爸媽媽商量了好幾天，好像連班級都選好了。”她一直想要個妹妹，媽媽沒給，如今多個姐姐也不錯。況且媽媽向她保證過，她永遠都是家裏最重要的寶貝。
“一起上學？”蕓熙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我在這兒好好的，為什麽要去你們那邊上學？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她可舍不得辰哥哥呢，也舍不得這一群小夥伴。
“可是……”
“好啦好啦，”蕓熙打斷她，絲毫沒把表妹的話放在心上，“辰哥哥，你先帶伊伊去小廣場，我去叫雨萱他們，一會見！”說完，她轉身就往家跑，去推她的小自行車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旁聽了半晌的北辰有些緊張的開口。
“當然。”伊伊肯定地點頭。
“怎麽證明？”
“證明？”瞥了眼這個看起來心事重重的“辰哥哥”，“我媽媽把房間都收拾出來了，還給表姐買了新書桌和臺燈，可惜你看不到。”
見北辰不語，她又補了一句：“爸爸說，如果表姐去了我們學校，將來更容易考上大學，所以姑媽肯定會同意的。”
大學？在這裏我應該也能輕松考上吧。北辰皺眉想著。但他清楚，蕓熙的成績確實一般，她媽媽想要她轉學的念頭並非不可能。思及此處，北辰的心猛然一沈：如果以後再也見不到蕓熙了，他會不會從此孤身一人……
“表姐，出來吧！我們不玩了！”伊伊大聲喊道，心中焦急萬分。一行六人分成兩組玩捉迷藏。伊伊、北辰和雨萱一組，蕓熙、浩然和阿偉一組。輪到蕓熙這組藏時，浩然和阿偉半小時前就被找到了，唯獨蕓熙蹤影全無。五個人找一個人，依然一無所獲。臨近午飯時間，浩然幾人都陸續回家吃飯了，只剩伊伊和北辰還在堅持找著。
“她可能已經回家了。”浩然臨走前猜測，以前就有小夥伴餓得受不了，藏著藏著就溜回家去了。可北辰剛才騎著蕓熙的車回去找過，不僅家裏沒有，甚至連她家大人的影子都沒了。
蕓熙到底去哪兒了？北辰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湧現出各種奇怪的念頭：掉進井裏了？生病暈倒了？還是被壞人抓走了？
他心中一片慌亂，下意識攥緊了拳頭，直到細長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劃出一道道血痕，疼痛感才讓他勉強停下胡思亂想。
必須擴大搜索範圍！
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只要有耐心，一定能找到！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淚腺卻像決堤的閘門，兩行熱淚無聲滑落。他胡亂抹了一把臉，繼續朝下一個可能的地方跑去。
“辰哥哥，你怎麽哭了？”伊伊發現他的異樣，驚訝道。表姐只是暫時找不到，又不是永遠消失了，至於哭成這樣嗎？況且哭也解決不了問題呀。
北辰沒有理會她，只是執著地搜尋著。突然，馬路對面一個柴垛後反射出一縷微弱的光，那光芒似乎來自一枚粉色的蝴蝶結。北辰心頭一跳，飛也似的奔過去。只見蝴蝶結的主人正倚靠在柴垛上，睡得格外香甜。
“表姐，快醒醒！你沒事吧？”伊伊用力搖晃著蕓熙的肩膀，擔憂地問。
“哎……”蕓熙睜開惺忪的睡眼，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小懶腰，才迷迷糊糊地說，“……我沒事。”
“我們找你好半天了！”伊伊抱怨，“而且你藏的地方已經越界了。”
“對不起嘛，我太困了，就找了個草堆想瞇一會，誰知道一會就睡著了，嘿嘿。”蕓熙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昨天見到伊伊太興奮睡得晚，今天又急著出來玩起得早，睡眠嚴重不足嘛。
“走吧，咱們也回家。”蕓熙站起身，知道其他人都走了，也往回走。
一路上，北辰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跟在蕓熙後面，眼神覆雜難明。
回到家，只見冰箱上貼了張字條：爸爸媽媽有事出門，晚點回。飯在鍋裏，你和妹妹好好吃飯。
“媽媽她們幹嘛去了？”蕓熙把飯菜端上桌，擺好碗筷，把本想回家的北辰也留了下來。
“肯定是去辦轉學手續了。”伊伊篤定道。
“轉學？不可能！他們都沒和我這個當事人商量呢。”蕓熙搖頭，轉向北辰，“是吧，辰哥哥？”
北辰似是沒聽到，只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口飯，
“你別不信，等晚上就知道了。”伊伊撇撇嘴，“到時你什麽東西都不用帶，我媽媽都給你準備好了。別擔心，到了學校我會保護你呦。”伊伊拍胸脯保證。
“你保護我？好像我才是姐姐吧？”
“姐姐怎麽了？那你也是新來的呀。”
“辰哥哥，你評評理，到底是誰保護誰？”蕓熙求助似地看向北辰。
“咳，”北辰清了清嗓子，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反正也沒什麽事，一會我們去爬北山，去我們的‘秘密基地’玩一圈。”
“啊？”蕓熙驚訝，辰哥哥不是說過，“秘密基地”是他們兩人最重要的秘密嗎，絕不能透露給外人！
“沒事，伊伊不是外人。”北辰深吸一口氣。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蕓熙就要徹底離開他的世界了。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獻給她，想在她腦海裏多留存一些自己的記憶。
北山之上。
穿過那條雜草掩映的小徑，伊伊立刻興奮起來。冒險的基因仿佛在這一刻被激活。
“這是我和辰哥哥的秘密基地，”蕓熙嚴肅地叮囑，“你必須保守秘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們才能讓你進去。”
“爸爸媽媽也不行嗎？”
“不行！姥姥姥爺也不行，誰都不可以！”
“好吧，我發四。”伊伊擡起手掌，指向天際。
蕓熙仍不放心，伸出小拇指：“拉鉤。” 兩人完成了規定的動作和誓言，蕓熙這才放下心來。
在北辰的帶領下，他們再次進入了那片神奇之地。
片刻的教學後，伊伊很快掌握了技巧。跨步、翻騰、跳躍，這比游樂場的彈簧床好玩多了！她甚至發明了“蛙泳式”空中前進法，能飛出更遠的距離。“天吶，我懷疑自己在做夢！”
看著像小青蛙一樣歡快的伊伊，蕓熙也興致勃勃地模仿起來。兩人笑鬧著，歡笑聲在山谷間回蕩不止。
北辰簡單玩了一會兒，便退到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溫馨的畫面。他多麽希望時間能定格在這一刻，希望這世界上沒有分離，只有團圓！
他走到那株刻著“張北辰”和“趙蕓熙”名字的大樹前，思量片刻，撿起一塊石頭，偷偷在後面加上了“永不分離”四個小字。
願望很美好，可實現起來卻如此艱難！從明天起，會不會再也沒人粘著他了，再也沒人送他美味的蔥油餅，再也沒有人央求他去偷杏子？
過家家時會缺一個“媽媽”，捉迷藏時會多一個永遠也找不到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蕓熙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舍不得她……
“辰哥哥，你怎麽了？”蕓熙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竟發現他淚流滿面，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慌亂。
“我沒事。”北辰急忙轉身，迅速抹去淚痕。
“啊，你的手……”蕓熙這才發現他掌心上有許多細密的傷痕，隱隱還滲著血絲。她趕緊拉過他的手，認真查看起來。
“沒事，不疼。”北辰想掙脫，卻被握得更緊。
“我幫你包紮一下。”蕓熙掏出花手絹，輕輕纏住他的手掌。明明都疼哭了，還嘴硬……
看著她認真的神態，北辰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湧來，脫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轉學？”
以後再遇到下雨，就沒有人陪他在遮雨亭下一起等了……
“我也沒說要轉學啊。”
“可是你父母已經去辦手續了……”說到痛處，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蕓熙本想辯駁，可轉念一想，這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她忽然也有些緊張了：“我不想轉學！我舍不得老師和同學們，舍不得爸爸媽媽，更舍不得你。回去我就跟爸爸好好商量，他肯定會尊重我的想法的。”媽媽太嚴厲，還是爸爸更好說話些，也更體諒她。
北辰激動的反握住蕓熙的小手，心卻像浮在水面上的葉子，剛浮起一點，又驟然沈了下去。孩子的話怎能左右大人的決定？何況他們還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想到未來見面越來越少，關系越來越淡，許多心裏話湧到嘴邊卻說不出口，最終只能化作奔湧的淚水。
見此情景，蕓熙也跟著哽咽起來：“辰、辰哥哥，我真的不走，你別哭……”
“你們在幹嘛？”遠遠的看見兩人手拉手站著，伊伊三步並作兩步躍過來，卻見兩人在大眼瞪小眼地哭鼻子。
“沒什麽，”蕓熙慌忙解釋，“辰哥哥剛剛講了一個特別感人的故事，我有點感動。”
“是嗎？”伊伊滿臉懷疑。把聽眾講哭就算了，連講述者自己也跟著哭？
“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吧，我還有事呢。”蕓熙岔開話題。
北辰“嗯”了一聲，率先向外走去。表妹卻不依不饒，央求著又多玩了兩圈，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表姐，問你個事，”路上，伊伊瞟了一眼默默走在前面的北辰，好奇道，“辰哥哥是不是特別愛哭？”
“哪裏愛哭了？他很堅強的！”蕓熙強忍住笑意，為北辰辯護。剛才看辰哥哥哭得稀裏嘩啦的，她哪能忍住不哭？但她本性樂天，情境一過，樂觀的性格又占了上風。
“什麽啊，剛剛他就哭了吧？捉迷藏時找不到你他也哭了。這還不叫愛哭？”
“是嗎？”蕓熙微怔。辰哥哥什麽時候變成愛哭包了？是因為她要轉學的事嗎？她心中莫名一緊，再擡頭時，忽然有種想要沖上去抱住他的沖動。她絕不想讓他哭，只想讓他永遠開心地笑。
蕓熙緊走兩步，追了上去：“辰哥哥，我覺得你還是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以後多對我笑笑嘛。”
“每次我在你面前笑得還少嗎？”北辰情緒不高，隨口答了一句。
“不夠不夠，還要多笑！我喜歡看你的小酒窩，嘻嘻。”
“有什麽好看的，你也有啊。”北辰有些窘迫。
“可是你跟別人的不一樣，你只有一邊臉有酒窩呀，嘿嘿。”
“你再這麽說我就不笑了，以後你永遠都見不到了。”北辰撇過頭，佯裝生氣。
“不說不說。”
“這還差不多。”
“辰哥哥，我猜你肯定不能喝酒。”蕓熙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馬上要憋不住了。
“為什麽？”他還小，從來沒喝過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因為，哈哈，你只有一個‘酒’窩呀！”
“你……唉，敗給你了。”北辰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進了家門，大人們已經回來了。蕓熙本想等媽媽提起轉學的事，便來個“一哭二鬧三不上吊”的大招拒絕。結果媽媽在忙著準備晚餐，只字未提此事。也好，單獨跟爸爸談，她更有把握。
書房內。
“啥事這麽神神秘秘的，還要背著你媽？”見女兒把房門關得嚴嚴實實，趙志堅好奇地問。
“爸爸，我不想轉學。”蕓熙直奔主題。
“誰說你要轉學了？”
“表妹告訴我的。”
“呵呵，是有這麽回事。伊伊那個學校是重點小學，教學條件優異，對你的將來很有好處。”
“我不要！“將來”離我太遙遠了，我只知道我現在很開心、很幸福。要是去了B市，這一切就都沒了！”蕓熙激動地喊著。
“但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將來都會讓你擁有更多的自由和快樂。”趙志堅感慨。年少的自己因為坐不住冷板凳，如今只能幹著不太喜歡的工作，掙著不多的工資，只是現在後悔已毫無意義。
“爸爸，那些都是我長大後才該操心的事情！我現在只是個孩子，如果現在我都不快樂，長大後也一定不會開心！”
“真不想去？以後不後悔？”
“絕對不後悔！爸爸，我可以選擇不去嗎？”
趙志堅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心中釋然：“其實我和你媽已經商量過了。我們也不願意讓你這麽小就離家遠行。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對你同樣重要。” 他也曾害怕自己的決定會耽誤孩子的未來，但他更明白，幸福的童年會成為一個人一生的養分，在往後的人生中，每當她面對困境時，這段記憶都會給她繼續下去的勇氣。
“還是爸爸最好了！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蕓熙激動地抱住父親，“我可不想像李白那樣，每次見到月亮就思念家人。”
“哦？你說的是《靜夜思》？”
“嗯。”蕓熙小臉皺了皺，“忙碌了一整天，喧囂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人兒只想尋一處安歇，擡眼卻見到滿地清冷的銀白月光。”
蕓熙輕聲說著，眼睛漸漸罩上了一層薄霧，“身上的寒意讓他驚疑，這不是月光，而是冰冷的秋霜？”
“擡頭望向天空那高高圓圓的月亮，不就像一張小飯桌嗎？桌上擺著可口的飯菜，桌邊坐著好久不見的父母和小夥伴。”
“可低下頭，卻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外。他只能默默祈禱，祈禱家鄉的親人平安，朋友安康。”
“我可不想每個月圓之夜都這樣度過，我只想一直陪在爸爸媽媽身邊。”蕓熙的聲音有些哽咽，仿佛已置身於那淒清的意境之中。
“好，很好。”趙志堅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滿是欣慰。雖然她的解讀並不完美，但那份真情已足夠動人。學校條件差點又何妨？只要有用心的老師，負責任的父母，再加上天資聰穎的孩子，一樣能闖出名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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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就讓小熙跟我走吧。在我能力範圍內，我保證給她最好的教育。”張秋聲目光誠懇地看著姐姐。
“可是……我有點舍不得，畢竟她還太小了。”張秋瑾嘴上拒絕著，心裏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弟弟秋聲昨天突然造訪，讓她喜出望外；可他一開口就要帶走女兒，又讓她措手不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丈夫和女兒，秋聲是她最親近的人了。對他，她自然是百分之一百的相信，可……
“姐，你難道還不放心我嗎？”張秋聲語氣堅定，“對小熙，我會比對自己親生女兒還疼愛，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這次來A市前，他已深思熟慮許久。姐姐為他犧牲了太多——當年那個同樣渴望讀書的少女，為了供他上大學，早早輟學打工，省吃儉用將他托舉成才。如今他升職加薪，事業小成，正是報答姐姐的時候。他知道姐姐心中藏著未竟的夢想，若能替她將外甥女培養成才，既了卻姐姐的心願，也能讓自己這份沈甸甸的愧疚稍得安放。
“對你我當然放心，可……”張秋瑾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你是擔心舒雅吧？”張秋聲了然一笑，“我都跟她談過了。沒有姐姐就沒有今天的我，她深知你的付出，非常支持我的決定。”妻子許舒雅雖出身優越，偶爾有點小脾氣，但本性善良通情達理，這也是他最珍視的地方。
其實，張秋瑾早已心動。她對女兒管教嚴苛，只為讓她能完成自己未竟的夢想，盼她能如龍鳳般翺翔九天。可蕓熙似乎天生與她的期望背道而馳，對學業興致缺缺，成績總是平淡如水。再這樣下去……
“姐，如果小熙跟我去B市，我保證讓她和伊伊一起進我們那兒最好的小學。”張秋聲趁熱打鐵，“那裏的老師全是重點大學畢業，碩士博士比比皆是。你看伊伊的成績，幾乎門門都是滿分。”
“是嗎？”張秋瑾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當然！學校還特聘了藝術家教授國學、書畫、音樂，真正做到了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真的？”
“很多家長都想送孩子進去，可是名額有限，我也是托關系才留了個空缺。只要你和姐夫點頭，我馬上就辦。”張秋聲緊盯著姐姐的表情，就不信她不動心。
“條件確實誘人，但這事太大了，我得和你姐夫商量商量。”張秋瑾幾乎要脫口答應。這才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學校，若蕓熙能在那裏就讀，未來可期。她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又細細詢問起學校的細節來。
“你平時都玩什麽游戲？”蕓熙帶著表妹伊伊，還有來找她的北辰，向附近的小廣場走去。
表妹是昨天隨舅舅來的，兩人雖是初次見面，但女孩子之間總有天然的親近感，沒過多久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跳皮筋、踢毽子、捉迷藏，什麽都行！”伊伊隨口答。
“辰哥哥，你想玩什麽？”蕓熙轉頭問。
“隨便。”
“那我們就玩捉迷藏？”
“表姐，”伊伊忽然停下腳步，神秘兮兮地問，“姑姑跟你說過，讓你去我家的事了嗎？”
“去你家？什麽時候？”蕓熙眼睛一亮，“早就聽媽媽說你們B市有沙灘、大海，還有河蟹和葦田，我早就想去了！”聽說見過大海的人，心胸也會變得像大海一樣寬廣，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是讓你去玩，是讓你跟我一起上學！”伊伊糾正道，“爸爸媽媽商量了好幾天，好像連班級都選好了。”她一直想要個妹妹，媽媽沒給，如今多個姐姐也不錯。況且媽媽向她保證過，她永遠都是家裏最重要的寶貝。
“一起上學？”蕓熙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我在這兒好好的，為什麽要去你們那邊上學？爸爸媽媽不會同意的。”她可舍不得辰哥哥呢，也舍不得這一群小夥伴。
“可是……”
“好啦好啦，”蕓熙打斷她，絲毫沒把表妹的話放在心上，“辰哥哥，你先帶伊伊去小廣場，我去叫雨萱他們，一會見！”說完，她轉身就往家跑，去推她的小自行車了。
“你說的……都是真的？”旁聽了半晌的北辰有些緊張的開口。
“當然。”伊伊肯定地點頭。
“怎麽證明？”
“證明？”瞥了眼這個看起來心事重重的“辰哥哥”，“我媽媽把房間都收拾出來了，還給表姐買了新書桌和臺燈，可惜你看不到。”
見北辰不語，她又補了一句：“爸爸說，如果表姐去了我們學校，將來更容易考上大學，所以姑媽肯定會同意的。”
大學？在這裏我應該也能輕松考上吧。北辰皺眉想著。但他清楚，蕓熙的成績確實一般，她媽媽想要她轉學的念頭並非不可能。思及此處，北辰的心猛然一沈：如果以後再也見不到蕓熙了，他會不會從此孤身一人……
“表姐，出來吧！我們不玩了！”伊伊大聲喊道，心中焦急萬分。一行六人分成兩組玩捉迷藏。伊伊、北辰和雨萱一組，蕓熙、浩然和阿偉一組。輪到蕓熙這組藏時，浩然和阿偉半小時前就被找到了，唯獨蕓熙蹤影全無。五個人找一個人，依然一無所獲。臨近午飯時間，浩然幾人都陸續回家吃飯了，只剩伊伊和北辰還在堅持找著。
“她可能已經回家了。”浩然臨走前猜測，以前就有小夥伴餓得受不了，藏著藏著就溜回家去了。可北辰剛才騎著蕓熙的車回去找過，不僅家裏沒有，甚至連她家大人的影子都沒了。
蕓熙到底去哪兒了？北辰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湧現出各種奇怪的念頭：掉進井裏了？生病暈倒了？還是被壞人抓走了？
他心中一片慌亂，下意識攥緊了拳頭，直到細長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劃出一道道血痕，疼痛感才讓他勉強停下胡思亂想。
必須擴大搜索範圍！
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只要有耐心，一定能找到！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淚腺卻像決堤的閘門，兩行熱淚無聲滑落。他胡亂抹了一把臉，繼續朝下一個可能的地方跑去。
“辰哥哥，你怎麽哭了？”伊伊發現他的異樣，驚訝道。表姐只是暫時找不到，又不是永遠消失了，至於哭成這樣嗎？況且哭也解決不了問題呀。
北辰沒有理會她，只是執著地搜尋著。突然，馬路對面一個柴垛後反射出一縷微弱的光，那光芒似乎來自一枚粉色的蝴蝶結。北辰心頭一跳，飛也似的奔過去。只見蝴蝶結的主人正倚靠在柴垛上，睡得格外香甜。
“表姐，快醒醒！你沒事吧？”伊伊用力搖晃著蕓熙的肩膀，擔憂地問。
“哎……”蕓熙睜開惺忪的睡眼，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小懶腰，才迷迷糊糊地說，“……我沒事。”
“我們找你好半天了！”伊伊抱怨，“而且你藏的地方已經越界了。”
“對不起嘛，我太困了，就找了個草堆想瞇一會，誰知道一會就睡著了，嘿嘿。”蕓熙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昨天見到伊伊太興奮睡得晚，今天又急著出來玩起得早，睡眠嚴重不足嘛。
“走吧，咱們也回家。”蕓熙站起身，知道其他人都走了，也往回走。
一路上，北辰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跟在蕓熙後面，眼神覆雜難明。
回到家，只見冰箱上貼了張字條：爸爸媽媽有事出門，晚點回。飯在鍋裏，你和妹妹好好吃飯。
“媽媽她們幹嘛去了？”蕓熙把飯菜端上桌，擺好碗筷，把本想回家的北辰也留了下來。
“肯定是去辦轉學手續了。”伊伊篤定道。
“轉學？不可能！他們都沒和我這個當事人商量呢。”蕓熙搖頭，轉向北辰，“是吧，辰哥哥？”
北辰似是沒聽到，只默默往嘴裏塞了一口飯，
“你別不信，等晚上就知道了。”伊伊撇撇嘴，“到時你什麽東西都不用帶，我媽媽都給你準備好了。別擔心，到了學校我會保護你呦。”伊伊拍胸脯保證。
“你保護我？好像我才是姐姐吧？”
“姐姐怎麽了？那你也是新來的呀。”
“辰哥哥，你評評理，到底是誰保護誰？”蕓熙求助似地看向北辰。
“咳，”北辰清了清嗓子，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反正也沒什麽事，一會我們去爬北山，去我們的‘秘密基地’玩一圈。”
“啊？”蕓熙驚訝，辰哥哥不是說過，“秘密基地”是他們兩人最重要的秘密嗎，絕不能透露給外人！
“沒事，伊伊不是外人。”北辰深吸一口氣。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蕓熙就要徹底離開他的世界了。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獻給她，想在她腦海裏多留存一些自己的記憶。
北山之上。
穿過那條雜草掩映的小徑，伊伊立刻興奮起來。冒險的基因仿佛在這一刻被激活。
“這是我和辰哥哥的秘密基地，”蕓熙嚴肅地叮囑，“你必須保守秘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我們才能讓你進去。”
“爸爸媽媽也不行嗎？”
“不行！姥姥姥爺也不行，誰都不可以！”
“好吧，我發四。”伊伊擡起手掌，指向天際。
蕓熙仍不放心，伸出小拇指：“拉鉤。” 兩人完成了規定的動作和誓言，蕓熙這才放下心來。
在北辰的帶領下，他們再次進入了那片神奇之地。
片刻的教學後，伊伊很快掌握了技巧。跨步、翻騰、跳躍，這比游樂場的彈簧床好玩多了！她甚至發明了“蛙泳式”空中前進法，能飛出更遠的距離。“天吶，我懷疑自己在做夢！”
看著像小青蛙一樣歡快的伊伊，蕓熙也興致勃勃地模仿起來。兩人笑鬧著，歡笑聲在山谷間回蕩不止。
北辰簡單玩了一會兒，便退到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溫馨的畫面。他多麽希望時間能定格在這一刻，希望這世界上沒有分離，只有團圓！
他走到那株刻著“張北辰”和“趙蕓熙”名字的大樹前，思量片刻，撿起一塊石頭，偷偷在後面加上了“永不分離”四個小字。
願望很美好，可實現起來卻如此艱難！從明天起，會不會再也沒人粘著他了，再也沒人送他美味的蔥油餅，再也沒有人央求他去偷杏子？
過家家時會缺一個“媽媽”，捉迷藏時會多一個永遠也找不到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蕓熙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舍不得她……
“辰哥哥，你怎麽了？”蕓熙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竟發現他淚流滿面，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慌亂。
“我沒事。”北辰急忙轉身，迅速抹去淚痕。
“啊，你的手……”蕓熙這才發現他掌心上有許多細密的傷痕，隱隱還滲著血絲。她趕緊拉過他的手，認真查看起來。
“沒事，不疼。”北辰想掙脫，卻被握得更緊。
“我幫你包紮一下。”蕓熙掏出花手絹，輕輕纏住他的手掌。明明都疼哭了，還嘴硬……
看著她認真的神態，北辰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湧來，脫口而出：“你能不能不轉學？”
以後再遇到下雨，就沒有人陪他在遮雨亭下一起等了……
“我也沒說要轉學啊。”
“可是你父母已經去辦手續了……”說到痛處，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蕓熙本想辯駁，可轉念一想，這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她忽然也有些緊張了：“我不想轉學！我舍不得老師和同學們，舍不得爸爸媽媽，更舍不得你。回去我就跟爸爸好好商量，他肯定會尊重我的想法的。”媽媽太嚴厲，還是爸爸更好說話些，也更體諒她。
北辰激動的反握住蕓熙的小手，心卻像浮在水面上的葉子，剛浮起一點，又驟然沈了下去。孩子的話怎能左右大人的決定？何況他們還總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想到未來見面越來越少，關系越來越淡，許多心裏話湧到嘴邊卻說不出口，最終只能化作奔湧的淚水。
見此情景，蕓熙也跟著哽咽起來：“辰、辰哥哥，我真的不走，你別哭……”
“你們在幹嘛？”遠遠的看見兩人手拉手站著，伊伊三步並作兩步躍過來，卻見兩人在大眼瞪小眼地哭鼻子。
“沒什麽，”蕓熙慌忙解釋，“辰哥哥剛剛講了一個特別感人的故事，我有點感動。”
“是嗎？”伊伊滿臉懷疑。把聽眾講哭就算了，連講述者自己也跟著哭？
“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吧，我還有事呢。”蕓熙岔開話題。
北辰“嗯”了一聲，率先向外走去。表妹卻不依不饒，央求著又多玩了兩圈，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表姐，問你個事，”路上，伊伊瞟了一眼默默走在前面的北辰，好奇道，“辰哥哥是不是特別愛哭？”
“哪裏愛哭了？他很堅強的！”蕓熙強忍住笑意，為北辰辯護。剛才看辰哥哥哭得稀裏嘩啦的，她哪能忍住不哭？但她本性樂天，情境一過，樂觀的性格又占了上風。
“什麽啊，剛剛他就哭了吧？捉迷藏時找不到你他也哭了。這還不叫愛哭？”
“是嗎？”蕓熙微怔。辰哥哥什麽時候變成愛哭包了？是因為她要轉學的事嗎？她心中莫名一緊，再擡頭時，忽然有種想要沖上去抱住他的沖動。她絕不想讓他哭，只想讓他永遠開心地笑。
蕓熙緊走兩步，追了上去：“辰哥哥，我覺得你還是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以後多對我笑笑嘛。”
“每次我在你面前笑得還少嗎？”北辰情緒不高，隨口答了一句。
“不夠不夠，還要多笑！我喜歡看你的小酒窩，嘻嘻。”
“有什麽好看的，你也有啊。”北辰有些窘迫。
“可是你跟別人的不一樣，你只有一邊臉有酒窩呀，嘿嘿。”
“你再這麽說我就不笑了，以後你永遠都見不到了。”北辰撇過頭，佯裝生氣。
“不說不說。”
“這還差不多。”
“辰哥哥，我猜你肯定不能喝酒。”蕓熙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馬上要憋不住了。
“為什麽？”他還小，從來沒喝過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因為，哈哈，你只有一個‘酒’窩呀！”
“你……唉，敗給你了。”北辰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進了家門，大人們已經回來了。蕓熙本想等媽媽提起轉學的事，便來個“一哭二鬧三不上吊”的大招拒絕。結果媽媽在忙著準備晚餐，只字未提此事。也好，單獨跟爸爸談，她更有把握。
書房內。
“啥事這麽神神秘秘的，還要背著你媽？”見女兒把房門關得嚴嚴實實，趙志堅好奇地問。
“爸爸，我不想轉學。”蕓熙直奔主題。
“誰說你要轉學了？”
“表妹告訴我的。”
“呵呵，是有這麽回事。伊伊那個學校是重點小學，教學條件優異，對你的將來很有好處。”
“我不要！“將來”離我太遙遠了，我只知道我現在很開心、很幸福。要是去了B市，這一切就都沒了！”蕓熙激動地喊著。
“但你長大了就會知道，現在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將來都會讓你擁有更多的自由和快樂。”趙志堅感慨。年少的自己因為坐不住冷板凳，如今只能幹著不太喜歡的工作，掙著不多的工資，只是現在後悔已毫無意義。
“爸爸，那些都是我長大後才該操心的事情！我現在只是個孩子，如果現在我都不快樂，長大後也一定不會開心！”
“真不想去？以後不後悔？”
“絕對不後悔！爸爸，我可以選擇不去嗎？”
趙志堅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心中釋然：“其實我和你媽已經商量過了。我們也不願意讓你這麽小就離家遠行。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對你同樣重要。” 他也曾害怕自己的決定會耽誤孩子的未來，但他更明白，幸福的童年會成為一個人一生的養分，在往後的人生中，每當她面對困境時，這段記憶都會給她繼續下去的勇氣。
“還是爸爸最好了！我也舍不得離開你們。”蕓熙激動地抱住父親，“我可不想像李白那樣，每次見到月亮就思念家人。”
“哦？你說的是《靜夜思》？”
“嗯。”蕓熙小臉皺了皺，“忙碌了一整天，喧囂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人兒只想尋一處安歇，擡眼卻見到滿地清冷的銀白月光。”
蕓熙輕聲說著，眼睛漸漸罩上了一層薄霧，“身上的寒意讓他驚疑，這不是月光，而是冰冷的秋霜？”
“擡頭望向天空那高高圓圓的月亮，不就像一張小飯桌嗎？桌上擺著可口的飯菜，桌邊坐著好久不見的父母和小夥伴。”
“可低下頭，卻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外。他只能默默祈禱，祈禱家鄉的親人平安，朋友安康。”
“我可不想每個月圓之夜都這樣度過，我只想一直陪在爸爸媽媽身邊。”蕓熙的聲音有些哽咽，仿佛已置身於那淒清的意境之中。
“好，很好。”趙志堅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滿是欣慰。雖然她的解讀並不完美，但那份真情已足夠動人。學校條件差點又何妨？只要有用心的老師，負責任的父母，再加上天資聰穎的孩子，一樣能闖出名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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