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My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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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My Sunshine
“杏子事件”後數日，迎賓小學外，家長們在門口早已翹首以盼。
上午還是晴空萬裏，陽光灑滿校園的每個角落，可到了午後，天色驟然陰沈，雲層如墨般壓下。到了四五點鐘，天空已全然黯淡，仿佛夜幕提前降臨，一場暴雨蓄勢待發！
趙志堅身披一件黑色雨衣，站在人群最前頭，目光緊緊鎖定教學樓的方向。他不敢後退一步，生怕晚來片刻，讓女兒蕓熙在雨中多等哪怕一秒。其他家長也比往日來得更早，校門口很快便水洩不通。
有人焦灼地望向教室的燈光，心想老師也不知道著個急；有人憂心忡忡地擡頭看天，感受著“山雨欲來”前的凜冽北風；也有人完全不顧周圍的喧鬧，兀自聊著孩子的成績。
“老趙，來得挺早啊。”一聲招呼從身後傳來，趙志堅回頭，見是王偉的爸爸。他身材雖然胖碩，卻靈巧地從人縫中擠了進來。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雨，我怕學校提前放學。”趙志堅笑著回道。
“今年雨水真多，隔三差五就來一場。北柳河的水都快漫過橋面了。我記得那座橋是去年才修的吧？可別被沖垮了。”
“放心，去年全縣的橋都翻新過了。張愛國也在施工隊裏，聽他說鋼筋比手指還粗，結實著呢。”趙志堅語氣篤定。
張愛國，正是我們主角北辰的父親。
“那我就踏實了。”王志遠松了口氣，“說起來，剛才我還看見愛國往工地送材料呢，問他誰接孩子，他說‘孩子自己能回去’。你瞧瞧，這爹媽當得，對孩子一點都不上心，可人家北辰呢，回回考試都第一，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趙志堅正要應話，忽然手背一涼——豆大的雨滴落了下來。他擡頭望去，雨線如簾幕般瞬間垂下。
就在這時，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陸續走出校門，一個個如歸巢的燕子，嘰嘰喳喳的找到自己的父母，沒帶雨具的，老師先護送至遮雨亭，等待家長的“認領”。
而遮雨亭中，此刻就有北辰的身影。
他不是忘了帶雨具——而是舊的那個已經破了，母親答應給他買個新的，卻始終沒來得及。書包裏空空如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爸爸！”蕓熙在人群中一眼尋到父親，蹦跳著沖過去。
“乖女兒，冷不冷？爸爸帶了外套。”趙志堅連忙為她披上。
“有點涼，但我能扛！”蕓熙咧嘴一笑，走出一段距離，她忽然回頭，目光落在遮雨亭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上，“爸爸，你看到辰哥哥的爸媽了嗎？”
趙志堅沈默一瞬：“他爸在送貨，他媽……”他腦海中閃過剛路過麻將館時，靠窗的那個熟悉卻疲憊的身影，“可能還得等會兒。”
“啊……”蕓熙咬了咬唇，邊走邊不斷回頭張望。雨越下越大，人群漸漸散去，最後亭中只剩下北辰一人，靜靜的站在屋檐下，像一幅被遺忘的剪影。
“爸爸，我有道數學題不會，能去問問辰哥哥嗎？”她忽然說。
“明天不行嗎？周末你們可以一起學。”
“我想現在問。”蕓熙語氣堅定，不等父親回應，轉身便跑。
“辰哥哥。”她沖進亭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得燦爛。
北辰一怔：“你怎麽……”
“李老師沒講完最後那道題就放學了，你給我講講唄。”蕓熙掏出試卷，一邊脫下濕漉漉的雨衣，一邊展開題目。
北辰看著那道壓軸題，眉頭微蹙——那是整張卷子裏最難的一道，陷阱重重。他本想勸她改日再議，可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終究還是點頭，“行，我講講。”
雨聲淅瀝，亭外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亭內，兩個孩子卻沈浸在數字與邏輯的世界裏，忘卻了時間，也忘卻了風雨。
趙志堅尋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雨幕如織，人影散盡，唯有那方小小天地中，兩個孩子伏案低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他們靜止。
他站在遠處，心頭一震。
十分鐘過去，校外就只剩他們三人。蕓熙的提問從最後一題，一路問到第三題。
“這道你做對了，還問？”北辰指著卷子上大大的紅勾，疑惑道。
“想聽聽你的思路嘛，嘿嘿。”蕓熙笑得狡黠。
北辰無奈，又講了一遍。
“行了，別學了。”趙志堅終於開口，“先送小辰回家，改天再一起學，好不好？”
“好呀。”蕓熙收起試卷，卻忽然皺眉，“可辰哥哥沒雨衣。”
趙志堅一笑，從塑料袋裏掏出一件嶄新的雨衣：“早備好了。”看透女兒心思的他不得不趁隙去附近超市買了一件。
三人踏雨而行，小心翼翼的避開積水，步伐雖緩，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從容。
“閨女，還記得我教你的節氣歌嗎？”趙志堅隨口問道。
“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蕓熙努力回想。
“就這些？你前幾天剛學過！”趙志堅佯怒。
“啊！是不是‘春雨驚雷種谷子’？”她一拍大腿。
“是‘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北辰輕聲接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趙志堅一楞：“誰教你的？”
“書上學的。”北辰擡頭，望向陰沈的天空，“一年有二十四節氣，每月兩個，每十五天一輪回。今天……應該是芒種吧。”
話音剛落，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漆黑天際，狂風呼嘯中，北辰不著痕跡地朝蕓熙身邊靠了靠。幾乎在瞬間，震耳欲聾的隆隆雷聲滾滾壓來，蕓熙猝然驚叫出聲，本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北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別怕，這個閃電離我們很遠，安全。”
趙志堅看著這一幕，心頭莫名一緊——女兒遇險時，第一反應竟是撲向那個男孩。他這個父親，竟成了背景。
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內心覆雜的情緒：“閨女，再背一遍節氣歌。”
“還要背啊……”蕓熙嘟囔，“春雨驚春清谷天，蝦米……”
“夏滿。”北辰提醒。
“哎呀，節氣歌有什麽了不起！”蕓熙忽然擡頭，眼睛一亮，“我會背九九歌呢！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燕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哼，辰哥哥，你會嗎？”
北辰笑看著她，“不會。”
那笑容，像雨後初晴，清澈而溫柔。
回到家，張秋瑾早已等候在門口。
“這次考第幾名？”她開門見山 。
蕓熙動作一滯，眼神閃躲：“好餓啊，飯好了嗎？”
“長者呼，應勿緩。”趙志堅輕聲提醒，“基本禮數不能丟。”
“十二名……”蕓熙小聲答。
“還是沒進前十。”張秋瑾眉頭微蹙。
“比上次進步了三名。”趙志堅趕緊打圓場，“而且今天，她還主動找小辰學習，積極性值得表揚。”
“小辰？”張秋瑾目光一動，“張愛國家那個回回第一的小學霸？”
“是啊，我看不如讓蕓熙多跟他一起學習，說不定事半功倍。”
“行了，怎麽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況且對方還是個孩子。”張秋瑾嘆了口氣，“你呀，還是多盡盡當父親的責任吧。把你那一肚子學問都掏出來教教她，爭取讓她早日沖進前十，哎。”
她是真替女兒著急！
可每次陪讀，母女倆總免不了要吵上一架。然而看著女兒那不上不下的成績，那份煎熬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飯後，趙志堅只得放下正讀到緊要關頭的《天龍八部》，開始輔導女兒作業。
蕓熙的語文卷子近乎完美，字跡娟秀工整，小作文更是滿分。趙志堅看著，滿心驕傲：“這字，再練幾年，能趕上爸爸了。”
“都是爸爸教得好。”蕓熙甜甜一笑。
“有時間，爸爸教你《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咱再系統練一練。”
“九十二法？！”蕓熙眼前發黑，“不是三十六法就夠了嗎？”
“別人求都求不來。”趙志堅笑，“好了，看數學。”
錯題依舊集中在馬虎與知識點模糊上。趙志堅帶她一一分析，確認她真正理解後，才讓她謄進錯題本。
“馬虎不是小事，”他語重心長，“認真，也是一種能力。做完題，一定要好好檢查。”
蕓熙點頭，心裏卻想：為什麽辰哥哥從不馬虎？他怎麽做到的？
“不過，”趙志堅話鋒一轉，“我的女兒也很棒。舞蹈全班第一，身體素質頂呱呱。”
蕓熙眼睛一亮：“還有呢？”
“字，也是班裏最漂亮的。”
她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貓。
“還有，”趙志堅輕聲說，“要虛心向優秀的人學習。我看小辰身上，就有很多值得你學習的地方。”
聽了父親的話，第二天清晨，蕓熙早早出門，直奔北辰家。
可一見面，她便察覺不對。
北辰沈默不語，眼神低垂。往日清亮的眸子，如今蒙著一層薄霧。
“辰哥哥，你不舒服嗎？”她輕聲問。
北辰搖頭。他並非身體不適，而是心口發悶。
昨晚放學回家，正如他所料，屋內空無一人。他獨自寫完周末作業，父母才陸續歸來。然而，沒人問起他是如何在那場暴雨中回來的——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他覺得，莫說是大雨傾盆，就算是下刀子他也該自己想辦法回來似的。
躺在床上，他輾轉難眠。若說這世間還尚存一絲溫情待他，那蕓熙絕對是那最亮的一抹。因此，若他心中藏有什麽秘密亟待分享，蕓熙也必然是他唯一且首選的對象。
“咱們玩捉迷藏吧！我去把雨萱、浩然他們都叫來。”蕓熙眼裏閃著光，轉身欲走。
“不，”北辰搖頭，“今天，我要帶你去個不一樣的地方。”
此時，朝陽正探出頭來，一縷金色的微光恰好籠罩在他身上。那一瞬間，他心頭的陰霾仿佛被這暖陽徹底滌蕩，消散無蹤。
“去哪兒？”
“北山。”
“爬山啊？還不如玩捉迷藏……”蕓熙嘟囔。
北辰不語，徑直向外走。
蕓熙只能乖乖跟著。
北山，高聳入雲，其形如太師椅，當地人也喚它作“椅子山”。春末夏初，草木蔥蘢，蟲鳴鳥啼，是孩子們心中最美的樂園。
“聽說過北山的傳說嗎？”北辰邊走邊問。
“當然！”蕓熙跟上，“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裏妖魔橫行，有一位高人路過，他斬妖除魔，興修水利，造福百姓，最後在北山得道飛升！”
“後來呢？”
“後來人們就說，誰要是能找到仙人的洞府，也能成仙！”
“如果我說，我找到了仙人的洞府呢？”
蕓熙睜大眼：“你……沒發燒吧？”
北辰笑笑不再解釋，加快了腳步。
一個小時後，兩人抵達山腰。
蕓熙正覺得無趣時，北辰忽然停下。
他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上摸索片刻，然後轉到古樹後面，撥開一叢茂密的野草，竟露出一條隱蔽小徑——平整、幽深，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
“跟緊我。”他說。
小徑曲折蜿蜒，七拐八繞，二十多分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樹林靜靜矗立，樹木整齊劃一，其前後左右的間距幾乎一毫不差，仿佛被某種力量精心排列過。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幽香。
“這……是哪裏？”蕓熙睜大眼睛。
北辰沒答，只沿著特定路徑前行，不時停下觀察，調整方向。終於，他停在兩株如門一般的巨樹前，跨前一步，深吸一口氣，右腳猛然蹬地——
身輕如燕，騰空而起，一躍七八米遠，輕盈落地。
蕓熙張著小嘴，以為自己在做夢。
北辰飄然返回，伸手輕點她鼻尖：“想試試嗎？”
蕓熙用力點頭。
她學著北辰的樣子用力一躍——身體竟真地飛了起來！輕盈如羽，飄蕩如雲。
她閉眼感受著，仿佛徜徉在童話之中。
“小心！”北辰突然大喝。
蕓熙睜眼，頭頂枝杈近在咫尺。千鈞一發之際，北辰猛地躍起，將她推開，自己卻撞上樹枝上，發出一聲悶哼。
她驚慌失措著，頭下腳上的墜落。北辰再次猛推樹枝，飛身接住她，兩人穩穩落地。
“嚇死我了……我以為我會……”
“不會的。”北辰笑，“這裏重力很輕，就算摔了也不疼。我教你怎麽控制方向。”
他耐心示範著：如何發力，如何轉向，如何減速“停車”。不過片刻，蕓熙已能自如騰躍，如魚得水。
兩人在林間追逐嬉戲著，笑聲在樹影間久久回蕩，仿佛世間再無煩惱。
許久，他們停下，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辰哥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蕓熙急喘著氣問。
北辰搖頭：“我也是偶然發現這個地方的。那天我追一只小白兔，陰差陽錯就到了這裏。起初我也以為是夢，後來才相信——這裏，真的不一樣。”
“好像在月亮上一樣。”蕓熙忽然說。
“對，就像《獨行月球》裏的月球。”北辰點頭同意。
“難道這裏和月亮是連著的？”
“不知道。”北辰擡頭望向天空那抹白白的月牙，“也許我們長大了才能找到答案。”
他從兜裏掏出兩袋豆奶粉，遞給她一袋。兩人仰頭倒入口中，細細品味那微甜的粉末，仿佛在品嘗宇宙的秘密。
“以後你想來，一定要叫我。”北辰認真叮囑，“千萬別自己來，這裏路徑覆雜，很容易迷路。”
“那你呢？怎麽找得到路的？”
“我當然是留了記號。可不知為何很多都模糊不清了。”
蕓熙正要說什麽，忽然目光一凝：“誒！那棵樹上好像有字！”
她飛躍過去，扶著一棵巨樹細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張北辰” 。
她楞住，隨即笑出聲：“這是你刻的？”
北辰小臉一紅，仰頭望著樹梢：“有什麽好看的。”
“原來辰哥哥也會害羞！”蕓熙調皮地眨眨眼，撿起一塊尖石，在“張北辰”旁邊，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刻下三個字：“趙蕓熙” 。
她輕輕撫過北辰的名字，喃喃自語，“這樣，辰哥哥就不會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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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事件”後數日，迎賓小學外，家長們在門口早已翹首以盼。
上午還是晴空萬裏，陽光灑滿校園的每個角落，可到了午後，天色驟然陰沈，雲層如墨般壓下。到了四五點鐘，天空已全然黯淡，仿佛夜幕提前降臨，一場暴雨蓄勢待發！
趙志堅身披一件黑色雨衣，站在人群最前頭，目光緊緊鎖定教學樓的方向。他不敢後退一步，生怕晚來片刻，讓女兒蕓熙在雨中多等哪怕一秒。其他家長也比往日來得更早，校門口很快便水洩不通。
有人焦灼地望向教室的燈光，心想老師也不知道著個急；有人憂心忡忡地擡頭看天，感受著“山雨欲來”前的凜冽北風；也有人完全不顧周圍的喧鬧，兀自聊著孩子的成績。
“老趙，來得挺早啊。”一聲招呼從身後傳來，趙志堅回頭，見是王偉的爸爸。他身材雖然胖碩，卻靈巧地從人縫中擠了進來。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雨，我怕學校提前放學。”趙志堅笑著回道。
“今年雨水真多，隔三差五就來一場。北柳河的水都快漫過橋面了。我記得那座橋是去年才修的吧？可別被沖垮了。”
“放心，去年全縣的橋都翻新過了。張愛國也在施工隊裏，聽他說鋼筋比手指還粗，結實著呢。”趙志堅語氣篤定。
張愛國，正是我們主角北辰的父親。
“那我就踏實了。”王志遠松了口氣，“說起來，剛才我還看見愛國往工地送材料呢，問他誰接孩子，他說‘孩子自己能回去’。你瞧瞧，這爹媽當得，對孩子一點都不上心，可人家北辰呢，回回考試都第一，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趙志堅正要應話，忽然手背一涼——豆大的雨滴落了下來。他擡頭望去，雨線如簾幕般瞬間垂下。
就在這時，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陸續走出校門，一個個如歸巢的燕子，嘰嘰喳喳的找到自己的父母，沒帶雨具的，老師先護送至遮雨亭，等待家長的“認領”。
而遮雨亭中，此刻就有北辰的身影。
他不是忘了帶雨具——而是舊的那個已經破了，母親答應給他買個新的，卻始終沒來得及。書包裏空空如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爸爸！”蕓熙在人群中一眼尋到父親，蹦跳著沖過去。
“乖女兒，冷不冷？爸爸帶了外套。”趙志堅連忙為她披上。
“有點涼，但我能扛！”蕓熙咧嘴一笑，走出一段距離，她忽然回頭，目光落在遮雨亭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上，“爸爸，你看到辰哥哥的爸媽了嗎？”
趙志堅沈默一瞬：“他爸在送貨，他媽……”他腦海中閃過剛路過麻將館時，靠窗的那個熟悉卻疲憊的身影，“可能還得等會兒。”
“啊……”蕓熙咬了咬唇，邊走邊不斷回頭張望。雨越下越大，人群漸漸散去，最後亭中只剩下北辰一人，靜靜的站在屋檐下，像一幅被遺忘的剪影。
“爸爸，我有道數學題不會，能去問問辰哥哥嗎？”她忽然說。
“明天不行嗎？周末你們可以一起學。”
“我想現在問。”蕓熙語氣堅定，不等父親回應，轉身便跑。
“辰哥哥。”她沖進亭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笑得燦爛。
北辰一怔：“你怎麽……”
“李老師沒講完最後那道題就放學了，你給我講講唄。”蕓熙掏出試卷，一邊脫下濕漉漉的雨衣，一邊展開題目。
北辰看著那道壓軸題，眉頭微蹙——那是整張卷子裏最難的一道，陷阱重重。他本想勸她改日再議，可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終究還是點頭，“行，我講講。”
雨聲淅瀝，亭外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亭內，兩個孩子卻沈浸在數字與邏輯的世界裏，忘卻了時間，也忘卻了風雨。
趙志堅尋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雨幕如織，人影散盡，唯有那方小小天地中，兩個孩子伏案低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他們靜止。
他站在遠處，心頭一震。
十分鐘過去，校外就只剩他們三人。蕓熙的提問從最後一題，一路問到第三題。
“這道你做對了，還問？”北辰指著卷子上大大的紅勾，疑惑道。
“想聽聽你的思路嘛，嘿嘿。”蕓熙笑得狡黠。
北辰無奈，又講了一遍。
“行了，別學了。”趙志堅終於開口，“先送小辰回家，改天再一起學，好不好？”
“好呀。”蕓熙收起試卷，卻忽然皺眉，“可辰哥哥沒雨衣。”
趙志堅一笑，從塑料袋裏掏出一件嶄新的雨衣：“早備好了。”看透女兒心思的他不得不趁隙去附近超市買了一件。
三人踏雨而行，小心翼翼的避開積水，步伐雖緩，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從容。
“閨女，還記得我教你的節氣歌嗎？”趙志堅隨口問道。
“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蕓熙努力回想。
“就這些？你前幾天剛學過！”趙志堅佯怒。
“啊！是不是‘春雨驚雷種谷子’？”她一拍大腿。
“是‘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北辰輕聲接道，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趙志堅一楞：“誰教你的？”
“書上學的。”北辰擡頭，望向陰沈的天空，“一年有二十四節氣，每月兩個，每十五天一輪回。今天……應該是芒種吧。”
話音剛落，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撕裂漆黑天際，狂風呼嘯中，北辰不著痕跡地朝蕓熙身邊靠了靠。幾乎在瞬間，震耳欲聾的隆隆雷聲滾滾壓來，蕓熙猝然驚叫出聲，本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北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別怕，這個閃電離我們很遠，安全。”
趙志堅看著這一幕，心頭莫名一緊——女兒遇險時，第一反應竟是撲向那個男孩。他這個父親，竟成了背景。
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內心覆雜的情緒：“閨女，再背一遍節氣歌。”
“還要背啊……”蕓熙嘟囔，“春雨驚春清谷天，蝦米……”
“夏滿。”北辰提醒。
“哎呀，節氣歌有什麽了不起！”蕓熙忽然擡頭，眼睛一亮，“我會背九九歌呢！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燕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哼，辰哥哥，你會嗎？”
北辰笑看著她，“不會。”
那笑容，像雨後初晴，清澈而溫柔。
回到家，張秋瑾早已等候在門口。
“這次考第幾名？”她開門見山 。
蕓熙動作一滯，眼神閃躲：“好餓啊，飯好了嗎？”
“長者呼，應勿緩。”趙志堅輕聲提醒，“基本禮數不能丟。”
“十二名……”蕓熙小聲答。
“還是沒進前十。”張秋瑾眉頭微蹙。
“比上次進步了三名。”趙志堅趕緊打圓場，“而且今天，她還主動找小辰學習，積極性值得表揚。”
“小辰？”張秋瑾目光一動，“張愛國家那個回回第一的小學霸？”
“是啊，我看不如讓蕓熙多跟他一起學習，說不定事半功倍。”
“行了，怎麽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況且對方還是個孩子。”張秋瑾嘆了口氣，“你呀，還是多盡盡當父親的責任吧。把你那一肚子學問都掏出來教教她，爭取讓她早日沖進前十，哎。”
她是真替女兒著急！
可每次陪讀，母女倆總免不了要吵上一架。然而看著女兒那不上不下的成績，那份煎熬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飯後，趙志堅只得放下正讀到緊要關頭的《天龍八部》，開始輔導女兒作業。
蕓熙的語文卷子近乎完美，字跡娟秀工整，小作文更是滿分。趙志堅看著，滿心驕傲：“這字，再練幾年，能趕上爸爸了。”
“都是爸爸教得好。”蕓熙甜甜一笑。
“有時間，爸爸教你《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咱再系統練一練。”
“九十二法？！”蕓熙眼前發黑，“不是三十六法就夠了嗎？”
“別人求都求不來。”趙志堅笑，“好了，看數學。”
錯題依舊集中在馬虎與知識點模糊上。趙志堅帶她一一分析，確認她真正理解後，才讓她謄進錯題本。
“馬虎不是小事，”他語重心長，“認真，也是一種能力。做完題，一定要好好檢查。”
蕓熙點頭，心裏卻想：為什麽辰哥哥從不馬虎？他怎麽做到的？
“不過，”趙志堅話鋒一轉，“我的女兒也很棒。舞蹈全班第一，身體素質頂呱呱。”
蕓熙眼睛一亮：“還有呢？”
“字，也是班裏最漂亮的。”
她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貓。
“還有，”趙志堅輕聲說，“要虛心向優秀的人學習。我看小辰身上，就有很多值得你學習的地方。”
聽了父親的話，第二天清晨，蕓熙早早出門，直奔北辰家。
可一見面，她便察覺不對。
北辰沈默不語，眼神低垂。往日清亮的眸子，如今蒙著一層薄霧。
“辰哥哥，你不舒服嗎？”她輕聲問。
北辰搖頭。他並非身體不適，而是心口發悶。
昨晚放學回家，正如他所料，屋內空無一人。他獨自寫完周末作業，父母才陸續歸來。然而，沒人問起他是如何在那場暴雨中回來的——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他覺得，莫說是大雨傾盆，就算是下刀子他也該自己想辦法回來似的。
躺在床上，他輾轉難眠。若說這世間還尚存一絲溫情待他，那蕓熙絕對是那最亮的一抹。因此，若他心中藏有什麽秘密亟待分享，蕓熙也必然是他唯一且首選的對象。
“咱們玩捉迷藏吧！我去把雨萱、浩然他們都叫來。”蕓熙眼裏閃著光，轉身欲走。
“不，”北辰搖頭，“今天，我要帶你去個不一樣的地方。”
此時，朝陽正探出頭來，一縷金色的微光恰好籠罩在他身上。那一瞬間，他心頭的陰霾仿佛被這暖陽徹底滌蕩，消散無蹤。
“去哪兒？”
“北山。”
“爬山啊？還不如玩捉迷藏……”蕓熙嘟囔。
北辰不語，徑直向外走。
蕓熙只能乖乖跟著。
北山，高聳入雲，其形如太師椅，當地人也喚它作“椅子山”。春末夏初，草木蔥蘢，蟲鳴鳥啼，是孩子們心中最美的樂園。
“聽說過北山的傳說嗎？”北辰邊走邊問。
“當然！”蕓熙跟上，“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裏妖魔橫行，有一位高人路過，他斬妖除魔，興修水利，造福百姓，最後在北山得道飛升！”
“後來呢？”
“後來人們就說，誰要是能找到仙人的洞府，也能成仙！”
“如果我說，我找到了仙人的洞府呢？”
蕓熙睜大眼：“你……沒發燒吧？”
北辰笑笑不再解釋，加快了腳步。
一個小時後，兩人抵達山腰。
蕓熙正覺得無趣時，北辰忽然停下。
他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上摸索片刻，然後轉到古樹後面，撥開一叢茂密的野草，竟露出一條隱蔽小徑——平整、幽深，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
“跟緊我。”他說。
小徑曲折蜿蜒，七拐八繞，二十多分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樹林靜靜矗立，樹木整齊劃一，其前後左右的間距幾乎一毫不差，仿佛被某種力量精心排列過。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幽香。
“這……是哪裏？”蕓熙睜大眼睛。
北辰沒答，只沿著特定路徑前行，不時停下觀察，調整方向。終於，他停在兩株如門一般的巨樹前，跨前一步，深吸一口氣，右腳猛然蹬地——
身輕如燕，騰空而起，一躍七八米遠，輕盈落地。
蕓熙張著小嘴，以為自己在做夢。
北辰飄然返回，伸手輕點她鼻尖：“想試試嗎？”
蕓熙用力點頭。
她學著北辰的樣子用力一躍——身體竟真地飛了起來！輕盈如羽，飄蕩如雲。
她閉眼感受著，仿佛徜徉在童話之中。
“小心！”北辰突然大喝。
蕓熙睜眼，頭頂枝杈近在咫尺。千鈞一發之際，北辰猛地躍起，將她推開，自己卻撞上樹枝上，發出一聲悶哼。
她驚慌失措著，頭下腳上的墜落。北辰再次猛推樹枝，飛身接住她，兩人穩穩落地。
“嚇死我了……我以為我會……”
“不會的。”北辰笑，“這裏重力很輕，就算摔了也不疼。我教你怎麽控制方向。”
他耐心示範著：如何發力，如何轉向，如何減速“停車”。不過片刻，蕓熙已能自如騰躍，如魚得水。
兩人在林間追逐嬉戲著，笑聲在樹影間久久回蕩，仿佛世間再無煩惱。
許久，他們停下，坐在柔軟的草地上。
“辰哥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蕓熙急喘著氣問。
北辰搖頭：“我也是偶然發現這個地方的。那天我追一只小白兔，陰差陽錯就到了這裏。起初我也以為是夢，後來才相信——這裏，真的不一樣。”
“好像在月亮上一樣。”蕓熙忽然說。
“對，就像《獨行月球》裏的月球。”北辰點頭同意。
“難道這裏和月亮是連著的？”
“不知道。”北辰擡頭望向天空那抹白白的月牙，“也許我們長大了才能找到答案。”
他從兜裏掏出兩袋豆奶粉，遞給她一袋。兩人仰頭倒入口中，細細品味那微甜的粉末，仿佛在品嘗宇宙的秘密。
“以後你想來，一定要叫我。”北辰認真叮囑，“千萬別自己來，這裏路徑覆雜，很容易迷路。”
“那你呢？怎麽找得到路的？”
“我當然是留了記號。可不知為何很多都模糊不清了。”
蕓熙正要說什麽，忽然目光一凝：“誒！那棵樹上好像有字！”
她飛躍過去，扶著一棵巨樹細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張北辰” 。
她楞住，隨即笑出聲：“這是你刻的？”
北辰小臉一紅，仰頭望著樹梢：“有什麽好看的。”
“原來辰哥哥也會害羞！”蕓熙調皮地眨眨眼，撿起一塊尖石，在“張北辰”旁邊，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刻下三個字：“趙蕓熙” 。
她輕輕撫過北辰的名字，喃喃自語，“這樣，辰哥哥就不會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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