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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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兩年

塔夫睡了幾乎一整天, 睜開眼睛時已經接近傍晚。

身上和床上都被清理過。

她看到拉斐爾坐在自己身旁,眼睛望著她,卻似乎沒有在看她。

他已經恢覆人類的模樣, 但和以往的一絲不茍不同,襯衫雖然仍扣到最上, 但有明顯皺褶, 頭發也有些淩亂, 似乎還帶著濕意, 隨意地這裏翹起那裏垂下。

塔夫慢慢坐起身,發現嗓子幹澀得厲害, 剛想要張開口, 拉斐爾已經遞給她一杯水。她費力地吞咽幾次, 喝水才變得順利起來, 說話時仍有些沙啞:

“你又沒有好好擦頭發。”

因為她口吻中的親昵,拉斐爾不由得怔忡:“塔夫……”

塔夫像是想起什麽:“剛才的游戲你贏了呢。我是不是應該把東西還給你。”

拉斐爾一下抿住唇,把臉埋在掌心,肩膀輕輕顫抖起來:“我並沒有。那是你的。”

他不想分什麽輸贏, 他只想和她一起贏,除此之外都是他輸掉游戲。

塔夫放下杯子,像是安撫病人那樣撫在他肩膀上。拉斐爾忽然擡起臉, 緊緊摟住她,頭埋在她頸窩。

塔夫忍不住聞了聞。

淡淡的椰子香味,是她的洗發水。

她心情莫名輕快,語氣也是如此:“這倒是提醒了我, 我們之間一直還有一個游戲沒有結束最後兩次的‘我從來沒有’。不如今天一起玩掉好了。”

拉斐爾一言不發, 頭發蹭在她脖子上癢癢的。

“那就我先說。”塔夫雙手慢慢環上拉斐爾後背, “我從來沒有想要和你分手。這個算嗎?是想要, 而不是實際的行為。”

拉斐爾已經低聲開口:“我從來沒有停止想念你。”

“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你。我那樣說,是為了故意……”

“那是我應得的。”拉斐爾嘴唇貼在她頸側,“我從來沒有停止愛你。”

塔夫輕輕歡呼一聲:“至少我一定沒有輸。”

拉斐爾怔楞,接著立刻緊緊擁吻住她。

塔夫感到臉頰濕潤,溫柔地回吻,很快又重新倒回床上。但當拉斐爾壓上來的時候,她微微撐起手推在他胸膛。

這一次她成功阻止了拉斐爾。

掌下肌肉緊實柔韌,隔著襯衫溫度依然滾燙。塔夫還是按了按。手感可真好。

拉斐爾臉頰和眼睛都染著一層紅色,幾乎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她,然後似乎意識到什麽,開始解襯衫扣子。

“你在幹什麽?”塔夫不由得好笑。不過一句話功夫,拉斐爾已經露出大片胸膛。她抿抿唇,“而且,我現在餓了。”

似乎可以理解成別的意思。

她解釋一句:“我是真的‘餓’了。”

呃。

再來:“我想吃點什麽……”

可惡。

“噗。”

拉斐爾在她額頭上吻了下,替她說,“你晚餐想吃什麽?食物。比如烤蘋果?你,還喜歡……嗎?”

“我喜歡。”塔夫也笑起來,重新摟住拉斐爾。

兩人都沒再說話,靜靜擁抱著。

直到不知誰的肚子咕嚕了一聲,也許是兩個人一起。

塔夫松開手臂,又推推拉斐爾,說自己想吃街角那家家庭餐廳裏的土豆燒牛肉:“味道很特別,據說使用了一種來自東方的特殊香料八角。”

……

家庭餐廳的氛圍也很有幫助,吃過晚餐回住處的路上,塔夫已經可以更加自然地對拉斐爾說:

“我終於決定休假了。”

她口氣有點埋怨,

“主任醫生發現我整整一年沒有休假,把我狠狠批評了一頓,說如果我對自己不負責任,那對病人也是種不負責任。而且還會對其他醫生造成不好的影響仿佛正常休假就是不夠努力似的。總之,我這樣會給大家增加沒有必要的壓力和競爭。”

拉斐爾緊緊牽著她的手,只“嗯”了一聲。

“嗯一下是什麽意思。”塔夫努努嘴,“你是怎麽認為的?”

拉斐爾仔細斟酌後回道:“主任醫師的話有些道理,不過他的本意一定不是批評你或否定你,而是希望你能夠更好地平衡生活,才能更好地工作。”

塔夫笑著瞧他一眼:“無論如何理解,接下來我有四周時間。我準備好好放松一下,也好好想想……一些事。”

拉斐爾思索得更久,最後說:“嗯。”

不過這次塔夫自己說了下去:“其中一些會需要你的參與。很多參與。這段時間你方便嗎?”

“當然!今晚就可以。也許你可以搬回我們那裏……”拉斐爾忽然頓住,像是開始思考這段時間結束後又會如何,而這邀請是否也太過唐突。

“那我一會去收拾下。”塔夫笑瞇瞇地回道。

.

回到熟悉的主臥房間前。

拉斐爾明顯拘束地道過晚安後,塔夫嘆口氣,拉住他又踮起腳親吻他。拉斐爾卻始終怔楞的模樣,四肢更是無比僵硬。塔夫不得不把他用拽的拖到房間裏又推到床上。他總算反應過來開始配合,沒過一會,就紅著臉低聲說他忍不住了。

雖然今天睡了很長時間,但大概是因為早上做得太過,塔夫其實仍然有些疲倦,想必拉斐爾也是如此。她這次主動更像是一種安慰與表態,見目的達到,便吻吻拉斐爾,把主導權讓給他。

結果拉斐爾根本就是誇大其詞。

塔夫最後只得無奈推他說他騙人,拉斐爾臉頰仍然漲紅,聲音也低啞動聽,語氣細辨之下卻有些委屈的意思:“剛才是真的。”不過他沒再多做。

重新躺在床上,拉斐爾用塔夫喜歡的方式從她身後將她環在自己懷裏。兩人似乎都很放松,呼吸慢慢變成同一種悠長的節奏,但彼此都清楚對方並沒有入睡。

“你……感覺還好嗎?”拉斐爾手指撫上她的頭發,終於開口問,“你……在想什麽?”

“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而我在想是不是這樣什麽都感覺不到會更好。”塔夫後背更緊地貼著拉斐爾胸膛,

“這樣就不會感到難過,也不會感到生氣,因此不會疏忽適當的自我控制傷到別人。但我同時又覺得,對別人的感覺視而不見是一件很冷漠也很傲慢的事。”

“你仍能感到負疚。”

“嗯,這樣說來大概是的。但負疚是一種感覺嗎?那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聲音,告訴我我做得不對。可我並不是自願變成這個樣子,會忽然什麽都感覺不到。”

“也許那是個提醒,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很累了,需要休息,於是便暫時替你關閉一些感知。”

“類似主任醫師的意思?”

“嗯。讓註意力回歸自己有機會照顧自己,不代表你冷漠或做錯了什麽,只是為健康著想。”拉斐爾頓了頓,“而且,這也對其他人表達了更多信任。”

塔夫微微皺起眉:“更多信任是什麽意思?”

“相信一個人有足夠的能力、也應該有責任解決自己的麻煩,如果他無法做到並因此責備你居然不對他感同身受出手相助,那是他的問題。”

塔夫沈默好一會:“我……不確定。”

“你對自己便是如此要求。獨立。不向別人請求幫助。”拉斐爾幾乎是立刻回答。

“而你剛才詢問我的感受,開啟了我們的整個對話。”塔夫針鋒相對地反駁後自己先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覺得大概還是要看情況吧,我畢竟可是醫生。不過這的確是另一種角度。”她轉過身環住拉斐爾,“謝謝你。”

拉斐爾緊緊擁住她,過了一會才開口:“和我相比,也許你更加情緒化。”

塔夫又笑了:“我很肯定這不是一個‘也許’。”

拉斐爾也笑著在她頭發上吻了吻:“我知道你說過你不太喜歡自己這一點,這意味著你更容易共情,更容易憤怒,也因此更容易我不認為是更容易傷到別人而是更容易感到受傷,所以你才會用憤怒保護自己。但你也能夠感受到更多其他細微美好的情緒,也可以讓身邊的人也一起看到體會到更豐富更熱烈的情感。而我就是那個幸運的人……至少曾經是。”

“現在也是。”塔夫抱得更緊,“我真的很想念……和你這樣聊天,拉斐爾。”她輕聲說,“我真的很想你。”

“我也是。我也很想念你。”拉斐爾嘴唇重新貼在她頭發上,“我愛你,塔夫。”

“我也愛你,拉斐爾。”

……

第二天醒來後塔夫沒有立刻起床,望著拉斐爾的睡顏出了會神。

她知道自己想要和拉斐爾重新在一起,但仍然必須面對幾個難題有的甚至是再次面對當初沒能成功解答的難題。

分手時的主要矛盾恐怕仍在。

對她來說,她希望自己首先是塔夫醫生,不過正式傳統的婚姻對拉斐爾來說十分重要。

兩年前分手得突然。

當時她和拉斐爾都處在疲憊和壓力中,梅菲斯特大概也借機從中作梗,她沒能清楚地表達自己,拉斐爾感到被拒絕被輕視,結果兩個人都很憤怒,事情急轉直下。

而除了這兩件必定要再歷的事情,她還能想到更多:昨天,前天,以及過去整整兩年。

聽上去並不容易,甚至讓她感到有些恐慌。

也許她和拉斐爾都變了。

不過拉斐爾總是有辦法,只要他也仍想和她在一起。

那麽,他想嗎?

塔夫忍不住微笑起來。

拉斐爾就是在這時睜開眼睛,怔怔望著她片刻,又重新合上。

塔夫挨到他懷裏吻吻他的嘴唇:“想要再睡一會?”

“我以為我還在夢裏。”拉斐爾伸手環住她,“我昨晚夢見了你。”他手臂更用力些,“不僅僅是昨晚。”

“我也是。”

對話便如此容易地從兩人的夢開始了。

……

拉斐爾已經提前結束法學院的課程,塔夫有四周休假,接下來幾天二人幾乎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

過去兩年的空白很快便得到填補,哪怕他們都忍不住向對方追問更多細節,更常常在這過程中聊著聊著又抱在一起回到床上。事後相擁著,或者繼續剛才說到一半的內容,或者換一個那個時刻想到的話題,並不厭其煩地與對方分享自己的感受。

……

當初分手的緣由是由塔夫先提到的。

不過她一開始只是好奇拉斐爾是否知道她在那家醫院實習。

“是的。”拉斐爾沈默許久。

他其實拜托了一對矮人護士姐妹悄悄關照塔夫,得到的反饋始終是她幹勁十足,看上去非常喜歡這份工作,也很適合做醫生。

這應該是好消息,他應該為她感到高興才對。然而,他感到更多的卻是難過。

半年前,他為一件事開始經常離開博德之門,沒有及時發現塔夫的異樣。雖然原因之一也是塔夫硬撐著工作,在醫院始終表現如常,可他仍覺得這是自己的失敗與無能,就更加無法說出口。

於是塔夫只知道拉斐爾果然是有意回避。

除了擔心打擾她,害怕他見到她會失控(說到這裏時塔夫吻了吻他),校友日那次相遇後,他還意識到她想要徹底放下過去。也許他應該接受她的決定,哪怕當初提出分手的明明是他自己。

“但你特意去了屋頂上的貓。”塔夫說,“又把地址塞給我。”

“我……果然無法控制自己。哪怕真的分開,我也希望你能夠需要我。”拉斐爾表情有些苦澀,像是承認這點讓他感到困難。對他來說,單方面要求成為朋友的要求或聲明實在太過幼稚糾纏,甚至比精靈之歌那晚還要令人尷尬。他幾乎有些自暴其短的羞恥感,

“是我需要你。”他聲音低得更多,“我需要你需要我。”

這種繞來繞去的表達果然非常拉斐爾,塔夫思索片刻才說:

“也許我並不總是需要你為我具體做些什麽,但我始終需要你,比如我們現在聊天,甚至是,知道你希望我需要你。

“校友日那天可能也是如此。雖然我的確決定放下了,但心裏一定是還不想放下的,所以才在你面前鄭重其事地告別過去。我需要你阻止我。”她說著也有些難為情起來,“我一直留著那張支票呢。”

拉斐爾忍不住親吻她。

二人稍稍分開後,塔夫又笑著說:“事實上,那天回去之後,我好久沒做的夢又重新開始了,還有相當連續的新發展。”

拉斐爾立刻會意。在塔夫的描述和指揮下,兩人身體力行重現一遍夢境。

不過出力的主要是拉斐爾。

事後塔夫舒服地躺在拉斐爾臂彎,眼睛始終沒有睜開。拉斐爾則輕聲繼續剛才的話題。他沒有親自去醫院找她,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不希望她受到影響,再次被稱呼為:“拉斐爾的什麽人。”

“當我說不想成為‘拉斐爾的女朋友’時,並不是想要和你分手。”

塔夫微微側身抱住拉斐爾,“我也知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的什麽附屬或物件,而是……”她手指下意識在他胸口抓著,仍然沒有辦法捕捉到那個詞,最後只說,“我。”

聽上去有種令人沮喪的模糊,卻同樣令人感動。塔夫抿抿唇,又繼續說,

“我後來也想過自己是不是有些矛盾,一方面不希望我和你之間的關系用什麽標簽來定義,一方面又在意別人是怎麽稱呼我的,那不同樣是一種標簽或看法嗎。

“我其實一直沒有太想明白甚至刻意不太去想。但我知道,至少現在,這對我來說仍然很重要。”

“也許這並不矛盾。”拉斐爾手臂收緊,抱著她很久才說,“我愛你,塔夫。”

“我也愛你。”塔夫立刻對拉斐爾說。

然而她心裏似乎有些隱隱不安,連忙把賈希拉的比喻拿出來說明一番,“我一直希望身邊那個一起旅行的人是你。”

“我也是。”拉斐爾沈默片刻,終於說,“我那時提出分手,並不只是因為……”他再次陷入沈默。塔夫貼在他身前沒有說話,幾乎要睡過去,拉斐爾才又低聲說,“……還是因為我母親。”

塔夫沒有催促,接下來有一周多,拉斐爾斷斷續續講述了母親的事。

一開始沒有太多情緒。別人的看法,自己的記憶,父親的敘述。有的時候相同,有的時候完全相反。時間上也並不總是連續,有的時候只是一副畫面或者一種感覺。有的時候他幹脆抱著她出神,也開始時不時需要回上城區。那個時候塔夫會順手翻看澤希諾當初推薦的好幾本故事,還和影心見了一面。

“真搞不懂你是怎麽想的!”

影心最後還是安慰地擁抱塔夫,“不過我們都會變得更好的。應該說,我們都已經在變得更好。”

拉斐爾的講述也更加流暢起來。

他說到家族的契約力量,以及很多時候必須要保守的秘密,而那如何又讓母親心生不寧感到痛苦。不過他偶爾會突然停下,帶著一種相當冷漠甚至嘲弄的語氣說:“她的痛苦並不是來自現實本身,而是如何詮釋現實。”

那時他聽上去很像梅菲斯特,卻更讓塔夫想起他曾對《西弗斯》的評價,覺得其中似乎也蘊含著某種能夠帶來幸福的力量。

拉斐爾怔了怔,認同塔夫。而且他的確理解母親的痛苦。

他曾很多次猜測母親在想什麽,更想要知道塔夫的一切,甚至恨不得能夠控制她的想法。既然母親深愛父親,想必也是如此。

直到她……

拉斐爾還是沒能說出口母親的醜聞,以及他驟然知道這些時所感受到的沖擊。

最後,他只是對塔夫說:“我不希望看到你變成我的母親。也許還因為我忽然發現自己有很多父親的影子,和他沒什麽不同。所以那時我堅信,我離開你,對你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不可避免地,還有被拒絕的打擊,被質疑的憤怒,被刺傷的難過,種種情緒突然混在一起,讓他一時不知道怎麽再繼續面對她。

或許這些全部是借口,因為他更曾在好幾個瞬間感到無力以及由此而生的不知所措和恐懼。哪怕他可以解釋自己所怕的是傷害到塔夫,但他的做法和結果並沒有說服力。也許表面的勇敢放手和尊重,只是為了掩飾其下選擇放棄和逃跑的懦夫行為。

而無論原因到底是什麽,有一件事他很確定,把塔夫那樣推開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她值得更好的對待。最近過去的每一天,他都無數次感到不可思議,以為自己在做夢,塔夫原諒了他,甚至在他沒有解釋前就選擇原諒了他。

現在她知道了原因,還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嗎。

拉斐爾垂著眼睛坐在沙發上,像是在等待什麽審判。

塔夫知道拉斐爾雖然表現得鎮靜,但這一周情緒其實很敏感。她站起到他身前,俯下身,用所能想到的最溫和的口吻和方式說:“你和你父親是不同的人,你的做法就說明了這一點。”她伸手環住他,“雖然我希望由自己來決定什麽對我來說是更好的,但是我做決定的過程中,也非常需要非常歡迎你的幫助和陪伴。因為這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拉斐爾掀起睫毛飛快瞧她一眼,立刻回擁住她:“我知道了。”他忽然又張開腿把她壓進懷裏,雙手攬在她腰間,頭靠在她胸口。塔夫一低頭就能親到他柔軟的頭發,於是她親了親,接著幹脆把臉頰貼在他頭頂上。

兩人這樣擁抱了好一會,拉斐爾再次開口時帶上些鼻音:

“你想要知道些……關於你親生母親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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