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二爺你中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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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二爺你中舉了！
二爺的腿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找腿。先伸手摸腿，膝蓋上打了大鼓包，裏面包著厚厚的傷藥。膝蓋下就什麽都沒有了, 但是很輕，他可以動大腿, 氣憤的把被子踢開。然後看到兩只光禿禿的大腿, 眼淚就掉下了。
“哥….哥，我的腿呢！你不是說不會讓人鋸掉我的腿嗎？我的腿呢！”
這個時候已經半夜了，老夫人哭的差點暈倒過去，大公子才親自把她送回屋, 侍奉安寢。小湫留在二爺房裏守著，以防他突然醒過來看見腿沒了想不開。她守了一會兒大公子沒回來，二爺也沒醒，就偷偷跑去看二爺放在盒子裏的壞腿。
小皇帝讓人把二爺擡出來的時候, 把取下的殘腿也一起還回來了，就放在屋裏的桌子上, 看著像是裝著一件寶物一樣。小湫偷偷摸到桌子邊, 打開盒子，裏面的壞腿幹瘦幹瘦的。不說是二爺的，還以為是那個小孩子的。
小湫想二爺的壞腿沒了，那可不可以有假腿，這樣二爺就不會難過了。他只是害怕沒有腿, 害怕光禿禿的膝蓋, 空蕩蕩的褲管。害怕走到人群裏, 人家一眼就能看到他是個沒腿的殘廢。
大公子和老夫人，還有她自己都覺得壞腿沒用了，弄不好會要了二爺的命。可在他眼裏, 壞腿也是腿。拖著這雙壞腿，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穿褲子，穿鞋子。他只要好好的坐在那裏不動，長袍蓋著膝蓋，膝蓋下有腿，穿著褲子，踩著鞋子，別人就認不出來他是個沒腿的殘廢。
可是現在壞腿卸掉了，他的褲管就變得空蕩蕩的了，團在一起打著難看褲結。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他沒有腿了是個殘廢，出去別人也一眼就可以看見他醜陋的大腿。
小湫覺得可以給二爺弄一個假腿，這樣他可以看著像正常人，假腿也不會要了他的命。趁著屋子裏沒人，二爺也睡著。她解下護腕上的綁帶來量二爺的壞腿，量好了就在綁帶上打個結。記著二爺要用多長的假腿，還有假腿要多大，怎麽接在膝蓋上。
她抱起二爺的腿研究的時候，二爺醒了，哭著喊著叫大公子要腿。小湫嚇的一激靈，爪子沒拿住腿。二爺的壞腿噗通掉地下去，滾了幾圈正巧叫他看到了。
“我的腿！小湫，我的腿怎麽在那裏！你們對我做什麽！我的腿，我的腿！”
二爺開始崩潰發瘋，在床上撲騰，跟個冬瓜一樣滾下地，摔的鼻青臉腫。小湫嚇得腿軟，覺得自己肯定又闖禍了。叫大公子知道她瞎翻二爺的壞腿，還叫他看見刺激他了。肯定是要再挨一頓罵，甚至揍她一頓都有可能。
小湫趕緊把腿撿到盒子裏，但是大公子聽見屋裏的動靜，立刻就沖進來，她還沒來及的把盒子蓋好放回原地就被發現了。
小湫耷拉著腦袋，站在屋子裏等著挨罵。大公子這會兒還沒空搭理她，看見地下二爺狼狽的模樣，心疼的想哭。忍著辛酸先把二爺攙扶上床，溫柔的安慰他。
“靜和，沒事的啊。沒事，大哥和娘都在。你冷靜點好好想，這件事是不是沒有你想那麽可怕。你不會死的，皇上只是把你的殘腿取下來了。你看你還活著好好的，是不是？”
但是二爺不聽他的話，憤怒的抓著膝蓋，把包紮傷口的紗布都撓開了，哭著喊著，“我的腿，大哥，我的腿！你怎麽可以讓人把我的腿鋸了，我沒有腿了，我是個殘廢！我沒有腿了！”
“靜和，大哥做你的腿，從今以後大哥做你腿！你想去哪裏大哥都帶你去好不好，我們一母同胞本來就是一體，大哥的腿就是你的腿！”
二爺悲涼的笑，看著大公子大顆大顆掉著眼淚，“可是大哥的腿長在大哥身上，我的腿沒有了，我沒有腿了！他們都知道我是個殘廢了，沒用的殘廢了！”
大公子心疼，跟著二爺哭。說什麽安慰的話都覺得太輕太輕了，只好抱住他難過落淚。
“靜和，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振作一點好嗎？不為了你自己，也為娘想想。父親走了，娘身子一直不好。你怎麽能忍心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大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這樣的話對於二爺還是有一點一點用，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暴躁了。靠在大公子的肩膀上悶聲痛苦，好像老夫人就站在門外一樣，害怕她聽見自己的哭聲。
很久很久以後，到屋子裏的蠟燭都燃盡了。二爺的哭聲終於止住了，倒在大公子的懷裏昏厥了過去。大公子把他抱上床，小湫一直躲在角落站著，腿麻了，也哭的腦仁都疼了。取來二爺的傷藥和幹凈的紗布站到床邊，給大公子搭手幫二爺重新包紮傷口。
“大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亂動二爺的腿的。”
小湫愧疚的不得了，想要不是自己把腿弄掉刺激到二爺，他肯定不會那麽失控激動的。他本來身子就不好，這下更加雪上加霜了。
大公子沒說什麽，認真的包紮完二爺的傷口，才擡頭問道：“小湫，你不怕嗎？為什麽會想去看二爺的壞腿呢。”
她如實的點頭，“怕，可是我想二爺沒有壞腿了，能不能有假腿呢。這樣他可以想正常人一樣穿褲子，穿鞋子，好好的坐著就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他的腿是假的。”
大公子聽見小湫的話，酸脹的眼睛又開始想要落淚了，沒有罵她。
“小湫，大公子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大公子想讓我留在府裏嗎？我願意留在府裏照顧二爺，到他好了振作起來為止。”
大公子含著淚點頭，“二爺的假腿，我會想辦法給他做，但能讓他接受這一切的人只有你。”
“嗯，大公子，我會讓二爺重新笑起來的。”
小湫哭著笑，大眼睛淚汪汪的，亮晶晶的。大公子這次沒說讓二爺重新笑起來會賞她多少銀子，或許世間萬千比於她都太輕太輕了。
“小湫，謝謝你。”
大公子起身撩袍，在二爺的床邊對著小湫伏地叩首。
——
夜已經很晚了，夜幕低垂，黑夜漫長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大公子讓小湫回休息了，從今夜起他們兩個需要輪流寸步不離的守著二爺。天亮大公子就要去上早朝，還要去衙門當值，晚上再回來替小湫。
這樣的日子挨了一日又一日，二爺天天發脾氣罵人要他的腿。小湫和大公子知會了一聲，把二爺的腿埋了。二爺就又有了發瘋的由頭，鬧著要去挖。
小湫說：“二爺，您的腿我就埋在後花園裏了！有本事您自己去挖，反正我不去！”
她又像以前那樣扔下他不管，塞了把鐵鍬到二爺懷裏。一屁股坐到游廊下，離著二爺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要是推著輪椅栽進池塘裏，可以幾步就沖過來抓住二爺的輪椅。
但這次二爺沒有要滑進池塘裏，自己推著輪椅艱難的滾過花園的小石子路，找到小湫說的小土包。一手撐住輪椅扶手起身，探身一手抓住假山用力一歪挪到土堆上，開始埋頭挖。這要是以前的話，他肯定是要被壞腿絆倒的，但這次沒有。
二爺要發瘋，小湫就讓他發瘋。其實那兩條殘腿根本沒有埋在花園裏，二爺刨了一個坑，又大又深，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去一樣。
小湫偷偷的看他，覺得他一會兒肯定要躺進坑裏，再自己把土埋上。但大公子下值了，官袍還沒換下就來後花園找他們。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群東山村的小蘿蔔頭，跑到二爺面前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帶著禮物來看二爺，每一個人都爭著和他說話。
“張先生你在幹什麽？”
“張先生你的腿呢？”
“張先生你的腿怎麽不見了？”
“張先生，你怎麽那麽久都沒來教書了呢？”
七嘴八舌的聲音，二爺什麽都聽不到了，被逼得停下刨坑的手，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張先生，你是想種花嗎？”
在花園裏刨土，他們是在想不到二爺要幹什麽了。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把家裏養的枇杷苗放在二爺刨的坑裏，大家七手八腳幫她埋土。
大公子和小湫站在游廊下看著他們，把二爺攙扶起來弄到輪椅上，給他紮著紅布的大公雞，寫著張先生三個字的雞蛋。
“張先生，他們說您去參加科舉考試了是嗎？”
二爺被問的啞口，好像還不知道怎麽被他們圍住了。
“那張先生您考中狀元了嗎？”
“……”
二爺抱著懷裏的公雞沈默，他們好像知道答案了。不知是誰的爪子去摸他光禿禿的大腿，二爺嚇一下直想往後縮。送他枇杷樹苗的小姑娘，安慰道：
“張先生沒關系的，第一次沒考中，還可以考第二次。我爹爹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您雖然不能走路了，但你讀過很多很多的書，一定可以考中的是不是？”
二爺說不出話了，身上很熱，情緒也很激動，唇瓣不停的發抖，聲音都憋在了嗓子裏。看著那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的斷腿，好奇又擔憂。很久很久才擡起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啞著聲道：
“張先生沒事，你們怎麽來了？”
他們都是東山村小孩，在村頭的城隍廟裏聽過他講課，淘氣的時候會推著他的輪椅到處去玩，還把他弄進泥坑裏。乖的時候也很乖，給他帶家裏的瓜果讓他嘗鮮，課業也做的很認真，會爭著來他面前背三字經，千字文。
“他們說您生病了，我們想來看看您。張先生，您什麽時候來上課呢？”
二爺哽咽著哭，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他們就爭先恐後的伸手給他擦眼淚，有個小姑娘賊兮兮的，鉆到他的懷裏抱住他，乖巧安慰他。
“張先生，您慢慢養病，不著急來上課，我們等您。”
再到後來，大公子把那群蘿蔔頭接到府裏，打了數二十張的小桌子放在二爺的小院裏。二爺的院子每天熱鬧極了，他沒空去發脾氣尋死，大公子送來定做好的假肢時。他們像一群勤快的小蜜蜂一樣，擡著盒子跑到二爺面前，激動的喊：
“張先生，您可以站起來了！穿上這個您就可以站起來了是不是！”
從這一天開始二爺變了，不需要人守著了。即使離開人很久，小湫偷偷回去看，他不是一個人在看書就是在擺弄假腿，或是一遍又一遍的撐著身體從輪椅挪到床上，挪到椅子上，他都沒有再摔倒了。
兩個月後，天氣開始變冷了，朝廷傳來了好消息。二爺中舉了，秋闈頭名——解元。他的名字寫在官府告示的最前面，那些認識字的小蘿蔔擠到人前去看，然後再一路喊著跑到張家去。
“張先生，張先生，你考了第一名！”
“張先生，你中舉了！”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九年前這樣歡天喜地的日子不過半日，他就被擄走了，再被找回來的時候一輩子就那麽毀了。
二爺有點怕這樣歡喜的聲音，怕這樣的日子，身子開始發抖緊張。但小湫從背後抓著輪椅，探身問他，“二爺，您想去看看嗎？朝廷發榜了。”
她這樣一問，不只二爺的呼吸窒住了，大公子的血液也凝固了。小蘿頭們睜著天真的眼睛看著二爺，好像只是要二爺點頭，他們就推著他去看榜。
“靜和，你身子不….”大公子先開口，沙啞著嗓子哽咽了好幾下沒說出話，二爺卻先道：“小湫，你推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二爺，我帶去你看榜。”
小湫深吸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推車二爺的輪椅出門，小蘿蔔頭們簇擁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跑在一旁。
大公子很緊張，看著他們出門了，立刻把府裏的侍衛派出去暗中保護，遠遠的跟著，時刻能看見二爺的輪椅。他們人很多，到了告示欄下，看榜的人就立刻讓出了一條道來。
小湫推著二爺走進去，張靜和三個字寫在最前面，榮耀無限。他的學生在一邊拍手歡呼著張先生，是張先生考了第一名。
那一刻二爺竟然沒有感到害怕，害怕人群鉆出來一個擄走他。他感受到當年中秀才時的開心，回頭看著大公子笑了。
大公子也在看他，卻是在哭。別扭的別過臉，還不想讓人看到他哭了。也就是這一側首，他看見了層層人影裏的小皇帝。穿著灰色的粗布裙衫，長發編作粗辮，靜靜的站在人群裏看著二爺。
她瘦了，沒了以前那份珠圓玉潤的嬌憨，纖細的身影娉娉裊裊，像株清冷的百合花。明明她都已經喬裝打扮了，張靜端還是在人群裏一眼就認出了她，撥開人群沖過去。去幹什麽他也不知道，是怕她暴露身份還是…..
他只是聽從自己心去找她，只是她太謹慎了，很快就察覺到人群裏的異樣。回頭撞上他的眼睛，突蹲下身去跟兔子一樣跑沒影了。
張靜端著急的左右張望，想喊又不知道喊什麽，張著嘴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有些後悔追上來了，明知她害怕穿裙子讓他看見，為何要追。為何要嚇她，這段日子她也過的不好是不是，躲在宮裏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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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的腿沒了, 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找腿。先伸手摸腿，膝蓋上打了大鼓包，裏面包著厚厚的傷藥。膝蓋下就什麽都沒有了, 但是很輕，他可以動大腿, 氣憤的把被子踢開。然後看到兩只光禿禿的大腿, 眼淚就掉下了。
“哥….哥，我的腿呢！你不是說不會讓人鋸掉我的腿嗎？我的腿呢！”
這個時候已經半夜了，老夫人哭的差點暈倒過去，大公子才親自把她送回屋, 侍奉安寢。小湫留在二爺房裏守著，以防他突然醒過來看見腿沒了想不開。她守了一會兒大公子沒回來，二爺也沒醒，就偷偷跑去看二爺放在盒子裏的壞腿。
小皇帝讓人把二爺擡出來的時候, 把取下的殘腿也一起還回來了，就放在屋裏的桌子上, 看著像是裝著一件寶物一樣。小湫偷偷摸到桌子邊, 打開盒子，裏面的壞腿幹瘦幹瘦的。不說是二爺的，還以為是那個小孩子的。
小湫想二爺的壞腿沒了，那可不可以有假腿，這樣二爺就不會難過了。他只是害怕沒有腿, 害怕光禿禿的膝蓋, 空蕩蕩的褲管。害怕走到人群裏, 人家一眼就能看到他是個沒腿的殘廢。
大公子和老夫人，還有她自己都覺得壞腿沒用了，弄不好會要了二爺的命。可在他眼裏, 壞腿也是腿。拖著這雙壞腿，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穿褲子，穿鞋子。他只要好好的坐在那裏不動，長袍蓋著膝蓋，膝蓋下有腿，穿著褲子，踩著鞋子，別人就認不出來他是個沒腿的殘廢。
可是現在壞腿卸掉了，他的褲管就變得空蕩蕩的了，團在一起打著難看褲結。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他沒有腿了是個殘廢，出去別人也一眼就可以看見他醜陋的大腿。
小湫覺得可以給二爺弄一個假腿，這樣他可以看著像正常人，假腿也不會要了他的命。趁著屋子裏沒人，二爺也睡著。她解下護腕上的綁帶來量二爺的壞腿，量好了就在綁帶上打個結。記著二爺要用多長的假腿，還有假腿要多大，怎麽接在膝蓋上。
她抱起二爺的腿研究的時候，二爺醒了，哭著喊著叫大公子要腿。小湫嚇的一激靈，爪子沒拿住腿。二爺的壞腿噗通掉地下去，滾了幾圈正巧叫他看到了。
“我的腿！小湫，我的腿怎麽在那裏！你們對我做什麽！我的腿，我的腿！”
二爺開始崩潰發瘋，在床上撲騰，跟個冬瓜一樣滾下地，摔的鼻青臉腫。小湫嚇得腿軟，覺得自己肯定又闖禍了。叫大公子知道她瞎翻二爺的壞腿，還叫他看見刺激他了。肯定是要再挨一頓罵，甚至揍她一頓都有可能。
小湫趕緊把腿撿到盒子裏，但是大公子聽見屋裏的動靜，立刻就沖進來，她還沒來及的把盒子蓋好放回原地就被發現了。
小湫耷拉著腦袋，站在屋子裏等著挨罵。大公子這會兒還沒空搭理她，看見地下二爺狼狽的模樣，心疼的想哭。忍著辛酸先把二爺攙扶上床，溫柔的安慰他。
“靜和，沒事的啊。沒事，大哥和娘都在。你冷靜點好好想，這件事是不是沒有你想那麽可怕。你不會死的，皇上只是把你的殘腿取下來了。你看你還活著好好的，是不是？”
但是二爺不聽他的話，憤怒的抓著膝蓋，把包紮傷口的紗布都撓開了，哭著喊著，“我的腿，大哥，我的腿！你怎麽可以讓人把我的腿鋸了，我沒有腿了，我是個殘廢！我沒有腿了！”
“靜和，大哥做你的腿，從今以後大哥做你腿！你想去哪裏大哥都帶你去好不好，我們一母同胞本來就是一體，大哥的腿就是你的腿！”
二爺悲涼的笑，看著大公子大顆大顆掉著眼淚，“可是大哥的腿長在大哥身上，我的腿沒有了，我沒有腿了！他們都知道我是個殘廢了，沒用的殘廢了！”
大公子心疼，跟著二爺哭。說什麽安慰的話都覺得太輕太輕了，只好抱住他難過落淚。
“靜和，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振作一點好嗎？不為了你自己，也為娘想想。父親走了，娘身子一直不好。你怎麽能忍心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大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這樣的話對於二爺還是有一點一點用，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暴躁了。靠在大公子的肩膀上悶聲痛苦，好像老夫人就站在門外一樣，害怕她聽見自己的哭聲。
很久很久以後，到屋子裏的蠟燭都燃盡了。二爺的哭聲終於止住了，倒在大公子的懷裏昏厥了過去。大公子把他抱上床，小湫一直躲在角落站著，腿麻了，也哭的腦仁都疼了。取來二爺的傷藥和幹凈的紗布站到床邊，給大公子搭手幫二爺重新包紮傷口。
“大公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亂動二爺的腿的。”
小湫愧疚的不得了，想要不是自己把腿弄掉刺激到二爺，他肯定不會那麽失控激動的。他本來身子就不好，這下更加雪上加霜了。
大公子沒說什麽，認真的包紮完二爺的傷口，才擡頭問道：“小湫，你不怕嗎？為什麽會想去看二爺的壞腿呢。”
她如實的點頭，“怕，可是我想二爺沒有壞腿了，能不能有假腿呢。這樣他可以想正常人一樣穿褲子，穿鞋子，好好的坐著就沒有人能夠看出來他的腿是假的。”
大公子聽見小湫的話，酸脹的眼睛又開始想要落淚了，沒有罵她。
“小湫，大公子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大公子想讓我留在府裏嗎？我願意留在府裏照顧二爺，到他好了振作起來為止。”
大公子含著淚點頭，“二爺的假腿，我會想辦法給他做，但能讓他接受這一切的人只有你。”
“嗯，大公子，我會讓二爺重新笑起來的。”
小湫哭著笑，大眼睛淚汪汪的，亮晶晶的。大公子這次沒說讓二爺重新笑起來會賞她多少銀子，或許世間萬千比於她都太輕太輕了。
“小湫，謝謝你。”
大公子起身撩袍，在二爺的床邊對著小湫伏地叩首。
——
夜已經很晚了，夜幕低垂，黑夜漫長像是沒有盡頭一樣。大公子讓小湫回休息了，從今夜起他們兩個需要輪流寸步不離的守著二爺。天亮大公子就要去上早朝，還要去衙門當值，晚上再回來替小湫。
這樣的日子挨了一日又一日，二爺天天發脾氣罵人要他的腿。小湫和大公子知會了一聲，把二爺的腿埋了。二爺就又有了發瘋的由頭，鬧著要去挖。
小湫說：“二爺，您的腿我就埋在後花園裏了！有本事您自己去挖，反正我不去！”
她又像以前那樣扔下他不管，塞了把鐵鍬到二爺懷裏。一屁股坐到游廊下，離著二爺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要是推著輪椅栽進池塘裏，可以幾步就沖過來抓住二爺的輪椅。
但這次二爺沒有要滑進池塘裏，自己推著輪椅艱難的滾過花園的小石子路，找到小湫說的小土包。一手撐住輪椅扶手起身，探身一手抓住假山用力一歪挪到土堆上，開始埋頭挖。這要是以前的話，他肯定是要被壞腿絆倒的，但這次沒有。
二爺要發瘋，小湫就讓他發瘋。其實那兩條殘腿根本沒有埋在花園裏，二爺刨了一個坑，又大又深，像是要把自己埋進去一樣。
小湫偷偷的看他，覺得他一會兒肯定要躺進坑裏，再自己把土埋上。但大公子下值了，官袍還沒換下就來後花園找他們。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群東山村的小蘿蔔頭，跑到二爺面前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帶著禮物來看二爺，每一個人都爭著和他說話。
“張先生你在幹什麽？”
“張先生你的腿呢？”
“張先生你的腿怎麽不見了？”
“張先生，你怎麽那麽久都沒來教書了呢？”
七嘴八舌的聲音，二爺什麽都聽不到了，被逼得停下刨坑的手，呆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張先生，你是想種花嗎？”
在花園裏刨土，他們是在想不到二爺要幹什麽了。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把家裏養的枇杷苗放在二爺刨的坑裏，大家七手八腳幫她埋土。
大公子和小湫站在游廊下看著他們，把二爺攙扶起來弄到輪椅上，給他紮著紅布的大公雞，寫著張先生三個字的雞蛋。
“張先生，他們說您去參加科舉考試了是嗎？”
二爺被問的啞口，好像還不知道怎麽被他們圍住了。
“那張先生您考中狀元了嗎？”
“……”
二爺抱著懷裏的公雞沈默，他們好像知道答案了。不知是誰的爪子去摸他光禿禿的大腿，二爺嚇一下直想往後縮。送他枇杷樹苗的小姑娘，安慰道：
“張先生沒關系的，第一次沒考中，還可以考第二次。我爹爹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您雖然不能走路了，但你讀過很多很多的書，一定可以考中的是不是？”
二爺說不出話了，身上很熱，情緒也很激動，唇瓣不停的發抖，聲音都憋在了嗓子裏。看著那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的斷腿，好奇又擔憂。很久很久才擡起手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啞著聲道：
“張先生沒事，你們怎麽來了？”
他們都是東山村小孩，在村頭的城隍廟裏聽過他講課，淘氣的時候會推著他的輪椅到處去玩，還把他弄進泥坑裏。乖的時候也很乖，給他帶家裏的瓜果讓他嘗鮮，課業也做的很認真，會爭著來他面前背三字經，千字文。
“他們說您生病了，我們想來看看您。張先生，您什麽時候來上課呢？”
二爺哽咽著哭，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他們就爭先恐後的伸手給他擦眼淚，有個小姑娘賊兮兮的，鉆到他的懷裏抱住他，乖巧安慰他。
“張先生，您慢慢養病，不著急來上課，我們等您。”
再到後來，大公子把那群蘿蔔頭接到府裏，打了數二十張的小桌子放在二爺的小院裏。二爺的院子每天熱鬧極了，他沒空去發脾氣尋死，大公子送來定做好的假肢時。他們像一群勤快的小蜜蜂一樣，擡著盒子跑到二爺面前，激動的喊：
“張先生，您可以站起來了！穿上這個您就可以站起來了是不是！”
從這一天開始二爺變了，不需要人守著了。即使離開人很久，小湫偷偷回去看，他不是一個人在看書就是在擺弄假腿，或是一遍又一遍的撐著身體從輪椅挪到床上，挪到椅子上，他都沒有再摔倒了。
兩個月後，天氣開始變冷了，朝廷傳來了好消息。二爺中舉了，秋闈頭名——解元。他的名字寫在官府告示的最前面，那些認識字的小蘿蔔擠到人前去看，然後再一路喊著跑到張家去。
“張先生，張先生，你考了第一名！”
“張先生，你中舉了！”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九年前這樣歡天喜地的日子不過半日，他就被擄走了，再被找回來的時候一輩子就那麽毀了。
二爺有點怕這樣歡喜的聲音，怕這樣的日子，身子開始發抖緊張。但小湫從背後抓著輪椅，探身問他，“二爺，您想去看看嗎？朝廷發榜了。”
她這樣一問，不只二爺的呼吸窒住了，大公子的血液也凝固了。小蘿頭們睜著天真的眼睛看著二爺，好像只是要二爺點頭，他們就推著他去看榜。
“靜和，你身子不….”大公子先開口，沙啞著嗓子哽咽了好幾下沒說出話，二爺卻先道：“小湫，你推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二爺，我帶去你看榜。”
小湫深吸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推車二爺的輪椅出門，小蘿蔔頭們簇擁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跑在一旁。
大公子很緊張，看著他們出門了，立刻把府裏的侍衛派出去暗中保護，遠遠的跟著，時刻能看見二爺的輪椅。他們人很多，到了告示欄下，看榜的人就立刻讓出了一條道來。
小湫推著二爺走進去，張靜和三個字寫在最前面，榮耀無限。他的學生在一邊拍手歡呼著張先生，是張先生考了第一名。
那一刻二爺竟然沒有感到害怕，害怕人群鉆出來一個擄走他。他感受到當年中秀才時的開心，回頭看著大公子笑了。
大公子也在看他，卻是在哭。別扭的別過臉，還不想讓人看到他哭了。也就是這一側首，他看見了層層人影裏的小皇帝。穿著灰色的粗布裙衫，長發編作粗辮，靜靜的站在人群裏看著二爺。
她瘦了，沒了以前那份珠圓玉潤的嬌憨，纖細的身影娉娉裊裊，像株清冷的百合花。明明她都已經喬裝打扮了，張靜端還是在人群裏一眼就認出了她，撥開人群沖過去。去幹什麽他也不知道，是怕她暴露身份還是…..
他只是聽從自己心去找她，只是她太謹慎了，很快就察覺到人群裏的異樣。回頭撞上他的眼睛，突蹲下身去跟兔子一樣跑沒影了。
張靜端著急的左右張望，想喊又不知道喊什麽，張著嘴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有些後悔追上來了，明知她害怕穿裙子讓他看見，為何要追。為何要嚇她，這段日子她也過的不好是不是，躲在宮裏不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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