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他的皇帝，他的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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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他的皇帝，他的君父
小皇帝在張靜端面前一直忍住了沒哭, 要回宮了還寬慰他好好養病，她等著他養好身子回來給她講經筵，還說：“張靜端, 你心儀哪家的姑娘，你告訴朕, 朕給你賜婚。”
這話擾了張靜端一夜未眠, 乳癖又加劇了些，他只好安慰自己先不要煩。開始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養氣病來，為此先告了三個月的病假。
小皇帝這回很老實沒作什麽妖, 但這期間朝廷裏有些不好的傳言。聽說小皇帝那天晚上回宮在馬車上不僅哭，異樣的神情還叫太監看到了。更要命的是白日裏小皇帝脫他衣服，給他揉胸的時候也叫太監看見了。流言傳他有斷袖之癖，還把小皇帝教壞了。
張靜端想幹脆接著養病這段時間避避風頭, 也考考小皇帝的定力。畢竟她長大了不能總依賴於他，不能總栓在褲腰帶上。自己年紀也大了, 早晚都會娶妻成親。也許有了家室, 他的心思便不會總在她身上了。
至於什麽心思，張靜端不想想的很清楚。又告了半年的假，小皇帝很爽快的就批了。張靜端不進宮後風評好多了，大臣們不在非議他，開始關心小皇帝後宮的事。派了內閣七十八歲的老首輔來進諫, 挑著小皇帝剛從圍場下來, 痛痛快快撒了一回歡心情好的時候。
說起要選妃立後, 他們連秀女的畫像都準備好了，差點讓小皇帝當場挑。這回她是真的把張靜端的話放在心上了，雖然選妃立後是早晚的事, 但這件事關系重大得讓他先知曉。
小皇帝胡亂搪塞老頭，偷偷溜出宮去找張靜端商量對策。從後門進張家，讓門房悄悄的去找，但他回來說：“小公公，我家大公子不在府上。適才我還瞧見他，書房的燈也亮著，不知道上哪裏去。”
“那你等他回來，告訴他宮裏來人找過他。”
小皇帝領著太監走了，但又沒走遠。想書房裏還亮著燈，張靜端指不定是上茅房或去哪兒溜達了，一會兒就回來。聽見宮裏來人找，肯定會追出來的。
已經是深冬了，天黑的早，風又大。小皇帝和太監躲在馬車裏沒一會兒手爐慢慢也熄火，身上涼透了。小太監打著冷顫問她，“萬歲爺要見張大人，怎麽不直接召他入宮呢，上這來等。”
“朕拖累了張大人名聲，叫朝裏的大臣們知道又要誹議他了。萬三你給朕記住了，朕來找張大人的千萬不能說出去。上回的事朕就算了，這回要事叫朕再聽見一個字，朕就摘了你的腦袋！”
小皇帝惡狠狠的警告萬三，上次在禦花園裏脫張靜端的衣服就是被他這個大嘴巴傳出去的，她氣的要命。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都是因為他的大嘴巴害張靜端惹上了斷袖之嫌。
萬三諂媚的笑，“是是，小的曉得了。”
小皇帝為了收買他，賞了塊玉墜，萬三頓時覺得知道這件事不是什麽壞事。但小皇帝也在想，張靜端會不會真的有點毛病，二十老幾了沒成親，難道真的喜歡男人嗎？
她暗地裏琢磨，張靜端要是沒毛病的話。他會不會喜歡自己，自己年紀雖然還小，但模樣還不錯。眼睛大，皮膚又光滑，穿裙的時候也很好看。
小皇帝摸著自己臉還有些得意，但她又想到了自己總穿男裝，會不會張靜端被自己搞到男女不分了。她突然有點害怕張靜端對自己有色心，這色心到底是男色心還是女色心。
這日他們在張家外的巷子裏又等了好久好久，張府裏還不見有人出來，小皇帝琢磨完張靜端覺得沒勁，就讓萬三駕車回宮了。
這個時候，離著張家三條街道的鴿子胡同。二爺的輪椅軲轆軲轆的滾進了一個長顆枇杷樹的小院，推輪椅的桂花娘朝裏面喊：
“小湫，快出來，你看看誰來了。”
房子裏掃地的小湫跑出來，看見二爺坐在院子裏，懷中抱著她的貓。
“背著二爺出府，貓都不要了，那麽怕我纏著你嗎？”
二爺特別哀怨，像他懷裏的瞇眼貓一樣，渾身懶洋洋的。小湫跑到他面前捋捋頭發，特別不好意道：“不是的，二爺。我沒躲你，我想著等我先安頓好，再回去接我的貓。而且二爺以後你想來這裏的話就讓桂花娘推你來，鑰匙我分你一把。”
她真的把腰上的鑰匙解了一把給二爺，二爺不客氣的收下了，問她：“聽桂花娘說這裏是座兇宅，小湫你一個人住不怕嗎？”
“不…..”
“咳…..”小湫剛想說不怕，桂花娘就狠狠咳了一聲，“小湫啊，那天冷還不讓二爺進屋，進屋暖和。”
“喔喔，我忘記了，二爺你快進屋！”
小湫趕緊讓道，去廚房給二爺沏茶的時候，桂花娘跟出來了，拉著她的說：“小湫，二爺問你怕不怕，你就說怕，知不知道？”
“為什麽？”她明明不怕的。
“這是大公子叫我教你說的，他也來了你不明白自己去問他。”
小湫跟著桂花娘手指望外一看，果然看見大公子冒著風雪站在路上，她趕緊丟下水壺跑出去。
“大公子，您怎麽來了？進屋坐，二爺也在。”
大公子搖了搖頭，溫柔的看著她，輕聲道：“小湫，大公子求你一件事好嗎？”
小湫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事能讓大公子求的。
“大公子您說，能辦到的我一定會幫您辦的。”
“我頭一回見二爺自己跑出府來了，他要問你住兇宅怕不怕，你就說怕。他想要留下來的話，你就讓他留下來好嗎？二爺的心在你身上，你出府了他也會想跟著出來。”
小湫的神色怔住了，像是風雪凝結在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趙姑娘的事，她有些不喜歡大公子了。
“大公子您是說二爺喜歡我是嗎？那我就要承著他的喜歡，為了不要傷害他的心，事事順著他的，依著他？倘若他要娶我呢，大公子會問我願不願意嗎？”
小湫知道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清高，有錢人有有錢人的驕傲。如果不是二爺殘了，她這樣的小婢女連大公子的眼都入不了的，他怎麽會讓她動二爺。
張靜端難過道：“會，小湫。我確實是有過想法讓二爺娶你，但他不願意，我遂作罷了。你不用擔心，有朝一日你若遇到喜歡的人了那便大膽的去喜歡，我不會強迫你，二爺更不會。”
他應的有些急，說完了才覺得二爺這眼巴巴的纏著人家姑娘的行徑不好，又不好意道：“如果你要覺得為難的話，那算了，我帶他回府。”
“大公子要想二爺好起來的話，就放手讓二爺自己走，不要老跟在他身後，怕他磕著碰著，這樣他永遠都好不起來的。大公子你回去吧，二爺想要留在這裏可以留，想走也可以走。”
小湫第一次直起腰桿對大公子說的這樣的話，說完了就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大公子會不會生氣罵她不知好歹，但這話她憋在心裏好久了。
“好，小湫，我聽你的。”大公子沒生氣反而笑了，只是不完全放的開來，“小湫，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二爺喜歡呆在你這裏，但為了他的安全，我還想是想留幾個侍衛。你放心，他們都做便衣，平日裏沒事不會現身打擾你的。”
他幾乎是哀求著。
小湫不明白，“為什麽，大公子？二爺為什麽要暗中有保護他，是有人要害他嗎？”
“沒有，只是我有些擔心他。”
“是因為二爺的腿嗎？其實我一直想問二爺的腿怎麽殘的，可是我不敢問。”
大公子點頭了，痛苦的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候幾乎要落淚了，遠遠的看著屋子裏的二爺，桂花娘在給他說小湫出去買茶葉了。大公子的聲音特別特別深沈難過道：
“…..那幾年我父親在地方任職，帶兵剿山匪。有餘孽躥逃，那年正是二爺十二歲童試中秀才。我帶著他去看榜，人多我們走散了。二爺被那些人擄走打斷了腿，我們再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後。他的腿已經爛的全然無救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帶他去看榜，如果我緊緊的牽住他的手沒有放開，如果我能馬上找到他…..”
“大公子，不是您的錯！是那些山匪的錯，二爺沒有怪您！。”
小湫懂二爺的心，他從來沒有怪過大公子，也沒有過自暴自棄，只是不願意讓人看見他的脆弱。
“小湫…..”大公子噙淚花很悲傷的笑，從來沒有人怪他弄丟了弟弟，不管是父親和母親還是小湫，每個人都理解他。甚至二爺還鼓勵他努力考科舉，考狀元。他永遠都記得二爺來給自己送考，大聲的對他說：
“哥，你要努力考，考的最好，把我的那份也考回來！”
那年秋闈，暑氣依舊淩人，張靜端在考場裏不吃不喝奮筆疾書，連中三元，名震京師年僅二十歲。
——
這晚小湫正式搬離張家了，二爺聽說她一個人住兇宅，擔心她害怕。連著三天內都來陪小湫，小湫在床上睡，他就坐在堂屋裏烤火看書等天亮，偶爾打個盹。早上回府用早膳，桂花娘再推著他去東山村教書。
小湫不跟在他身後當丫頭，又開始縫起自己月事帶，在京城裏賣。生意的不好的時候，她就下鄉去，然後再接著二爺一起回城。二爺知道她在賣這個東西，說想和她一起掙銀子，投了些銀子讓她買些好布。
除了賣月事帶，二爺還喜歡來看她收拾房子，給她劈竹蔑圍雞窩，煮漿糊糊窗戶。小湫和瓦匠在屋頂上翻瓦的時候，二爺就在廚房裏幫桂花娘剝蒜摘菜，甚至是修雞毛。
沒事的時候就抱著貓坐在火塘邊打盹，大公子偶爾會來看看他們。回府的時候總問二爺要不要一起回去，二爺說就晚些再回。
這期間小皇帝又來找過張靜端一次，很巧他不在府上，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頭次的門房當晚沒找到他，第二天就回老家探親了。第二回小皇帝又來，這次沒扮成太監，打扮做一個小公子的模樣。新門房問她是誰來找大公子做什麽，老夫人正忌諱有男人上門找張靜端，門房說大公子回來幫她傳話，實際上根本沒傳。
小皇帝孤零零的在寒風裏等了一個時辰，骨頭都涼透了。她沒有想到同是在京城，想見一面張靜端會那麽難。隱隱覺得他好像在疏遠自己，是不是不想理自己了。不然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來找他呢，不然朝廷裏說要給她選妃立後了他怎麽不知道呢。
好在第三回，小皇帝終於在正門口蹲到張靜端了。這回扮到是個小太監，說是從宮裏來傳旨的。張靜端領著她進了府，小皇帝告訴他大臣們想要給選妃立後了，這是該怎麽辦法，是不是要早就準備？
張靜端沈思了一陣，應她，“皇上只管答應，選秀籌備到大選少則也要一年時間，讓禮部的人按制來辦。其他的事皇上不比擔心，臣自有謀劃。”
小皇帝想問他什麽謀劃心裏有個底，但這個時候小廝來給大公子送小湫的請帖，請他去自己的新家吃飯，熱鬧熱鬧。
小皇帝貼著張靜端的腦袋看他的請帖，眼巴巴的問：“張靜端，我也想去可以嗎？我認識這個小湫，我還挺喜歡她的。”
“不行，你是皇帝不能隨意出宮來晃蕩，再說小湫見過你穿女裝也見過你穿男裝的樣子，靜和能認出你來，小湫多見幾次難保不會。快回宮去，天快黑了。”
張靜端不同意，親自送小皇帝上車，催促著萬三趕緊回宮。送走了她，小湫推著二爺就出府來了。穿著昨日新裁好的袍子，精神特別好，懷裏抱著給她的賀禮。桂花娘手上也提滿了禮品，熱情的喊張靜端。
“大公子，宮裏的公公可是回去了？走，咱們去小湫家給她熱鬧熱鬧的。”
“嗯，走吧。”
大公子幫桂花娘分提了些禮品，一群人熱熱鬧鬧的望鴿子胡同去了。小皇帝聽見說話聲，讓萬三駕車望墻後躲了些，掀開簾子探頭就看見張靜端他們走過去，她下車偷偷跟。跟到小湫家躲在墻後，踮腳扒拉著墻頭往裏看。
屋子裏在煮便鍋在喝酒，小湫叮叮當當敲酒杯教他們玩酒令。小皇帝看見平日臉臭的不得了的張靜和也笑了，張靜端說他不喝酒也喝了，還會給張靜和擋酒。萬三就趴在小皇帝身邊，輕輕拍她的肩膀。
“萬歲爺，咱們回宮去吧。回宮叫幾個宮女太監，咱們也自己煮便鍋喝酒，給您的乾清宮熱鬧熱鬧。”
小皇帝哼哼，乾清宮幾百年的老房子了有什麽好熱鬧的，像只小貓一樣探頭，眼巴巴的盯著屋子裏不理萬三。
“萬歲爺？萬歲爺！”天很冷，萬三凍的直打哆嗦，提高嗓門喊。小皇帝嚇一跳，氣的直錘他，“你小聲點，那麽大聲幹嘛！”
他們這裏一爭就引起了屋子裏的人註意，小皇帝回頭一下對上張靜端的眼睛。
他發現她了！小皇帝嚇的汗毛豎起，縮回腦袋使勁拍萬三。
“走走，快走！”
她跟兔子一樣撒腿就跑，萬三本也想跑，張靜端追出門口來了，他只好又縮腦袋躲了起來。巷子裏只剩下小皇帝像只瘋兔似胡亂躥，邊跑邊回頭看張靜端是不是追出來了。叫他抓到自己不回宮瞎溜達，他肯定會擰下自己的腦袋的！
巷子裏黑漆漆，靜悄悄的，只有鵝毛雪簌簌落下的聲音。小皇帝的喘氣聲特別的大，像是被鬼追一樣。
她不知道張靜端抄了近道截她，也不知道追出來的一刻他就後悔了。冰冷的風雪跟刀似的刮臉，他的意識很清醒很清醒。知道不必追了，小皇帝怕他，被發現這會就會乖乖回宮去了。
可他的腳停不下來，追著小皇帝燈下閃過的身影，嗓子裏能發出聲音的時候已經截住了她的去路。她被堵在巷子裏，站在燈下，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一樣，瞪大了眼睛看著黑暗裏的他。
“張….張靜端….”
“皇上在幹什麽？”
張靜端有些嗆風了，聲音很急促很沈重。他想小皇帝一定覺得他像頭在黑暗角落對著她呲牙的惡狼，她一定嚇壞了，帶著哭腔胡亂給他認錯。
“張靜端，我錯了，我馬上回宮！你別生氣，我再也不亂跑了！”
小皇帝埋頭朝他埋頭飛快的沖過來，像是要撞飛他一樣。但是她沒有，顫顫巍巍躲過張靜端，從墻邊擠過。他痛苦的閉上眼睛，想就讓她乖乖回宮去好了，不要再多生事端了。朝中大臣在提議選妃立後了，他也在給她物色合適的男子了，父親的丁憂馬上就結束他會娶妻生子，她依舊，永遠只會是他的皇帝，他的君父…..
——
“皇上，小湫請你去吃飯。”
聽見自己聲音的時候，張靜端睜開眼，修長有力的手指已經抓住了小皇帝的胳膊。她像是耳朵聾了一樣，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身子被他扯得歪到一側。
“張……張靜端，你幹嘛？”
張靜端的手指向下滑，牽住了小皇帝涼透了的手指。他假裝不經意的看，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們牽著的手。他的心在顫抖，血液在沸騰。好在他面前的人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有什麽不合規矩。
“小湫請你去吃飯。”
“真的嗎？”小皇帝高興的快要跳起來，像是做夢一樣，不停的問：“張靜端，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吃飯了是嗎？你不怕小湫認出我來是嗎？要是我的身份暴露了怎麽辦，會不會惹來麻煩？”
看見她笑，張靜端覺得腦袋也沒有剛才那麽難受了，也想跟著她笑。可他是帝師，是托孤大臣，不能笑的很隨便，叫她日後沒規矩。
“嗯，不想去那就回宮去。”
他假裝要放手，小皇帝一把回抓緊緊的牽住他的手指，用兩只手抓著好像他會跑了一樣。
“去去！我要去！”
小皇帝跟條小尾巴一樣歡歡喜喜的跟在他身後，爪子涼涼的，張靜端覺得被她牽著手的感覺真好。他們回去的時候還看到萬三了，小皇帝高興的揮手喊他。
“萬三，他們叫朕進去吃飯了！”她還特別小心的問：“張靜端，我們可以讓萬三一起進去吃嗎？”
萬三先道：“小的就不進去了，皇上進去吃，吃高興了再出來。小的把車駕到巷口的酒樓去，上酒樓打壺酒喝著等您。”
“那朕給你銀子！”
小皇帝拽下腰間的玉墜子遠遠的拋給萬三，立刻又抓住了張靜端的手。她在那裏咧嘴傻樂，張靜端回牽住了她的手，一言不發的看著萬三，一雙眸子冷的如寒潭撈起來的月。
萬三瞥過他們交纏在一起的衣袖，躬身行了一禮連忙跑去駕車。小皇帝跟著張靜端邊走邊回頭喊道他：“萬三，你進客棧裏等！天冷，別凍著！”
張靜端被她傻乎乎的喊聲逗的冷臉破冰，悄悄打量她，覺得她這樣天真的時候很漂亮很漂亮。不知道世上要怎麽樣完美的男子，才配得上做她孩子的父親。
——
小皇帝這輩子錦衣玉食的，什麽國宴山珍海味沒吃過，但她真的沒參加過民間的喬遷宴。不過照貓畫虎她會的很，剛才就看見張靜端他們給小湫送賀禮了。她也想送，拉著張靜端跑到街上，把脖子上玉佩換了銀子，買回來小山高的禮品堆滿小湫的堂屋。
這回張靜端沒說她是宮裏的公公，說她就是當今聖上，微服出宮來府裏找他商議國事的。正好看到小湫的請帖，沒見過民間百姓的宴席稀奇的緊。
這樣說好像能解釋為什麽小皇帝見他跟見鬼一樣，畢竟小皇帝是老首輔張奚從奶娃娃一手拉扯大的。老首輔去世，小皇帝十五歲，大公子繼承遺命成了新的帝師。弟子同師父自如鼠見貓，自然怕他。
但二爺還是有點意外，大公子怎麽那麽大膽把小皇帝領進來了。小湫見過小皇帝穿男裝也見她穿過女裝，憑她的機靈勁，不用人提醒用不了幾回自己就發現了。
二爺覺得大公子可能喝醉了，他本來就不能喝酒的，又要逞能擋酒。這樣尋常的聚會就是不喝，以茶代酒也沒關系，可他就是要喝。
二爺在心底偷偷念叨大公子的時候，小湫和桂花娘已經切好了新的豬肝、五花肉，便鍋重新換了湯底，燙進新鮮的大白菜和水蘿蔔，咕嘟咕嘟的冒氣。小皇帝忙著吃，還不忘問他。
“張靜和，明年的科舉你沒有去順天府投碟報名嗎？禮部報上來明年秋闈的名單怎麽沒有你的名字？”
二爺根本沒去，順天府的投碟時間也早結束了，他以為這一茬就過去了。小皇帝不放過他又問，他不想搭理她。但是小湫和桂花娘在，怎麽也是一國之君問話，他覺得拂她的面子有點不好，所以給小皇帝一點面子。
“草民無心科舉，所以沒投碟報名。”
“為什麽？！”
小皇帝跟聽到什麽駭人聽聞的事一樣，夾肉的筷子都放下了，她說話特別沒遮攔道：“你怕別人笑你的腿，所以不想去考？你怕什麽，有朕在誰敢笑你。再說了朕又不只是讓你一個人去考，朕說了只要有本事誰都可以去考。朕給你們拉平身體上的差距，剩下的你們憑本事自己去爭。身體不好的，朕給延長考試時間。作不了文章的，舌燦蓮花能辯贏朕的考官，朕就點你們的狀元。”
“草民才疏學淺，腹如草芥，不過粗識幾個鬥大的字而已，承蒙聖上高看了。聖上想擢才，天下才子如雲有的是人讓您選，何苦為難草民一介殘廢。草民只要能活著，照顧好自己，不拖累他人便已經是滿足。”
二爺其實有點生氣，從來沒有人這毫不客氣的說過他的腿，他可是個殘廢，小皇帝就是皇帝怎麽能這樣毫不顧忌別人的心情！
他說的自己一文不值，像個草包一樣，小湫在一邊聽了幹著急。
“不是的，二爺你明明讀過很多書，現在也還在不停的讀書作文章的，你怎麽是草包呢！皇上您別聽二爺亂說，他做什麽都很厲害。教書很厲害，讀書很厲害，作文章也很厲害。不信，我把他的文章拿給您看！”
她好害怕小皇帝把二爺當成草包了，跑去房裏拿二爺的文章。二爺有點懵，不知道小湫哪兒來自己的文章。
等她捧出來一盒皺巴巴的紙時候，二爺知道了，是他苦悶時寫下的牢騷。他以為這些紙團掃出屋就被燒了扔了，可小湫一張一張的展開撫平收在了盒子裏。
二爺有點感動，但又有點窘迫，那些東西算不得什麽文章，叫人看見簡直笑掉大牙。他想叫小湫收起來，但她已經跑到小皇帝面前，跟獻寶一樣的獻給她了。
二爺感覺有點，如坐針氈，有點想鉆桌底下去。
小皇帝興致勃勃的把小湫的寶貝盒子看完，沒說文章做的怎麽樣。臉上帶著笑，先看看小湫，再看看二爺，又看了一眼當空氣的大公子，問：
“張靜和，朕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想不想去考 ？想的話，朕讓禮部的人把你的名字加上去。讓你參加明年的科舉，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朕今後就再也不為難你了。”
二爺不說話也不著急，很不喜歡她這股熱乎勁。但小湫要急死了，跑到二爺面前慫恿他，“二爺，你去啊！跟皇上說你想去考，你可以的！二爺你說啊！跟皇上說你想去考啊！”
她就差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二爺說話了，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想拿筷子把二爺的死嘴撬開，想他再是這副死樣就拿便鍋裏熱水燙他的死嘴。看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氣人！
“二爺！您說話啊，您啞巴是了嗎？！”
小湫拿二爺沒辦法，氣的蹲在地下發脾氣。小皇帝覺他們倆個真好玩，支著胳膊撐起小臉，特別認真的說道：
“張靜和，朕要你考科舉不是可憐你。是因為朕看中你的才學和人品，朕看人不會錯的。你心有仁義，入仕會是一個很好的官員。你這樣的人入仕求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名，是為蕓蕓百姓謀福祉。你爹爹在世的時候常對朕說一句話，士亦視有益於世否耳，朕一直記在心上。朕現在給你一頓飯的時間想，吃完這頓飯朕等你給朕答覆。”
二爺雖然臉上一直沒有表情變化，他不理小皇帝。但眼睛看向了小湫，一直望著她發楞，看著她像小貓一樣蹲在自己的腳邊生氣，恨不得一把掀翻他的輪椅。過了好一會兒，二爺想通了伸手摸了摸小湫的頭頂，拉著她的胳膊站起。仰著溫柔的臉，輕聲問她。
“小湫，你也想我去考是嗎？”
小湫想了一下，點頭如搗蒜，“嗯，二爺我想你去考！你去啊，這多好的機會。皇上不限時間讓你慢慢答，你把自己想的會的都寫出來就可以了。”
她想二爺穿官袍的樣子該有多好看，他雖然腿殘了坐在輪椅上，但他要是真的考中了狀元，那就是開天下先河，多長臉啊！
“好，那我去考。”
二爺應了，手指滑下小湫的胳膊，朝不經意的捏了一下她的手。小湫只顧著高興，差點跳起來。想著那麽大恩典要不要給小皇帝磕個頭謝個恩，她那麽想也那麽做了，但還沒彎下膝蓋二爺就拉住了她，笑著問：
“你要幹嘛？”
“這是天大的恩典，二爺不要謝謝皇上嗎？二爺腿動不了，我來替二爺謝恩。”
小湫傻不楞登的，要謝恩還有大公子的，該跪的也該讓他跪下謝恩。但是小皇帝誰也沒讓跪，只是瞧著小湫賊兮兮的笑。
“不用謝恩啦，小湫只當把你家二爺借給朕使了。”
這個人是借給小皇帝，也是借給朝廷的，更是借給蕓蕓眾生百姓的。她相信張靜和一定可以做一個好官，做一個清官。
——
二爺答應要去考試了，為了誰，大家都知道。小湫很高興，小皇帝也很高興。高興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只有大公子很平靜好像早就料到了，從小皇帝進來後就不怎麽關心二爺，一雙眼睛好像黏在她的身上一樣。
他一點醉了，但小皇帝的話每一個字都聽的很清楚。看她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會很溫柔，小湫慫恿小皇帝吃活珠子的時候想吐，很自然的拿起自己的碗給她吐。
“吃不慣就吐出來。”
小皇帝喝酒喝的猛，他會忍不住跟個老父親的一樣提醒，“少喝點，仔細喝醉了。”
“朕沒事，倒是你醉了，是不是張靜端？”
小皇帝忽然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他，好像從他的眼睛看到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一樣，嚇了大公子一跳。他這下才意識到自己醉了，一晚上再沒關心過小皇帝，好像她喝醉了，喝死了也是活該。
酒宴小皇帝盡興時已是亥時末，大雪簌簌下滿天地，夜色人影寂寥。
因為張靜端沒看住小皇帝真的喝醉了，好在她的酒品很好，醉了也沒有胡亂撒酒瘋，走不了路就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著他來攙。張靜端去給她披披風，戴氈帽。
她拉著他的袖子，說：“張靜端，朕喝醉了。你攙著朕些，朕看不清楚路了。”
要是沒有旁人在，她肯定不想走了，不管張靜端是背還是抱，只要能把她弄回宮就好了。但現在好多人，他們都看著自己呢。小皇帝時刻謹記著自己身份是皇帝，是男人，不可以和張靜端拉拉扯扯敗壞他的名聲，抓著他的胳膊特別的克制。
“小湫今夜謝謝你的款待，叨擾你了，朕先告辭了。”
小皇帝拉著張靜端，朝著小湫擺擺手。小心的邁著步子走出門外，害怕摔倒緊緊挨著張靜端。看著他們的背影，小湫感覺怪怪的，小聲和二爺說道：
“二爺，我怎麽覺得這個皇上一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二爺低聲道：“自己眼熟就好，不要在外面瞎傳。”
大公子聽見他們的話了，但頭也沒回。領著小皇帝走了，出了小湫的小院。走進燈火晦暗的巷子裏，冰涼的手指徐徐反手包住小皇帝的爪子。
這樣的動作很明顯，動靜也很大，他回頭看小皇帝。她什麽反應都沒有，低頭認真的看路。踩出的每一步都很認真小心，一步一步跟著他的腳印，好像除此之外天地萬物都可怕的深淵，掉下去會叫她摔的粉身碎骨一樣。
“皇上……”
張靜端突然喊她，小皇帝擡頭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張靜端你慢點，這裏有個坑……”
她提起袍子很認真很認真的擡腳，可怎麽也不敢踩下去。張靜端什麽都沒看見，地上只有自己的腳印。
“皇上眼花了，地上什麽都沒有，快點我們該回宮去了。”
“喔。”小皇帝相信他，但還是看見地下有坑，一腳踩下去腿軟的摔向張靜端。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摔一樣接住了她，瞧著她醉意朦朧的眼睛發笑。
“幹什麽……”
“不幹什麽，是朕不小心摔倒了。”小皇帝撐著他的胳膊站好，又好奇的擡手摸他溫柔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掃得她的指腹癢癢的，“張靜端，你的眼睛生的真好看，怎麽看誰都那麽溫柔啊。”
張靜端沒有躲開就讓她摸，看她傻不楞登的貼近臉來靠近他，等著她將唇貼上來。他知道人喝醉了什麽胡事都做的出來，但她很慢跟只蝸牛一樣半響了只貼到了他的鼻子。
“皇上想幹什麽？”
他問她，沙啞的充滿蠱惑。
“張靜端，我累了，你背我回宮吧。”
小皇帝只說累了，往前一倒栽到張靜端的懷裏，枕著他的肩膀安心閉上了眼睛。他不說很失望，而是非常失望，扶起下皇帝，手掌撫摸著她的臉喚她。
“皇上……”
“嗯……怎麽了，張靜端。”
她很困，連眼睛也不想睜開，借著他的力氣乖乖站好。張靜端不語，擡起小皇帝的下巴。慢慢的靠近，很小心很小心的吻住她溫熱帶著酒香的唇。先很小心的試探，蜻蜓點水的碰碰唇瓣。她沒反應又加深些，深深的吮吸，濕潤的桃花眼時刻看著她輕合的雙眸。
“皇上……”
“嗯……張靜端，你有話就說啊，朕聽的到。”
她會輕輕的舔唇瓣，舌尖不經意的勾到張靜端的唇，像羽毛一樣的輕盈。但是她很生氣，她困的很想睡覺。張靜端總是叫她，又不說話讓人生氣！
張靜端還是不語，凝視著小皇帝微瞌的雙眸。張開唇完全包住了她唇瓣，深情癡迷的瞬吸著唇間的香氣。舌尖掃過她的唇瓣，輕抵她輕合的貝齒。一下一下又一下，小皇帝好像聽到他心裏低語了一樣，張開嘴迎進了他的唇舌。
張靜端很深情溫柔的吻她，纏繞著丁香小舌，徐徐而進，張馳有端。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平常有很熟練的事，給予她呼吸換氣的時候，仿佛就能這樣親吻她廝磨到天荒地老。
小皇帝睡著了，他就收緊圈住她腰肢的手抱住她，難以克制的吻她。緊貼著她已經玲瓏有致的身體，廝磨著慢慢紅腫的唇瓣。那一刻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填滿了，讓人覺得安心，覺得溫暖。好像她本來就屬於他，只有回到他的身體裏才會完整。
大雪又慢慢落下，冰涼的鵝毛大雪落在肌膚上化成了水，不一會兒就幹了。張靜端像是做一個溫柔的夢一樣，醒過來後就蹲下身背起了小皇帝，慢慢走在僻靜的小巷裏，沙啞的聲音問：
“皇上……”
“嗯……”
“皇上喜歡什麽樣的男子。”
“不知道……”小皇帝歪在他背上睡覺，夢裏聽見他和她在說話。
“是嗎？”張靜端算不上失望的笑，回頭望了眼她仰起的小臉，落著冰冰涼涼的雪花，輕聲道：“臣覺得皇上穿裙子很漂亮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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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在張靜端面前一直忍住了沒哭, 要回宮了還寬慰他好好養病，她等著他養好身子回來給她講經筵，還說：“張靜端, 你心儀哪家的姑娘，你告訴朕, 朕給你賜婚。”
這話擾了張靜端一夜未眠, 乳癖又加劇了些，他只好安慰自己先不要煩。開始兩耳不聞窗外事，安心養氣病來，為此先告了三個月的病假。
小皇帝這回很老實沒作什麽妖, 但這期間朝廷裏有些不好的傳言。聽說小皇帝那天晚上回宮在馬車上不僅哭，異樣的神情還叫太監看到了。更要命的是白日裏小皇帝脫他衣服，給他揉胸的時候也叫太監看見了。流言傳他有斷袖之癖，還把小皇帝教壞了。
張靜端想幹脆接著養病這段時間避避風頭, 也考考小皇帝的定力。畢竟她長大了不能總依賴於他，不能總栓在褲腰帶上。自己年紀也大了, 早晚都會娶妻成親。也許有了家室, 他的心思便不會總在她身上了。
至於什麽心思，張靜端不想想的很清楚。又告了半年的假，小皇帝很爽快的就批了。張靜端不進宮後風評好多了，大臣們不在非議他，開始關心小皇帝後宮的事。派了內閣七十八歲的老首輔來進諫, 挑著小皇帝剛從圍場下來, 痛痛快快撒了一回歡心情好的時候。
說起要選妃立後, 他們連秀女的畫像都準備好了，差點讓小皇帝當場挑。這回她是真的把張靜端的話放在心上了，雖然選妃立後是早晚的事, 但這件事關系重大得讓他先知曉。
小皇帝胡亂搪塞老頭，偷偷溜出宮去找張靜端商量對策。從後門進張家，讓門房悄悄的去找，但他回來說：“小公公，我家大公子不在府上。適才我還瞧見他，書房的燈也亮著，不知道上哪裏去。”
“那你等他回來，告訴他宮裏來人找過他。”
小皇帝領著太監走了，但又沒走遠。想書房裏還亮著燈，張靜端指不定是上茅房或去哪兒溜達了，一會兒就回來。聽見宮裏來人找，肯定會追出來的。
已經是深冬了，天黑的早，風又大。小皇帝和太監躲在馬車裏沒一會兒手爐慢慢也熄火，身上涼透了。小太監打著冷顫問她，“萬歲爺要見張大人，怎麽不直接召他入宮呢，上這來等。”
“朕拖累了張大人名聲，叫朝裏的大臣們知道又要誹議他了。萬三你給朕記住了，朕來找張大人的千萬不能說出去。上回的事朕就算了，這回要事叫朕再聽見一個字，朕就摘了你的腦袋！”
小皇帝惡狠狠的警告萬三，上次在禦花園裏脫張靜端的衣服就是被他這個大嘴巴傳出去的，她氣的要命。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擰下來，都是因為他的大嘴巴害張靜端惹上了斷袖之嫌。
萬三諂媚的笑，“是是，小的曉得了。”
小皇帝為了收買他，賞了塊玉墜，萬三頓時覺得知道這件事不是什麽壞事。但小皇帝也在想，張靜端會不會真的有點毛病，二十老幾了沒成親，難道真的喜歡男人嗎？
她暗地裏琢磨，張靜端要是沒毛病的話。他會不會喜歡自己，自己年紀雖然還小，但模樣還不錯。眼睛大，皮膚又光滑，穿裙的時候也很好看。
小皇帝摸著自己臉還有些得意，但她又想到了自己總穿男裝，會不會張靜端被自己搞到男女不分了。她突然有點害怕張靜端對自己有色心，這色心到底是男色心還是女色心。
這日他們在張家外的巷子裏又等了好久好久，張府裏還不見有人出來，小皇帝琢磨完張靜端覺得沒勁，就讓萬三駕車回宮了。
這個時候，離著張家三條街道的鴿子胡同。二爺的輪椅軲轆軲轆的滾進了一個長顆枇杷樹的小院，推輪椅的桂花娘朝裏面喊：
“小湫，快出來，你看看誰來了。”
房子裏掃地的小湫跑出來，看見二爺坐在院子裏，懷中抱著她的貓。
“背著二爺出府，貓都不要了，那麽怕我纏著你嗎？”
二爺特別哀怨，像他懷裏的瞇眼貓一樣，渾身懶洋洋的。小湫跑到他面前捋捋頭發，特別不好意道：“不是的，二爺。我沒躲你，我想著等我先安頓好，再回去接我的貓。而且二爺以後你想來這裏的話就讓桂花娘推你來，鑰匙我分你一把。”
她真的把腰上的鑰匙解了一把給二爺，二爺不客氣的收下了，問她：“聽桂花娘說這裏是座兇宅，小湫你一個人住不怕嗎？”
“不…..”
“咳…..”小湫剛想說不怕，桂花娘就狠狠咳了一聲，“小湫啊，那天冷還不讓二爺進屋，進屋暖和。”
“喔喔，我忘記了，二爺你快進屋！”
小湫趕緊讓道，去廚房給二爺沏茶的時候，桂花娘跟出來了，拉著她的說：“小湫，二爺問你怕不怕，你就說怕，知不知道？”
“為什麽？”她明明不怕的。
“這是大公子叫我教你說的，他也來了你不明白自己去問他。”
小湫跟著桂花娘手指望外一看，果然看見大公子冒著風雪站在路上，她趕緊丟下水壺跑出去。
“大公子，您怎麽來了？進屋坐，二爺也在。”
大公子搖了搖頭，溫柔的看著她，輕聲道：“小湫，大公子求你一件事好嗎？”
小湫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事能讓大公子求的。
“大公子您說，能辦到的我一定會幫您辦的。”
“我頭一回見二爺自己跑出府來了，他要問你住兇宅怕不怕，你就說怕。他想要留下來的話，你就讓他留下來好嗎？二爺的心在你身上，你出府了他也會想跟著出來。”
小湫的神色怔住了，像是風雪凝結在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趙姑娘的事，她有些不喜歡大公子了。
“大公子您是說二爺喜歡我是嗎？那我就要承著他的喜歡，為了不要傷害他的心，事事順著他的，依著他？倘若他要娶我呢，大公子會問我願不願意嗎？”
小湫知道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清高，有錢人有有錢人的驕傲。如果不是二爺殘了，她這樣的小婢女連大公子的眼都入不了的，他怎麽會讓她動二爺。
張靜端難過道：“會，小湫。我確實是有過想法讓二爺娶你，但他不願意，我遂作罷了。你不用擔心，有朝一日你若遇到喜歡的人了那便大膽的去喜歡，我不會強迫你，二爺更不會。”
他應的有些急，說完了才覺得二爺這眼巴巴的纏著人家姑娘的行徑不好，又不好意道：“如果你要覺得為難的話，那算了，我帶他回府。”
“大公子要想二爺好起來的話，就放手讓二爺自己走，不要老跟在他身後，怕他磕著碰著，這樣他永遠都好不起來的。大公子你回去吧，二爺想要留在這裏可以留，想走也可以走。”
小湫第一次直起腰桿對大公子說的這樣的話，說完了就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大公子會不會生氣罵她不知好歹，但這話她憋在心裏好久了。
“好，小湫，我聽你的。”大公子沒生氣反而笑了，只是不完全放的開來，“小湫，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二爺喜歡呆在你這裏，但為了他的安全，我還想是想留幾個侍衛。你放心，他們都做便衣，平日裏沒事不會現身打擾你的。”
他幾乎是哀求著。
小湫不明白，“為什麽，大公子？二爺為什麽要暗中有保護他，是有人要害他嗎？”
“沒有，只是我有些擔心他。”
“是因為二爺的腿嗎？其實我一直想問二爺的腿怎麽殘的，可是我不敢問。”
大公子點頭了，痛苦的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候幾乎要落淚了，遠遠的看著屋子裏的二爺，桂花娘在給他說小湫出去買茶葉了。大公子的聲音特別特別深沈難過道：
“…..那幾年我父親在地方任職，帶兵剿山匪。有餘孽躥逃，那年正是二爺十二歲童試中秀才。我帶著他去看榜，人多我們走散了。二爺被那些人擄走打斷了腿，我們再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後。他的腿已經爛的全然無救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帶他去看榜，如果我緊緊的牽住他的手沒有放開，如果我能馬上找到他…..”
“大公子，不是您的錯！是那些山匪的錯，二爺沒有怪您！。”
小湫懂二爺的心，他從來沒有怪過大公子，也沒有過自暴自棄，只是不願意讓人看見他的脆弱。
“小湫…..”大公子噙淚花很悲傷的笑，從來沒有人怪他弄丟了弟弟，不管是父親和母親還是小湫，每個人都理解他。甚至二爺還鼓勵他努力考科舉，考狀元。他永遠都記得二爺來給自己送考，大聲的對他說：
“哥，你要努力考，考的最好，把我的那份也考回來！”
那年秋闈，暑氣依舊淩人，張靜端在考場裏不吃不喝奮筆疾書，連中三元，名震京師年僅二十歲。
——
這晚小湫正式搬離張家了，二爺聽說她一個人住兇宅，擔心她害怕。連著三天內都來陪小湫，小湫在床上睡，他就坐在堂屋裏烤火看書等天亮，偶爾打個盹。早上回府用早膳，桂花娘再推著他去東山村教書。
小湫不跟在他身後當丫頭，又開始縫起自己月事帶，在京城裏賣。生意的不好的時候，她就下鄉去，然後再接著二爺一起回城。二爺知道她在賣這個東西，說想和她一起掙銀子，投了些銀子讓她買些好布。
除了賣月事帶，二爺還喜歡來看她收拾房子，給她劈竹蔑圍雞窩，煮漿糊糊窗戶。小湫和瓦匠在屋頂上翻瓦的時候，二爺就在廚房裏幫桂花娘剝蒜摘菜，甚至是修雞毛。
沒事的時候就抱著貓坐在火塘邊打盹，大公子偶爾會來看看他們。回府的時候總問二爺要不要一起回去，二爺說就晚些再回。
這期間小皇帝又來找過張靜端一次，很巧他不在府上，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頭次的門房當晚沒找到他，第二天就回老家探親了。第二回小皇帝又來，這次沒扮成太監，打扮做一個小公子的模樣。新門房問她是誰來找大公子做什麽，老夫人正忌諱有男人上門找張靜端，門房說大公子回來幫她傳話，實際上根本沒傳。
小皇帝孤零零的在寒風裏等了一個時辰，骨頭都涼透了。她沒有想到同是在京城，想見一面張靜端會那麽難。隱隱覺得他好像在疏遠自己，是不是不想理自己了。不然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來找他呢，不然朝廷裏說要給她選妃立後了他怎麽不知道呢。
好在第三回，小皇帝終於在正門口蹲到張靜端了。這回扮到是個小太監，說是從宮裏來傳旨的。張靜端領著她進了府，小皇帝告訴他大臣們想要給選妃立後了，這是該怎麽辦法，是不是要早就準備？
張靜端沈思了一陣，應她，“皇上只管答應，選秀籌備到大選少則也要一年時間，讓禮部的人按制來辦。其他的事皇上不比擔心，臣自有謀劃。”
小皇帝想問他什麽謀劃心裏有個底，但這個時候小廝來給大公子送小湫的請帖，請他去自己的新家吃飯，熱鬧熱鬧。
小皇帝貼著張靜端的腦袋看他的請帖，眼巴巴的問：“張靜端，我也想去可以嗎？我認識這個小湫，我還挺喜歡她的。”
“不行，你是皇帝不能隨意出宮來晃蕩，再說小湫見過你穿女裝也見過你穿男裝的樣子，靜和能認出你來，小湫多見幾次難保不會。快回宮去，天快黑了。”
張靜端不同意，親自送小皇帝上車，催促著萬三趕緊回宮。送走了她，小湫推著二爺就出府來了。穿著昨日新裁好的袍子，精神特別好，懷裏抱著給她的賀禮。桂花娘手上也提滿了禮品，熱情的喊張靜端。
“大公子，宮裏的公公可是回去了？走，咱們去小湫家給她熱鬧熱鬧的。”
“嗯，走吧。”
大公子幫桂花娘分提了些禮品，一群人熱熱鬧鬧的望鴿子胡同去了。小皇帝聽見說話聲，讓萬三駕車望墻後躲了些，掀開簾子探頭就看見張靜端他們走過去，她下車偷偷跟。跟到小湫家躲在墻後，踮腳扒拉著墻頭往裏看。
屋子裏在煮便鍋在喝酒，小湫叮叮當當敲酒杯教他們玩酒令。小皇帝看見平日臉臭的不得了的張靜和也笑了，張靜端說他不喝酒也喝了，還會給張靜和擋酒。萬三就趴在小皇帝身邊，輕輕拍她的肩膀。
“萬歲爺，咱們回宮去吧。回宮叫幾個宮女太監，咱們也自己煮便鍋喝酒，給您的乾清宮熱鬧熱鬧。”
小皇帝哼哼，乾清宮幾百年的老房子了有什麽好熱鬧的，像只小貓一樣探頭，眼巴巴的盯著屋子裏不理萬三。
“萬歲爺？萬歲爺！”天很冷，萬三凍的直打哆嗦，提高嗓門喊。小皇帝嚇一跳，氣的直錘他，“你小聲點，那麽大聲幹嘛！”
他們這裏一爭就引起了屋子裏的人註意，小皇帝回頭一下對上張靜端的眼睛。
他發現她了！小皇帝嚇的汗毛豎起，縮回腦袋使勁拍萬三。
“走走，快走！”
她跟兔子一樣撒腿就跑，萬三本也想跑，張靜端追出門口來了，他只好又縮腦袋躲了起來。巷子裏只剩下小皇帝像只瘋兔似胡亂躥，邊跑邊回頭看張靜端是不是追出來了。叫他抓到自己不回宮瞎溜達，他肯定會擰下自己的腦袋的！
巷子裏黑漆漆，靜悄悄的，只有鵝毛雪簌簌落下的聲音。小皇帝的喘氣聲特別的大，像是被鬼追一樣。
她不知道張靜端抄了近道截她，也不知道追出來的一刻他就後悔了。冰冷的風雪跟刀似的刮臉，他的意識很清醒很清醒。知道不必追了，小皇帝怕他，被發現這會就會乖乖回宮去了。
可他的腳停不下來，追著小皇帝燈下閃過的身影，嗓子裏能發出聲音的時候已經截住了她的去路。她被堵在巷子裏，站在燈下，像只受到驚嚇的兔子一樣，瞪大了眼睛看著黑暗裏的他。
“張….張靜端….”
“皇上在幹什麽？”
張靜端有些嗆風了，聲音很急促很沈重。他想小皇帝一定覺得他像頭在黑暗角落對著她呲牙的惡狼，她一定嚇壞了，帶著哭腔胡亂給他認錯。
“張靜端，我錯了，我馬上回宮！你別生氣，我再也不亂跑了！”
小皇帝埋頭朝他埋頭飛快的沖過來，像是要撞飛他一樣。但是她沒有，顫顫巍巍躲過張靜端，從墻邊擠過。他痛苦的閉上眼睛，想就讓她乖乖回宮去好了，不要再多生事端了。朝中大臣在提議選妃立後了，他也在給她物色合適的男子了，父親的丁憂馬上就結束他會娶妻生子，她依舊，永遠只會是他的皇帝，他的君父…..
——
“皇上，小湫請你去吃飯。”
聽見自己聲音的時候，張靜端睜開眼，修長有力的手指已經抓住了小皇帝的胳膊。她像是耳朵聾了一樣，呆呆傻傻的站在原地，身子被他扯得歪到一側。
“張……張靜端，你幹嘛？”
張靜端的手指向下滑，牽住了小皇帝涼透了的手指。他假裝不經意的看，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們牽著的手。他的心在顫抖，血液在沸騰。好在他面前的人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有什麽不合規矩。
“小湫請你去吃飯。”
“真的嗎？”小皇帝高興的快要跳起來，像是做夢一樣，不停的問：“張靜端，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吃飯了是嗎？你不怕小湫認出我來是嗎？要是我的身份暴露了怎麽辦，會不會惹來麻煩？”
看見她笑，張靜端覺得腦袋也沒有剛才那麽難受了，也想跟著她笑。可他是帝師，是托孤大臣，不能笑的很隨便，叫她日後沒規矩。
“嗯，不想去那就回宮去。”
他假裝要放手，小皇帝一把回抓緊緊的牽住他的手指，用兩只手抓著好像他會跑了一樣。
“去去！我要去！”
小皇帝跟條小尾巴一樣歡歡喜喜的跟在他身後，爪子涼涼的，張靜端覺得被她牽著手的感覺真好。他們回去的時候還看到萬三了，小皇帝高興的揮手喊他。
“萬三，他們叫朕進去吃飯了！”她還特別小心的問：“張靜端，我們可以讓萬三一起進去吃嗎？”
萬三先道：“小的就不進去了，皇上進去吃，吃高興了再出來。小的把車駕到巷口的酒樓去，上酒樓打壺酒喝著等您。”
“那朕給你銀子！”
小皇帝拽下腰間的玉墜子遠遠的拋給萬三，立刻又抓住了張靜端的手。她在那裏咧嘴傻樂，張靜端回牽住了她的手，一言不發的看著萬三，一雙眸子冷的如寒潭撈起來的月。
萬三瞥過他們交纏在一起的衣袖，躬身行了一禮連忙跑去駕車。小皇帝跟著張靜端邊走邊回頭喊道他：“萬三，你進客棧裏等！天冷，別凍著！”
張靜端被她傻乎乎的喊聲逗的冷臉破冰，悄悄打量她，覺得她這樣天真的時候很漂亮很漂亮。不知道世上要怎麽樣完美的男子，才配得上做她孩子的父親。
——
小皇帝這輩子錦衣玉食的，什麽國宴山珍海味沒吃過，但她真的沒參加過民間的喬遷宴。不過照貓畫虎她會的很，剛才就看見張靜端他們給小湫送賀禮了。她也想送，拉著張靜端跑到街上，把脖子上玉佩換了銀子，買回來小山高的禮品堆滿小湫的堂屋。
這回張靜端沒說她是宮裏的公公，說她就是當今聖上，微服出宮來府裏找他商議國事的。正好看到小湫的請帖，沒見過民間百姓的宴席稀奇的緊。
這樣說好像能解釋為什麽小皇帝見他跟見鬼一樣，畢竟小皇帝是老首輔張奚從奶娃娃一手拉扯大的。老首輔去世，小皇帝十五歲，大公子繼承遺命成了新的帝師。弟子同師父自如鼠見貓，自然怕他。
但二爺還是有點意外，大公子怎麽那麽大膽把小皇帝領進來了。小湫見過小皇帝穿男裝也見她穿過女裝，憑她的機靈勁，不用人提醒用不了幾回自己就發現了。
二爺覺得大公子可能喝醉了，他本來就不能喝酒的，又要逞能擋酒。這樣尋常的聚會就是不喝，以茶代酒也沒關系，可他就是要喝。
二爺在心底偷偷念叨大公子的時候，小湫和桂花娘已經切好了新的豬肝、五花肉，便鍋重新換了湯底，燙進新鮮的大白菜和水蘿蔔，咕嘟咕嘟的冒氣。小皇帝忙著吃，還不忘問他。
“張靜和，明年的科舉你沒有去順天府投碟報名嗎？禮部報上來明年秋闈的名單怎麽沒有你的名字？”
二爺根本沒去，順天府的投碟時間也早結束了，他以為這一茬就過去了。小皇帝不放過他又問，他不想搭理她。但是小湫和桂花娘在，怎麽也是一國之君問話，他覺得拂她的面子有點不好，所以給小皇帝一點面子。
“草民無心科舉，所以沒投碟報名。”
“為什麽？！”
小皇帝跟聽到什麽駭人聽聞的事一樣，夾肉的筷子都放下了，她說話特別沒遮攔道：“你怕別人笑你的腿，所以不想去考？你怕什麽，有朕在誰敢笑你。再說了朕又不只是讓你一個人去考，朕說了只要有本事誰都可以去考。朕給你們拉平身體上的差距，剩下的你們憑本事自己去爭。身體不好的，朕給延長考試時間。作不了文章的，舌燦蓮花能辯贏朕的考官，朕就點你們的狀元。”
“草民才疏學淺，腹如草芥，不過粗識幾個鬥大的字而已，承蒙聖上高看了。聖上想擢才，天下才子如雲有的是人讓您選，何苦為難草民一介殘廢。草民只要能活著，照顧好自己，不拖累他人便已經是滿足。”
二爺其實有點生氣，從來沒有人這毫不客氣的說過他的腿，他可是個殘廢，小皇帝就是皇帝怎麽能這樣毫不顧忌別人的心情！
他說的自己一文不值，像個草包一樣，小湫在一邊聽了幹著急。
“不是的，二爺你明明讀過很多書，現在也還在不停的讀書作文章的，你怎麽是草包呢！皇上您別聽二爺亂說，他做什麽都很厲害。教書很厲害，讀書很厲害，作文章也很厲害。不信，我把他的文章拿給您看！”
她好害怕小皇帝把二爺當成草包了，跑去房裏拿二爺的文章。二爺有點懵，不知道小湫哪兒來自己的文章。
等她捧出來一盒皺巴巴的紙時候，二爺知道了，是他苦悶時寫下的牢騷。他以為這些紙團掃出屋就被燒了扔了，可小湫一張一張的展開撫平收在了盒子裏。
二爺有點感動，但又有點窘迫，那些東西算不得什麽文章，叫人看見簡直笑掉大牙。他想叫小湫收起來，但她已經跑到小皇帝面前，跟獻寶一樣的獻給她了。
二爺感覺有點，如坐針氈，有點想鉆桌底下去。
小皇帝興致勃勃的把小湫的寶貝盒子看完，沒說文章做的怎麽樣。臉上帶著笑，先看看小湫，再看看二爺，又看了一眼當空氣的大公子，問：
“張靜和，朕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想不想去考 ？想的話，朕讓禮部的人把你的名字加上去。讓你參加明年的科舉，如果你不想那就算了，朕今後就再也不為難你了。”
二爺不說話也不著急，很不喜歡她這股熱乎勁。但小湫要急死了，跑到二爺面前慫恿他，“二爺，你去啊！跟皇上說你想去考，你可以的！二爺你說啊！跟皇上說你想去考啊！”
她就差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二爺說話了，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想拿筷子把二爺的死嘴撬開，想他再是這副死樣就拿便鍋裏熱水燙他的死嘴。看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氣人！
“二爺！您說話啊，您啞巴是了嗎？！”
小湫拿二爺沒辦法，氣的蹲在地下發脾氣。小皇帝覺他們倆個真好玩，支著胳膊撐起小臉，特別認真的說道：
“張靜和，朕要你考科舉不是可憐你。是因為朕看中你的才學和人品，朕看人不會錯的。你心有仁義，入仕會是一個很好的官員。你這樣的人入仕求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名，是為蕓蕓百姓謀福祉。你爹爹在世的時候常對朕說一句話，士亦視有益於世否耳，朕一直記在心上。朕現在給你一頓飯的時間想，吃完這頓飯朕等你給朕答覆。”
二爺雖然臉上一直沒有表情變化，他不理小皇帝。但眼睛看向了小湫，一直望著她發楞，看著她像小貓一樣蹲在自己的腳邊生氣，恨不得一把掀翻他的輪椅。過了好一會兒，二爺想通了伸手摸了摸小湫的頭頂，拉著她的胳膊站起。仰著溫柔的臉，輕聲問她。
“小湫，你也想我去考是嗎？”
小湫想了一下，點頭如搗蒜，“嗯，二爺我想你去考！你去啊，這多好的機會。皇上不限時間讓你慢慢答，你把自己想的會的都寫出來就可以了。”
她想二爺穿官袍的樣子該有多好看，他雖然腿殘了坐在輪椅上，但他要是真的考中了狀元，那就是開天下先河，多長臉啊！
“好，那我去考。”
二爺應了，手指滑下小湫的胳膊，朝不經意的捏了一下她的手。小湫只顧著高興，差點跳起來。想著那麽大恩典要不要給小皇帝磕個頭謝個恩，她那麽想也那麽做了，但還沒彎下膝蓋二爺就拉住了她，笑著問：
“你要幹嘛？”
“這是天大的恩典，二爺不要謝謝皇上嗎？二爺腿動不了，我來替二爺謝恩。”
小湫傻不楞登的，要謝恩還有大公子的，該跪的也該讓他跪下謝恩。但是小皇帝誰也沒讓跪，只是瞧著小湫賊兮兮的笑。
“不用謝恩啦，小湫只當把你家二爺借給朕使了。”
這個人是借給小皇帝，也是借給朝廷的，更是借給蕓蕓眾生百姓的。她相信張靜和一定可以做一個好官，做一個清官。
——
二爺答應要去考試了，為了誰，大家都知道。小湫很高興，小皇帝也很高興。高興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只有大公子很平靜好像早就料到了，從小皇帝進來後就不怎麽關心二爺，一雙眼睛好像黏在她的身上一樣。
他一點醉了，但小皇帝的話每一個字都聽的很清楚。看她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會很溫柔，小湫慫恿小皇帝吃活珠子的時候想吐，很自然的拿起自己的碗給她吐。
“吃不慣就吐出來。”
小皇帝喝酒喝的猛，他會忍不住跟個老父親的一樣提醒，“少喝點，仔細喝醉了。”
“朕沒事，倒是你醉了，是不是張靜端？”
小皇帝忽然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他，好像從他的眼睛看到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一樣，嚇了大公子一跳。他這下才意識到自己醉了，一晚上再沒關心過小皇帝，好像她喝醉了，喝死了也是活該。
酒宴小皇帝盡興時已是亥時末，大雪簌簌下滿天地，夜色人影寂寥。
因為張靜端沒看住小皇帝真的喝醉了，好在她的酒品很好，醉了也沒有胡亂撒酒瘋，走不了路就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著他來攙。張靜端去給她披披風，戴氈帽。
她拉著他的袖子，說：“張靜端，朕喝醉了。你攙著朕些，朕看不清楚路了。”
要是沒有旁人在，她肯定不想走了，不管張靜端是背還是抱，只要能把她弄回宮就好了。但現在好多人，他們都看著自己呢。小皇帝時刻謹記著自己身份是皇帝，是男人，不可以和張靜端拉拉扯扯敗壞他的名聲，抓著他的胳膊特別的克制。
“小湫今夜謝謝你的款待，叨擾你了，朕先告辭了。”
小皇帝拉著張靜端，朝著小湫擺擺手。小心的邁著步子走出門外，害怕摔倒緊緊挨著張靜端。看著他們的背影，小湫感覺怪怪的，小聲和二爺說道：
“二爺，我怎麽覺得這個皇上一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二爺低聲道：“自己眼熟就好，不要在外面瞎傳。”
大公子聽見他們的話了，但頭也沒回。領著小皇帝走了，出了小湫的小院。走進燈火晦暗的巷子裏，冰涼的手指徐徐反手包住小皇帝的爪子。
這樣的動作很明顯，動靜也很大，他回頭看小皇帝。她什麽反應都沒有，低頭認真的看路。踩出的每一步都很認真小心，一步一步跟著他的腳印，好像除此之外天地萬物都可怕的深淵，掉下去會叫她摔的粉身碎骨一樣。
“皇上……”
張靜端突然喊她，小皇帝擡頭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張靜端你慢點，這裏有個坑……”
她提起袍子很認真很認真的擡腳，可怎麽也不敢踩下去。張靜端什麽都沒看見，地上只有自己的腳印。
“皇上眼花了，地上什麽都沒有，快點我們該回宮去了。”
“喔。”小皇帝相信他，但還是看見地下有坑，一腳踩下去腿軟的摔向張靜端。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摔一樣接住了她，瞧著她醉意朦朧的眼睛發笑。
“幹什麽……”
“不幹什麽，是朕不小心摔倒了。”小皇帝撐著他的胳膊站好，又好奇的擡手摸他溫柔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掃得她的指腹癢癢的，“張靜端，你的眼睛生的真好看，怎麽看誰都那麽溫柔啊。”
張靜端沒有躲開就讓她摸，看她傻不楞登的貼近臉來靠近他，等著她將唇貼上來。他知道人喝醉了什麽胡事都做的出來，但她很慢跟只蝸牛一樣半響了只貼到了他的鼻子。
“皇上想幹什麽？”
他問她，沙啞的充滿蠱惑。
“張靜端，我累了，你背我回宮吧。”
小皇帝只說累了，往前一倒栽到張靜端的懷裏，枕著他的肩膀安心閉上了眼睛。他不說很失望，而是非常失望，扶起下皇帝，手掌撫摸著她的臉喚她。
“皇上……”
“嗯……怎麽了，張靜端。”
她很困，連眼睛也不想睜開，借著他的力氣乖乖站好。張靜端不語，擡起小皇帝的下巴。慢慢的靠近，很小心很小心的吻住她溫熱帶著酒香的唇。先很小心的試探，蜻蜓點水的碰碰唇瓣。她沒反應又加深些，深深的吮吸，濕潤的桃花眼時刻看著她輕合的雙眸。
“皇上……”
“嗯……張靜端，你有話就說啊，朕聽的到。”
她會輕輕的舔唇瓣，舌尖不經意的勾到張靜端的唇，像羽毛一樣的輕盈。但是她很生氣，她困的很想睡覺。張靜端總是叫她，又不說話讓人生氣！
張靜端還是不語，凝視著小皇帝微瞌的雙眸。張開唇完全包住了她唇瓣，深情癡迷的瞬吸著唇間的香氣。舌尖掃過她的唇瓣，輕抵她輕合的貝齒。一下一下又一下，小皇帝好像聽到他心裏低語了一樣，張開嘴迎進了他的唇舌。
張靜端很深情溫柔的吻她，纏繞著丁香小舌，徐徐而進，張馳有端。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平常有很熟練的事，給予她呼吸換氣的時候，仿佛就能這樣親吻她廝磨到天荒地老。
小皇帝睡著了，他就收緊圈住她腰肢的手抱住她，難以克制的吻她。緊貼著她已經玲瓏有致的身體，廝磨著慢慢紅腫的唇瓣。那一刻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填滿了，讓人覺得安心，覺得溫暖。好像她本來就屬於他，只有回到他的身體裏才會完整。
大雪又慢慢落下，冰涼的鵝毛大雪落在肌膚上化成了水，不一會兒就幹了。張靜端像是做一個溫柔的夢一樣，醒過來後就蹲下身背起了小皇帝，慢慢走在僻靜的小巷裏，沙啞的聲音問：
“皇上……”
“嗯……”
“皇上喜歡什麽樣的男子。”
“不知道……”小皇帝歪在他背上睡覺，夢裏聽見他和她在說話。
“是嗎？”張靜端算不上失望的笑，回頭望了眼她仰起的小臉，落著冰冰涼涼的雪花，輕聲道：“臣覺得皇上穿裙子很漂亮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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