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第二十六章

宋硯知連忙追了上去,因為腳步邁得急,腿上的傷口幾乎又全部裂開。

“他們二人何時出的事?”

“你會不知?若非你遲遲不露面,趙小五也不會來獄中找我。他來的時候,說是跪在你王府門前,求你去救映秀,磕頭磕到額頭滿是鮮血。卻只是得到一個,王爺有事在處理,不能見客的回答。”

“宋硯知,我真的有點兒看不懂你。郎齊說你這幾日都在處理吏部尚書的罪證,確實是忙得不可開交。可趙小五畢竟救過你的命,因為你是王爺,就連這恩情也可以不顧……你的心是冷的嗎?”楚茴甩開他拽著的袖子,轉身離開。

“為何不曾告知於我?”宋硯知垂下頭,向後倚靠在墻上,把受傷的腿彎曲起來。

“您為了案子的事兒,忙得腳不沾地,我以為您沒功夫聽。”

“那你為何要講給她聽?”宋硯知撐起身子就要走。

“您讓我每日都去看王妃,還要關照她的飲食起居。那她總是問,我瞞不住啊……您去哪兒,我喊人備車。”

“不必了,我走著去。”

茶館的墻磚已經被挪開,只剩下坍塌的木梁和燒得焦黑的殘垣。楚茴站在廢墟前,空氣中還殘留著一些燒焦的氣味。

棺槨已經在茶館放了兩日,幸而天氣涼爽,屍身還沒有腐敗。

前不久,映秀還與她同榻而眠,笑著鬧著。如今她卻被放在這冰冷的棺槨之中。楚茴想要推開棺蓋,再最後看一眼這個陪伴了自己兩世的姑娘。

身旁一人伸出手攔住了她。

“別看,他們二人皆是被活活燒死,已……不太看得出人形。”

“富大人。”楚茴擡頭看到來人,用手抿去臉上的淚,頷首示意。

“楚小姐,這兒我已經著人收拾妥當了。聽聞這茶館出事,夥計和掌櫃的都死在了裏面,我還以為……”富儀令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還好,你無事。”

“你知道我是誰?”楚茴記得,自己先前與他相見之時皆是以紗蒙面,還冠了母親的姓氏。

“令尊與我很早便相識,我還曾經到府上做過客。當時楚大人還曾玩笑般地說過,想要你與我結親……”

聽他提起父親,楚茴胸中憋悶,似是纏繞了一圈圈的麻繩。

重生歸來,現如今唯一的遺憾,便是未能在父親故去前見他一面。想到這兒,她眼眶發酸。

一滴眼淚眼淚流出,還未等滑落,臉上便有溫涼的觸感略過。

楚茴睜開眼,只見富儀令的手懸在半空,手指上掛著她晶瑩的淚珠,手腕卻是被人擒住。

“茴兒乃是吾妻,富大人此舉僭越了吧。”

富儀令試圖將手臂從宋硯知掌中掙脫出來,可畢竟是文官,力道怎都敵不過曾督軍戍邊的靖王。“你帶人捉拿楚茴,將人關押在順天府,京中誰人不知。想必你們二人先前的關系,早就不作數了吧。”

“王爺為何來此,此地腌臜,還請貴人移步。”楚茴後退了一步站定,與面前二人錯開距離。

“事發之時,我的確並不知曉。若知他二人有難,我又怎麽可能袖手旁觀?你真的就如此想我?”宋硯知松開富儀令的手臂,眼眸微微顫動。

“郎齊早已知曉,你卻不知?!若不是你將我關進大牢,我或許……”

“若不是我將你關進大牢,死的就不僅是他們二人……”

楚茴聽他如此說,起身要走。他將將扯住她衣袖。

“您自重,民女戴罪之身,還請王爺放民女回去。”

見他扯住衣袖的手未曾松動半分,楚茴眼眶中積攢的眼淚再也停留不住,爭先恐後地溢了出來。

想到映秀他們在大火中掙紮,耗光了最後一絲力氣,也沒有等到救兵。而自己在牢中望眼欲穿,卻什麽也做不了。

“我不想看到你……放我走吧。“

看到她哭紅了的雙眼,宋硯知內心松動,放開了手中的衣袖,好像被抽空了渾身的力氣,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富儀令陪著楚茴回到家中,拿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這是方才靖王追上來,托我轉交給你的,讓我轉告,原先在家中,想要加害於你的是繼母蘇氏。你庶妹信中所說,不可全信。”

楚茴接過信,只見信封上寫著——姐姐親啟,楚婉敬上。

既然要害她的人是蘇氏,楚婉又怎會寫信前來。她想不通二人的目的,幹脆將信放在桌上,不打算拆開。

“多謝富大人送我回來,可你我獨處一室多有不妥,您也請回吧。”

“愚這就回,等姑娘休息好了,可來太府尋我,二人的喪葬事宜已經準備妥當。”

走到門口,富儀令又停下腳步,伸手想要撫向她的頭頂,又收回了手,緩緩地說:“逝者已矣,保重。”

等他離開,楚茴呆坐在屋內。日落,日出,仍舊一動不動。

聽到隔壁茶館傳來哭靈的聲音,她才意識到已經到了第二天。

邁步走到門外,刺眼的陽光照得她瞇上了眼睛。她多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閉上眼睛再睜開,就能看到映秀和小五在院中忙活著。

自從聽聞噩耗,她便不曾進過一口食水,如今不知靠著哪裏來的力氣,渾渾噩噩地綴在出殯的隊伍後面。

“聽說了嗎?昨日吏部尚書被抄了家,說是先前的鬻官案,判錯了人。”

“那可不,就今日出殯這兩人,也是吏部尚書害死的,這青天白日的,明目張膽地謀害了十幾條性命,我看聖上不收他,也該有天收他!”

“看來這大理寺倒也沒有那麽無能,雖然先前草草結案,但這罪魁禍首不還是被緝拿歸案。”

“你懂什麽,這人可不是大理寺抓的,我宮裏當差的同鄉跟我講,是人家靖南王抓到的。”

“胡說,靖南王不是早就死了嗎?”

“嘖,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心思深沈,定是假死,趁他們放下戒備,才能將其一舉拿下。”

“原來竟是這般,那這吏部侍郎大人沈冤昭雪可是多虧了靖南王。”

“現在可不是侍郎大人了,聖上為表彌補,已經擢升他做了吏部尚書。”

“也算是因禍得福,只是可惜了他那被冤斬首的遠親。”

“可不是嘛,這官場鬥爭不輸戰場,一不留神,就要小命不保。”

“哎你看,這家人怎的也是今日出殯?”

周圍幾人聽見,皆轉頭看向一旁的院落。只見幾人從偏門擡出一具棺木,棺後沒有哭喪的隊伍,只孤零零跟著一婦人。似乎是哭了一夜,雙目腫脹。

“你說這長慶侯世子家,昨日來我家棺材鋪,我爺爺還以為來了大生意呢。結果他家主母故去,就買了具最便宜的柳木棺。”

兩路棺槨,在路□□錯,又朝兩個方向擡去。

楚茴正在渾渾噩噩地走著,並未在意到一旁緊盯著她的婦人。突然好像是確定了什麽,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猛地沖了過來。

“楚茴!是你!害我女兒慘死!該死的人本來是你!”

那婦人擰著楚茴的衣領,用力搖晃著。

她身上本就無力,幾乎被那婦人拎了起來。勉強擡起頭,認出那人竟是繼母蘇氏。

楚茴試圖掰開蘇氏的手,但她像是癲狂一般,怎麽使勁兒都紋絲不動。

“我說你怎的無論如何都不肯嫁,原是攀上了靖王這根高枝,便看不上世子爺了。你一跑倒是好了,如今婉兒嫁了進去。世子爺薄情,如今婉兒失足溺死,他連祖墳都不讓她入!”

楚婉嫁給了沈弋?竟然同她前世一般也是溺斃,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楚茴早就身心俱疲,如今耳邊嗡的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蘇氏依然在用力搖晃著大喊:“你要是老老實實地嫁過去,我的女兒就不會死!”

“幹什麽?!”

一人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走過來,一把將已經癱軟的楚茴摟進懷中,“若不是你自己想將女兒嫁過去,誰還能逼你不成?讓開!”

蘇氏瞬間啞火,圍觀的人群看他將楚茴打橫抱走,也漸漸散開。

“王爺,為何不將王妃帶回府中?”郎齊遞給醫館的郎中一錠銀子,悄聲問道:“還叫他過來作甚?”

“她現在不想見我,我不想再讓她難過。富大人,幫我照顧好她,多謝。”宋硯知側身不舍地看了床上之人一眼,便轉身離開。

郎中在楚茴幾處穴位針刺,沒過多久她便悠悠轉醒。睜開眼看到門口一人背對著自己,正同來送餐食的夥計交代著什麽。

那人轉身見她醒來,將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扶她坐起。

“多謝你了,富大人。”楚茴看清楚那人,才發覺自己希望睜開眼便看到的,竟然是是宋硯知。

富儀令端過一碗粥坐到她身邊,見楚茴搖頭,便拿了調羹要餵她,“不吃東西怎麽行?”

楚茴心中突然浮現出最後同楚婉見的那一面,那時她拿了許多自己愛吃的點心,苦口婆心地勸說自己同父親和解。若她知曉繼母要害她,倒也不必在她面前做表面功夫。

重來一次,自己竟還是認不清真心待她之人。雖說蘇氏害她,可楚婉卻是無辜的。嫁給沈弋,怕是一天好日子也沒過。

前世的仇,今世的怨……是該討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