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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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們來遲了一步,有人交了定銀,說等過完了年,便要去順天府簽紅契了。”

那茶館掌櫃看著楚茴,雙手無奈地搓了搓,“我這茶館也不是什麽多好的地段兒,姑娘你再去尋旁的吧。”

“交了多少?我要是就想要您的這間呢?”

好不容易尋到的,既偏僻又離那些官員們常聚的館子很近,她不想就這麽放棄。

“交了五十兩,若姑娘你確實想要,得出三倍賠給他。”

“三倍?”一旁的牙人搖了搖頭,拉了拉楚茴的袖子,“這間,不值當。多出這一百兩,能盤一間更好的了。”

“那就三倍!”

幾人同掌櫃定下了日子年後再見,在京城裏閑逛著。

臘月二十一,京城裏年味已經頗濃,街巷裏人流如織。

街道兩旁擠滿了琳瑯滿目的貨攤,有賣年畫的,兜售幹果蜜餞的,還有擺著竈王爺像的糖瓜鋪子。

周圍充滿了討價還價的聲音、叫賣聲,空中彌漫著油炸點心的香氣,置身其中,所有人都染上了了過節的歡樂色彩。

“看啊!這有賣糖瓜的,我娘最愛吃這糖了。”趙小五指著路邊一家賣糖瓜的鋪子,“我去買一包給她帶回去!”

挑好了糖瓜結了賬,他轉身遞給楚茴和陸大山一人一個。

楚茴把糖瓜塞進口中,絲絲的甜味勾起她腦海深處的回憶。

那是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每次過年節,父親休沐回家,也會帶上兩大包糖瓜。

那時候父親還未坐上如今的位置,只是個鴻臚寺卿。沒有那麽多人情往來,年節的時候還能在家中,和母親一起陪楚茴剪窗花,寫春聯。

母親會把從寺廟求來的平安符裝進她親手打的絡子裏,然後別到楚茴衣襟上,“希望我們茴兒來年萬事順遂,康樂無憂。”

這些場景還歷歷在目,清晰如昨。楚茴每每想起,都感覺母親病逝就只是一場夢,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思緒漸漸走遠,耳邊的喧囂聲也變得模糊。楚茴腳下的步子慢慢停了下來,定定地站在了路中間。

陸大山回頭看著定在原地的楚茴,見她雙目怔忪,呆呆地站著。

他走過去,拿走她懷中抱著的幾包各色零嘴,是剛才趙小五買來塞給楚茴的。

周圍的喧鬧仿佛與這兩人無關,他就這麽靜靜地陪她站著。心裏暗暗揣測,她到底經歷過什麽?臉上的哀傷與周圍的熱鬧歡慶格格不。

熱鬧的人群裏,突然猛地竄出一個孩童,手裏還拿了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他沖著楚茴跑了過來,但還面朝身後,沖著人群裏的好友大喊著。

陸大山看楚茴還楞楞地站著,眼看就要撞上。趕忙拽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躲避。

不料沒掌握好力道,楚茴直接被陸大山拽了一個趔趄,孩童剛好貼著楚茴身邊跑了過去。

眼看著她就要摔倒,陸大山側身,手臂一環,穩穩地接住了楚茴。

楚茴半躺在陸大山的臂彎裏,立馬從回憶被拉進了現實。她揉了揉模糊的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陸大山那近在咫尺的臉龐。

他低下頭問道:“沒事吧?”吐出的氣息吹動楚茴鬢角的發絲。

她這才從往昔的回憶中抽出思緒,她不能總是被過去困住,若是娘親在世,也一定不願看她這樣。

看著他關心的表情,她湊上去,親了一下他,方才吃的糖瓜很甜,留下的糖液將他的唇黏起了一瞬。

“甜嗎?”她看他慌亂地抿了一下嘴唇,又貼上去促狹地問。

他卻站定看向她,將手中另一個糖瓜塞進她口中,“甜,很甜。”

唇齒間絲絲的甜味擴散開,她用舌頭將糖裹進口中,驚訝地看著他。

本以為他不喜自己在外人面前做親密之舉,自己故意這般逗他他會生氣。可他卻並沒有發火,反而腰上的手摟的更緊了些。

楚茴只是覺得他對男女之事絲毫不懂,逗他害羞還挺有意思。如今看著他炙熱的眼神,她突然有些慌亂,輕輕掙紮扭動著身體。

這時已經走了老遠的趙小五揣了幾大包東西折了回來,揮著手沖他倆喊著:“走啊!前面有打鐵花的!”

陸大山猛地松開了摟在她腰上的手,心裏也松了口氣。

天色漸暗,幾家賣燈的鋪子在路邊逐漸變得顯眼。楚茴溜走去買了兩盞燈,一眼就看到在前排占好位子的陸大山。

陸大山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很是顯眼。一想到剛才他那仿佛要將她吞進口中的眼神,他身上的氣息仿佛還在她鼻尖縈繞,臉上剛退下的紅暈又泛了出來。

撥開站得擠擠挨挨的圍觀人群,楚茴勉強鉆了進去,在陸大山身邊站定。

她將手裏一盞魚燈遞給他說道:“給你,年年有餘。”

此時,場中的鐵花剛好被打向空中,璀璨的火星像瀑布一般落下,躍動的火光照亮了楚茴的側臉,她溫柔地笑著,眼中倒映著熠熠的光芒。

陸大山突然感覺自己才平靜下來的心神又是一滯,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內心慌亂中,他接過燈,手剛巧又握在楚茴伸過來的手上,冰涼柔軟的小手在他的手裏猛地一顫。

溫熱粗糙的觸感從手背上傳來,楚茴耳後一熱,忙縮回手,目光強裝鎮定地從陸大山臉上移開,轉身去看場子中間的打鐵花。

眼睛雖然在看著鐵匠手中翻飛的花棒,楚茴心裏想的卻還是方才慌亂中的那一瞥。

他那張俊朗的面容和眼中流轉的柔情仿佛印在了她腦海中,怎麽都揮散不去。

在二人各自紛亂的心思中,表演結束,人群慢慢地散去。

“走吧?”陸大山率先打破了沈默,聲音比以往更低沈幾分。“小五哥看了一半就去套車了,說是等結束人多,怕路上難行。”

楚茴點點頭跟上。陸大山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陸大山在前面停下腳步,她心不在焉地走著沒有發現,一頭撞到了他背上。

“嘶。”今日出門楚茴的發髻上插了根簪子,一下撞得她生疼。

陸大山聽到她呼痛,連忙轉身,擔心地問:“撞到哪裏了?疼不疼?”

擺弄著發簪擡起頭,楚茴的目光剛好撞進陸大山關切的眼神裏,見他如此緊張,楚茴一時間百感交集,眼眶微微發酸。

前世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便忙於政務,很少與她相處。嫁入長慶侯府後,更是舉目無親。

就連映秀也被留在了家中,一切苦楚無人可訴。重生回來後,甚至連她唯一的血親,如今也想要她的性命。

她嗚咽著將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地傾訴了出來,看著如此關切她的陸大山,楚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情緒,眼淚奪眶而出。她猛地上前一步,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啜泣起來。

陸大山渾身一僵,雙臂無措地懸在半空,最終還是緩緩地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背上。

“我會護著你,不讓你再受傷害。”……但我隨時可能會重陷被人追殺的危機,也不知能護你到幾時。

他只說了半句,到了那個地步,就算他生命垂危,也可以只身入局,就不講與她聽了。

楚茴在陸大山懷中哭了好久,積壓了兩世的委屈在這刻傾瀉而出。直到趙小五趕著牛車過來,湊到旁邊問道:“怎麽了這是?我去套個車的功夫,你咋把人給弄哭了?”

她背後的手臂一松,楚茴才驚覺自己在陸大山懷中哭了許久,慌忙從他懷中掙脫,只覺面頰緋紅耳後發燙。

“回去吧,天很晚了。”陸大山看著楚茴狼狽地爬上車,輕輕拍了拍趙小五的肩膀。

三人坐著牛車,借著兩盞花燈的光回了石景村,剛到家門口,趙小五就被他娘扭著耳朵拽下了車。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還以為你讓狼給叼走了!”

“疼疼疼!娘!別拽了!”他被拽的齜牙咧嘴地喊著:“我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再說了,有大山在呢,怕啥。我倆上次上山遇到狼,汗毛也都沒少一根。這去京城的路,走了幾百趟了,你還擔心啥?”

大娘從院中抄了個掃帚就往他身上招呼,“別給我扯那事兒,你年齡最大,三十歲的人了,還帶著他倆胡鬧!”

他跳著躲開,忙從車上取下在集市買的東西,“娘!我拿東西呢,仔細別叫東西摔了!”一邊說一邊蹦跳地躲開他娘,跑回了屋裏。

看著他們母子二人打鬧,楚茴不禁感嘆道:“真羨慕他們。”

陸大山把牛栓好,提了年貨,和楚茴一人執一盞燈,慢慢地往家走。楚茴低頭看著燈,嘴角噙著笑。

“你娘親是個怎樣的人?”陸大山忽然回頭問道。

頭一回有外人問起她母親的事情,楚茴關於母親的記憶都很久遠,但是歷久彌新。

她微微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娘親是個很溫柔的人,非常溫柔。我甚至從未見過她與父親紅過臉。”

“我兒時偶爾貪玩,像小五哥這樣晚歸的時候,娘親就會站在父親身前護著我。

她總說,‘茴兒還小,頑劣些也無妨。’可是母親終歸是沒有等到我長大。”楚茴輕聲嘆了口氣,推開院門。

門內有個黑影一閃而過,一人從院墻翻墻而出,嚇得楚茴向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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