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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時覺得時間過得快，沒想到工作後，時間過得更快。
就像電影裏的閃回鏡頭：上一個畫面，還在開著冷氣的急診病房裏，轉軸似的忙得渾身汗濕；一個恍惚，下一個畫面，我在上班時偷閑，對著窗外飄起的一顆顆米一樣大小的雪粒，發起了呆。
上海，竟然下雪了？
我在這裏讀了八年的書，第一次親眼見到雪——有次聽說半夜下了雪，結果那雪落地沒，第二天早上當然沒看到。
“小寶對著窗外含情脈脈看嘛呢？怎麽，你家那位今天又要送好吃的來啊？”
一個突兀的聲音破壞了我賞雪的寧靜氛圍。
只見，一個長相清秀，但是被“強者發型”破壞了九成美感的男人，“咚”地一下在對面診療桌後重重落座。
“上班時間請叫職稱。”我掃他一眼，繼續翻看電腦裏的醫囑，順便背下一些有用的地方，“堂堂崔大醫生，能不要凈想著蹭吃蹭喝嗎？作為一名醫生，沒有絲毫養生常識，整天熬夜還吃重油重辣，你的頭頂告訴我你的腎已經岌岌可危。”
崔繁生抹了把額頭上鋥亮的汗，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下，又起身去門邊打水。“小寶，瞧瞧你小氣吧啦的樣子喲！就吃了你家那位送來的兩個豬蹄，快被你念叨一個多月了！我好歹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師兄吧？嘖嘖嘖，以前多可愛一小孩，怎麽一個不註意長歪成這樣了喲？”
我：“……”
好氣哦，真是不想說話！
又是一個“看著你長大”的！
想我十四歲讀大學，十五歲便被老師領著在醫院各科室見習，乃至後面的實習輪轉，到今年六月畢業，我在這醫院差不多進進出出了七年。寒來暑往，從看門大爺到醫院院長，這醫院裏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能說上一句“看著你長大”的！
上個星期，一位打掃阿姨還拉著我笑呵呵：沒想到幾年沒在一個科室碰見，我竟然長得比她還高了。
我低頭盯著她頭頂：“……”
阿姨，你大概也就一米六吧，時間隔太久記憶出問題了嗎？是什麽讓你有了錯覺，竟然覺得幾年前我連一米六都沒有？！
人小沒天理呀！
面前這位“看著我長大”的一邊“咕嚕嚕”灌水，一邊面帶懷念追今撫昔：“哎，想當年，我老板還跟何主任打過賭，說要把你騙到他那去，做我的小師弟，結果後面輸了賭約，氣得幾個月沒吃好睡好。沒想到你畢了業，最終還是花落我們這，把那小老頭喜得跑何主任面前嘚瑟了好幾天。
這事師兄也對我說過，我好奇問道：“他們的賭約是什麽？”
我直覺這個才是重點。
崔繁生大概灌水灌暢快了，往椅子上心滿意足地一攤，朝我擠擠眼笑道：“我老板跟何主任是釣友，你說他倆打賭能賭什麽？我老板被訛了最心愛的老夥計，那不得氣上好幾個月？那段時間血壓數值都直線飆升，這小老頭氣性是真大。”
我頓覺無語。“我聽師兄說老師幾乎次次空軍，要那麽好的魚竿幹什麽？”
為了攻略腹黑大舅子，最終抱得美人歸，師兄只要跟老師休息時間一致，都會屁顛顛去當助理。為此，私下找我吐槽過不少次——每次早出晚歸，枯坐一天，連一條能上餐桌的收獲都沒有，人倒是曬得跟刷了漆一樣，被何雅姐嫌棄死了。
崔繁生點頭附和。“跟我老板一樣。他倆能成為釣友，不就是臭味相投？”
我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崔繁生笑了幾聲又道：“哎，我剛才是問真的，你家那位今天是不是又要帶好吃的來看你？”
這話題繞不過去了，是吧？
我斜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崔繁生笑得意味深長：“不要小看醫生的觀察能力，你又是連著三天值班不回家，是吧？每次這種時候，你家那位都會中間一天來給你送吃的。哎——，年輕就是好啊，一天不見就相思成疾。真是熱情似火啊，燒得人燥的慌喲~”
從羅翀身上，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對付臉皮厚的人，一定要臉皮比他更厚。
我淡定笑納了崔繁生所有話。“沒法，人年輕、身體好，還燒得起來。免得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那才幹著急。”
我和崔繁生又打了兩句嘴仗，突然，一個護士小姐姐從診室外沖了進來，“有個女孩剛被送進搶救室，之前吞服了過量安眠藥。方醫生和田醫生都上手術去了，李主任在會診還沒回來，你們快過來一個人。”
我連忙打住準備出口的說笑。“好，我馬上來。”
“我去吧。”崔繁生也站起了身。
“還是我去吧。”我匆匆往外走，“你一早連著做了三臺手術，正好趁現在沒什麽人來問診把午飯吃了。這邊我來盯著，要是有什麽問題，我會請教你。”
說笑歸說笑，崔繁生畢竟大了我近十歲，同樣作為八年制本博連讀醫學生畢業，如何優秀自不必贅述。更別提，他在急診科已經有六七年臨床經驗，當之無愧是值得我瞻仰的前輩。雖然我常常自詡天才，也不會在專業的領域妄自托大。
針對吞服過量安眠藥，醫學上又叫安眠藥中毒，在現代醫院早有了相當完備的處理流程。
在我走進搶救室之前，經驗豐富的護士小姐姐已經對女孩進行了催吐，而我最主要的則是確定接下來如何用藥和藥量，以防過量的藥物摧毀體內的身體器官。
即使如此，我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無論是吞服的安眠藥種類、吞服藥量、發現時間，還是病人身體素質、是否有基礎病……種種不可控因素，綜合起來會產生1+1>2的作用，也許就會對結果造成難以預計的影響。
幾位護士圍著病床上臉色蒼白、身體瑟瑟抖動的女孩，催吐了一陣後，開始給她插洗胃管，上各種檢測儀器，還有導尿管……
而我，則從一位護士小姐姐那裏聽說，女孩在一年前確診了抑郁癥，並長期服用藥物。
在我跟小姐姐確認了女孩服用的抑郁癥藥物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還好，她服用的並不是最危險的那幾類藥品，雖然估計女孩藏藥了很長一段時間，吞服的藥量不小，但因為家人發現送來得及時，剛來就催吐出來了一部分，後面繼續洗胃，加上後期吊鹽水稀釋，應該沒什麽危險，只是，為了保證生命安全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我看著搶救臺上微瞇著眼睛，上吐下溢、滿身狼狽，神情恍惚而迷離的女孩，不由輕舒一口氣，讓護士小姐姐繼續處理後續事情。
“醫生、醫生！我女兒，我女兒現在怎麽樣啊？她人……她人……人……”
剛踏出搶救室，一對穿著簡樸，眼眶赤紅的夫妻上前圍住了我。平時，因為我看起來太面嫩，病人和家屬大多繞著我走，竟然難得一次受到這樣熱烈的歡迎。
我在內心輕嘆口氣，安撫他們道：“放心，你們送來的很及時，你們女兒沒有生命危險。”
女孩的父親瞬間腿軟，癱坐在地。
“真……真的？”女孩母親還死死拽著我外罩的白色大褂，眼神茫然中帶著懷疑，“醫……醫生，你說真的？你莫哄我啊！我女兒……我女兒剛剛臉都煞白煞白的……真的，真的沒事？”
我朝她無比確定地點下頭。“是的，你們發現的很及時，大部分藥都被催吐出來，現在還在繼續洗胃清除身體裏的殘餘藥物。畢竟吞服了過量藥物，對身體可能會有點影響，後續大概要留院觀察一個星期，但是目前生命是安全的。”
女孩的母親這才陡然松開手，兩手捂住胸口，兩行淚湧了出來。“謝謝醫生。人還在就好……人還在就好……”
“不用客氣。”
我回診室跟崔繁生說了情況，他也放下了心。
對於見貫各種忽生忽死情況的急診科醫生來說，吞服過量安眠藥根本算不上什麽，反而是最簡單的一種——畢竟安眠藥自殺那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死亡率，我們作為醫生心裏都有數。
不過，見貫生死，並不等於麻木不仁。
又送走了兩位問診的病人，崔繁生朝後一攤，唏噓不已。“還那麽年紀輕輕的女孩，花樣年華，正當明媚，自什麽殺啊，唉——，聽得人都心裏難受。”
我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畢竟，大概因為上輩子死於意外，這輩子我最厭惡的就是自殺的人。
雖然因為大概億萬分之一的幸運概率，我有了今生，但是如果沒有呢？如果沒有“重生”，那我的人生將會多少遺憾。
我不會有機會學醫，實現我的人生價值；我更不會遇上羅翀，有了現在的愛情。
為了孟霖文那麽個人渣死？
呵。
他，配？
他比得上我喬無非生命價值的萬分之一嗎？
雖然有人說“莫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但是就生命這點來說，我認為：都能直接放棄生命了，那用這條命來拼，又有什麽是不能割舍的呢？
家庭讓你痛苦，就割舍家庭；愛情讓你痛苦，就拋棄愛情。
總比懦弱到放棄生命，最後卻什麽也留不下，反而成為那些嘲笑你痛苦的人眼中的笑話要來得值得吧？
雖然看小說，我喜歡看虐心，但是生活中，不得不說，我還是喜歡打臉來的爽快！
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誰不痛快！
哼！
但是，TMD，今天是捅了“自殺愛好者”的窩嗎！
一直忙到晚上九十點，終於有空拿出羅翀送來的，已經被崔繁生那牲口吃了一半的雞爪，剛啃上兩口，竟然又送來了一個！
我今天值班，理所當然被從診室叫了過去。
今天方醫生也值班，他在另一個病人前面忙著，看到我就朝我示意：“割破了大動脈，小喬，你去縫針。”
我：“……”
都是之前陳醫生帶的好頭，一個個不是叫我小寶就是叫我小喬，請叫我喬醫生謝謝！
我走到他指向的病床——跟個兇案現場一樣，床上、地上，一灘灘的血跡。
躺在床上的男人正跟條鯰魚似的拼命掙紮，嘴裏叫嚷著“讓我死！讓我死！不要救我！打電話叫陳況來！不然我就去死！不要你們救！”，瞎揮舞的手不停打在給他纏繃帶，想用“壓迫法”暫時止住血的護士小姐姐身上。
我走過去道：“上約束帶吧，我來給他縫針。”
護士小姐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去拿約束帶了，沒幾秒，東西拿來，我叫來搶救室裏唯一一個護士小哥哥。
“張楓，你來幫我一下，把他固定住好縫針。”
“好！”
對這種明顯折騰作妖來搶救室的，我是真一點耐心都沒有——旁邊一個床的病人還在拼命掙紮想活命呢！這種純純是吃太飽，閑得沒事幹！
見我們圍了上去，男人頓時停下手上的揮舞，揚起頭，看向拿著約束帶的張楓，眼神無比驚恐：“你，你拿繩子要幹嘛！你敢傷害到我，當心我舉報你們！”
我看了兩眼他手腕上的傷口，割得並不深，但是因為動手的人不專業，七零八落的切口，顯得傷口很恐怖，有兩條傷口很長，皮肉有點外翻，等傷口自己長合很難，確實需要縫合。
於是，我對男人道：“我現在要給你縫合傷口，你配合我不掙紮，我就要他不綁你。但是，你如果還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我就不得不上約束帶了，你聽懂了嗎？”
男人仰著頭，目光楞楞看我半天，眼神跟癡呆了一樣。
不會是流血流多了吧？
但是，這出血量應該不至於吧？
我不禁皺眉，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看了看他還帶著點紅潤的臉色，又探手扒大他眼皮，湊近觀察了下他的瞳孔。
都是正常的啊。
大概因為我一下湊太近了，男人渾身一顫，突然伸手一把拉住我要收回的手，眼中乍現一片狂喜。
“小、小哥哥，你能把口罩拉下來給我看看嗎？你、你眼睛真好看啊！比陳況那狗還好看！你肯定長得很帥很帥！讓我看看吧！你讓我看，我就乖乖聽你話，好不好？”
我低頭看向被他手腕上的血擦上的白大褂：“……”
旁邊張楓看向我：“……喬醫生，這？”
“上約束帶。”我道。
診室裏還需要人值班，我可沒功夫跟個神經病在這裏浪費時間。
“噢。”張楓相當有效率，配合著我在男人沒回過神來時，三四根約束帶上去，將人捆得紮紮實實，只留出左手手腕的部分讓我好操作。
男人直到動不了了才清醒過來，瞪大眼睛驚叫：“我操！你竟然敢捆我！你他媽知道老子是誰嗎？你等著！老子一定要舉報你！”
他先朝著張楓一陣叫囂，見張楓不理他去照顧別的病人了，又扭頭朝我道：“哎呀，小哥哥，我真就想看看你長什麽樣子，有必要叫那醜男把我綁起來嗎？你說一句話，我有什麽不聽你的？哎，小哥哥，你叫什麽啊？你長這麽帥，來當什麽醫生啊！怎麽不去出道當明星，那不比當個小醫生賺錢多了？你要是出道，我肯定捧你，讓你大紅大紫！哎，小哥哥你說說話啊，你說話聲音真好聽，我剛才一聽就有感覺了……”
我按部就班選好針，給他傷口做好基礎消毒。
這傷口雖然看著長，但並不深，算不上多麽嚴重，就不用上麻藥，直接縫針吧。我心裏想，然後手上利落下針。
“嗷——！”搶救室內，一聲驚天長號，“我——操啊！疼死我了！”
那天晚上最後，我還是被方醫生批評了：雖然確實有的傷口縫合不需要打麻藥，但是一般之前都要詢問患者需求，畢竟每一個患者的耐痛性不同。
恰好，這一位患者非常不耐痛。
但是最後，我也沒受到處罰——畢竟這也算不上醫療事故，加上患者自己都堅決表示不追究我。
縫完了傷口的患者，在診室內，還幫我憤憤不平：“你們那個什麽副主任簡直有病！我都說沒事了，他還在那說你！這種人就是當領導被人捧慣了，跟我爸一樣，逮著人就喜歡訓兩句！”
我正在整理上一個病人的病例，間隙看向他：“這位患者，你傷口已經縫合好了，可以離開了。請不要在一直坐在這裏，等下還會有病人來看病。”
男人跟聽不懂人話一樣，揮了揮手，朝我笑瞇瞇道：“這大晚上的都去玩了，誰來看病啊！又不是都跟我一樣，沒事割個腕來急診。哎，小哥哥，你給我開個住院唄！我傷口這麽嚴重，我這人又最不會照顧自己，要是在家裏洗個澡搞感染了，那不就嚴重了？你們當醫生的心最善良了，整天救死扶傷的，多照顧照顧我唄！看看我今天受這麽重的傷，多可憐啊~”
聞言，我心頭霎時起火，看向朝我嬉皮笑臉的男人。
他卻恍然不知，還故意用受傷的手扒了扒自己的頭發，朝我拋來一個故作帥氣的眼神。
突然，我又覺得有點乏味——對這種人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於是，我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電腦，嘴裏冷淡回道：“按照醫院流程，你這種情況不需要開住院，請不要浪費醫療資源。”
“嗤，什麽資源不資源的？就錢的事唄，你們醫院開門不就是做生意的？小哥哥，你說吧，多少錢，我出！又不是出不起……”
我已經盡量專註於手上的事情，旁邊的人還在叭叭個不停，在我的耐心要告罄時，突然一陣風，沖進來一家人，是爸爸、媽媽、爺爺和奶奶帶著夜晚突然高燒的小孩來看急診，我連忙開始問診。
之後又陸陸續續一直有患者進來，我沒註意什麽時候，大概覺得等著無聊吧，男人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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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電影裏的閃回鏡頭：上一個畫面，還在開著冷氣的急診病房裏，轉軸似的忙得渾身汗濕；一個恍惚，下一個畫面，我在上班時偷閑，對著窗外飄起的一顆顆米一樣大小的雪粒，發起了呆。
上海，竟然下雪了？
我在這裏讀了八年的書，第一次親眼見到雪——有次聽說半夜下了雪，結果那雪落地沒，第二天早上當然沒看到。
“小寶對著窗外含情脈脈看嘛呢？怎麽，你家那位今天又要送好吃的來啊？”
一個突兀的聲音破壞了我賞雪的寧靜氛圍。
只見，一個長相清秀，但是被“強者發型”破壞了九成美感的男人，“咚”地一下在對面診療桌後重重落座。
“上班時間請叫職稱。”我掃他一眼，繼續翻看電腦裏的醫囑，順便背下一些有用的地方，“堂堂崔大醫生，能不要凈想著蹭吃蹭喝嗎？作為一名醫生，沒有絲毫養生常識，整天熬夜還吃重油重辣，你的頭頂告訴我你的腎已經岌岌可危。”
崔繁生抹了把額頭上鋥亮的汗，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下，又起身去門邊打水。“小寶，瞧瞧你小氣吧啦的樣子喲！就吃了你家那位送來的兩個豬蹄，快被你念叨一個多月了！我好歹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師兄吧？嘖嘖嘖，以前多可愛一小孩，怎麽一個不註意長歪成這樣了喲？”
我：“……”
好氣哦，真是不想說話！
又是一個“看著你長大”的！
想我十四歲讀大學，十五歲便被老師領著在醫院各科室見習，乃至後面的實習輪轉，到今年六月畢業，我在這醫院差不多進進出出了七年。寒來暑往，從看門大爺到醫院院長，這醫院裏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能說上一句“看著你長大”的！
上個星期，一位打掃阿姨還拉著我笑呵呵：沒想到幾年沒在一個科室碰見，我竟然長得比她還高了。
我低頭盯著她頭頂：“……”
阿姨，你大概也就一米六吧，時間隔太久記憶出問題了嗎？是什麽讓你有了錯覺，竟然覺得幾年前我連一米六都沒有？！
人小沒天理呀！
面前這位“看著我長大”的一邊“咕嚕嚕”灌水，一邊面帶懷念追今撫昔：“哎，想當年，我老板還跟何主任打過賭，說要把你騙到他那去，做我的小師弟，結果後面輸了賭約，氣得幾個月沒吃好睡好。沒想到你畢了業，最終還是花落我們這，把那小老頭喜得跑何主任面前嘚瑟了好幾天。
這事師兄也對我說過，我好奇問道：“他們的賭約是什麽？”
我直覺這個才是重點。
崔繁生大概灌水灌暢快了，往椅子上心滿意足地一攤，朝我擠擠眼笑道：“我老板跟何主任是釣友，你說他倆打賭能賭什麽？我老板被訛了最心愛的老夥計，那不得氣上好幾個月？那段時間血壓數值都直線飆升，這小老頭氣性是真大。”
我頓覺無語。“我聽師兄說老師幾乎次次空軍，要那麽好的魚竿幹什麽？”
為了攻略腹黑大舅子，最終抱得美人歸，師兄只要跟老師休息時間一致，都會屁顛顛去當助理。為此，私下找我吐槽過不少次——每次早出晚歸，枯坐一天，連一條能上餐桌的收獲都沒有，人倒是曬得跟刷了漆一樣，被何雅姐嫌棄死了。
崔繁生點頭附和。“跟我老板一樣。他倆能成為釣友，不就是臭味相投？”
我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崔繁生笑了幾聲又道：“哎，我剛才是問真的，你家那位今天是不是又要帶好吃的來看你？”
這話題繞不過去了，是吧？
我斜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崔繁生笑得意味深長：“不要小看醫生的觀察能力，你又是連著三天值班不回家，是吧？每次這種時候，你家那位都會中間一天來給你送吃的。哎——，年輕就是好啊，一天不見就相思成疾。真是熱情似火啊，燒得人燥的慌喲~”
從羅翀身上，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對付臉皮厚的人，一定要臉皮比他更厚。
我淡定笑納了崔繁生所有話。“沒法，人年輕、身體好，還燒得起來。免得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那才幹著急。”
我和崔繁生又打了兩句嘴仗，突然，一個護士小姐姐從診室外沖了進來，“有個女孩剛被送進搶救室，之前吞服了過量安眠藥。方醫生和田醫生都上手術去了，李主任在會診還沒回來，你們快過來一個人。”
我連忙打住準備出口的說笑。“好，我馬上來。”
“我去吧。”崔繁生也站起了身。
“還是我去吧。”我匆匆往外走，“你一早連著做了三臺手術，正好趁現在沒什麽人來問診把午飯吃了。這邊我來盯著，要是有什麽問題，我會請教你。”
說笑歸說笑，崔繁生畢竟大了我近十歲，同樣作為八年制本博連讀醫學生畢業，如何優秀自不必贅述。更別提，他在急診科已經有六七年臨床經驗，當之無愧是值得我瞻仰的前輩。雖然我常常自詡天才，也不會在專業的領域妄自托大。
針對吞服過量安眠藥，醫學上又叫安眠藥中毒，在現代醫院早有了相當完備的處理流程。
在我走進搶救室之前，經驗豐富的護士小姐姐已經對女孩進行了催吐，而我最主要的則是確定接下來如何用藥和藥量，以防過量的藥物摧毀體內的身體器官。
即使如此，我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無論是吞服的安眠藥種類、吞服藥量、發現時間，還是病人身體素質、是否有基礎病……種種不可控因素，綜合起來會產生1+1>2的作用，也許就會對結果造成難以預計的影響。
幾位護士圍著病床上臉色蒼白、身體瑟瑟抖動的女孩，催吐了一陣後，開始給她插洗胃管，上各種檢測儀器，還有導尿管……
而我，則從一位護士小姐姐那裏聽說，女孩在一年前確診了抑郁癥，並長期服用藥物。
在我跟小姐姐確認了女孩服用的抑郁癥藥物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還好，她服用的並不是最危險的那幾類藥品，雖然估計女孩藏藥了很長一段時間，吞服的藥量不小，但因為家人發現送來得及時，剛來就催吐出來了一部分，後面繼續洗胃，加上後期吊鹽水稀釋，應該沒什麽危險，只是，為了保證生命安全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我看著搶救臺上微瞇著眼睛，上吐下溢、滿身狼狽，神情恍惚而迷離的女孩，不由輕舒一口氣，讓護士小姐姐繼續處理後續事情。
“醫生、醫生！我女兒，我女兒現在怎麽樣啊？她人……她人……人……”
剛踏出搶救室，一對穿著簡樸，眼眶赤紅的夫妻上前圍住了我。平時，因為我看起來太面嫩，病人和家屬大多繞著我走，竟然難得一次受到這樣熱烈的歡迎。
我在內心輕嘆口氣，安撫他們道：“放心，你們送來的很及時，你們女兒沒有生命危險。”
女孩的父親瞬間腿軟，癱坐在地。
“真……真的？”女孩母親還死死拽著我外罩的白色大褂，眼神茫然中帶著懷疑，“醫……醫生，你說真的？你莫哄我啊！我女兒……我女兒剛剛臉都煞白煞白的……真的，真的沒事？”
我朝她無比確定地點下頭。“是的，你們發現的很及時，大部分藥都被催吐出來，現在還在繼續洗胃清除身體裏的殘餘藥物。畢竟吞服了過量藥物，對身體可能會有點影響，後續大概要留院觀察一個星期，但是目前生命是安全的。”
女孩的母親這才陡然松開手，兩手捂住胸口，兩行淚湧了出來。“謝謝醫生。人還在就好……人還在就好……”
“不用客氣。”
我回診室跟崔繁生說了情況，他也放下了心。
對於見貫各種忽生忽死情況的急診科醫生來說，吞服過量安眠藥根本算不上什麽，反而是最簡單的一種——畢竟安眠藥自殺那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死亡率，我們作為醫生心裏都有數。
不過，見貫生死，並不等於麻木不仁。
又送走了兩位問診的病人，崔繁生朝後一攤，唏噓不已。“還那麽年紀輕輕的女孩，花樣年華，正當明媚，自什麽殺啊，唉——，聽得人都心裏難受。”
我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畢竟，大概因為上輩子死於意外，這輩子我最厭惡的就是自殺的人。
雖然因為大概億萬分之一的幸運概率，我有了今生，但是如果沒有呢？如果沒有“重生”，那我的人生將會多少遺憾。
我不會有機會學醫，實現我的人生價值；我更不會遇上羅翀，有了現在的愛情。
為了孟霖文那麽個人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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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配？
他比得上我喬無非生命價值的萬分之一嗎？
雖然有人說“莫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但是就生命這點來說，我認為：都能直接放棄生命了，那用這條命來拼，又有什麽是不能割舍的呢？
家庭讓你痛苦，就割舍家庭；愛情讓你痛苦，就拋棄愛情。
總比懦弱到放棄生命，最後卻什麽也留不下，反而成為那些嘲笑你痛苦的人眼中的笑話要來得值得吧？
雖然看小說，我喜歡看虐心，但是生活中，不得不說，我還是喜歡打臉來的爽快！
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誰不痛快！
哼！
但是，TMD，今天是捅了“自殺愛好者”的窩嗎！
一直忙到晚上九十點，終於有空拿出羅翀送來的，已經被崔繁生那牲口吃了一半的雞爪，剛啃上兩口，竟然又送來了一個！
我今天值班，理所當然被從診室叫了過去。
今天方醫生也值班，他在另一個病人前面忙著，看到我就朝我示意：“割破了大動脈，小喬，你去縫針。”
我：“……”
都是之前陳醫生帶的好頭，一個個不是叫我小寶就是叫我小喬，請叫我喬醫生謝謝！
我走到他指向的病床——跟個兇案現場一樣，床上、地上，一灘灘的血跡。
躺在床上的男人正跟條鯰魚似的拼命掙紮，嘴裏叫嚷著“讓我死！讓我死！不要救我！打電話叫陳況來！不然我就去死！不要你們救！”，瞎揮舞的手不停打在給他纏繃帶，想用“壓迫法”暫時止住血的護士小姐姐身上。
我走過去道：“上約束帶吧，我來給他縫針。”
護士小姐姐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去拿約束帶了，沒幾秒，東西拿來，我叫來搶救室裏唯一一個護士小哥哥。
“張楓，你來幫我一下，把他固定住好縫針。”
“好！”
對這種明顯折騰作妖來搶救室的，我是真一點耐心都沒有——旁邊一個床的病人還在拼命掙紮想活命呢！這種純純是吃太飽，閑得沒事幹！
見我們圍了上去，男人頓時停下手上的揮舞，揚起頭，看向拿著約束帶的張楓，眼神無比驚恐：“你，你拿繩子要幹嘛！你敢傷害到我，當心我舉報你們！”
我看了兩眼他手腕上的傷口，割得並不深，但是因為動手的人不專業，七零八落的切口，顯得傷口很恐怖，有兩條傷口很長，皮肉有點外翻，等傷口自己長合很難，確實需要縫合。
於是，我對男人道：“我現在要給你縫合傷口，你配合我不掙紮，我就要他不綁你。但是，你如果還是像現在這樣，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我就不得不上約束帶了，你聽懂了嗎？”
男人仰著頭，目光楞楞看我半天，眼神跟癡呆了一樣。
不會是流血流多了吧？
但是，這出血量應該不至於吧？
我不禁皺眉，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看了看他還帶著點紅潤的臉色，又探手扒大他眼皮，湊近觀察了下他的瞳孔。
都是正常的啊。
大概因為我一下湊太近了，男人渾身一顫，突然伸手一把拉住我要收回的手，眼中乍現一片狂喜。
“小、小哥哥，你能把口罩拉下來給我看看嗎？你、你眼睛真好看啊！比陳況那狗還好看！你肯定長得很帥很帥！讓我看看吧！你讓我看，我就乖乖聽你話，好不好？”
我低頭看向被他手腕上的血擦上的白大褂：“……”
旁邊張楓看向我：“……喬醫生，這？”
“上約束帶。”我道。
診室裏還需要人值班，我可沒功夫跟個神經病在這裏浪費時間。
“噢。”張楓相當有效率，配合著我在男人沒回過神來時，三四根約束帶上去，將人捆得紮紮實實，只留出左手手腕的部分讓我好操作。
男人直到動不了了才清醒過來，瞪大眼睛驚叫：“我操！你竟然敢捆我！你他媽知道老子是誰嗎？你等著！老子一定要舉報你！”
他先朝著張楓一陣叫囂，見張楓不理他去照顧別的病人了，又扭頭朝我道：“哎呀，小哥哥，我真就想看看你長什麽樣子，有必要叫那醜男把我綁起來嗎？你說一句話，我有什麽不聽你的？哎，小哥哥，你叫什麽啊？你長這麽帥，來當什麽醫生啊！怎麽不去出道當明星，那不比當個小醫生賺錢多了？你要是出道，我肯定捧你，讓你大紅大紫！哎，小哥哥你說說話啊，你說話聲音真好聽，我剛才一聽就有感覺了……”
我按部就班選好針，給他傷口做好基礎消毒。
這傷口雖然看著長，但並不深，算不上多麽嚴重，就不用上麻藥，直接縫針吧。我心裏想，然後手上利落下針。
“嗷——！”搶救室內，一聲驚天長號，“我——操啊！疼死我了！”
那天晚上最後，我還是被方醫生批評了：雖然確實有的傷口縫合不需要打麻藥，但是一般之前都要詢問患者需求，畢竟每一個患者的耐痛性不同。
恰好，這一位患者非常不耐痛。
但是最後，我也沒受到處罰——畢竟這也算不上醫療事故，加上患者自己都堅決表示不追究我。
縫完了傷口的患者，在診室內，還幫我憤憤不平：“你們那個什麽副主任簡直有病！我都說沒事了，他還在那說你！這種人就是當領導被人捧慣了，跟我爸一樣，逮著人就喜歡訓兩句！”
我正在整理上一個病人的病例，間隙看向他：“這位患者，你傷口已經縫合好了，可以離開了。請不要在一直坐在這裏，等下還會有病人來看病。”
男人跟聽不懂人話一樣，揮了揮手，朝我笑瞇瞇道：“這大晚上的都去玩了，誰來看病啊！又不是都跟我一樣，沒事割個腕來急診。哎，小哥哥，你給我開個住院唄！我傷口這麽嚴重，我這人又最不會照顧自己，要是在家裏洗個澡搞感染了，那不就嚴重了？你們當醫生的心最善良了，整天救死扶傷的，多照顧照顧我唄！看看我今天受這麽重的傷，多可憐啊~”
聞言，我心頭霎時起火，看向朝我嬉皮笑臉的男人。
他卻恍然不知，還故意用受傷的手扒了扒自己的頭發，朝我拋來一個故作帥氣的眼神。
突然，我又覺得有點乏味——對這種人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於是，我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電腦，嘴裏冷淡回道：“按照醫院流程，你這種情況不需要開住院，請不要浪費醫療資源。”
“嗤，什麽資源不資源的？就錢的事唄，你們醫院開門不就是做生意的？小哥哥，你說吧，多少錢，我出！又不是出不起……”
我已經盡量專註於手上的事情，旁邊的人還在叭叭個不停，在我的耐心要告罄時，突然一陣風，沖進來一家人，是爸爸、媽媽、爺爺和奶奶帶著夜晚突然高燒的小孩來看急診，我連忙開始問診。
之後又陸陸續續一直有患者進來，我沒註意什麽時候，大概覺得等著無聊吧，男人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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